美的理想
浮生若梦
人类自诞生以来,从未停止过对美的追求,对美人的青睐,更是不分国界。
在古希腊神话中,海伦( Helen )——几千年来一直都是美貌的象征,从西方人开始写作起,他们就把海伦作为书写的对象。传说在一场谋杀中,她因扭头看了一眼刺杀她的武士,在其芳容的加持下,袭击变成了拥抱。如果说武士是有勇无谋的力量型代表,他的判断可能有失水准,那么荷马( Homer )描写海伦走到特洛伊国家元老会议场里,那些尊贵的老人看到海伦是这样说的:
“没有人会责备特洛伊人和希腊人,说他们为了一个女人进行了长久的痛苦的战争,她真像一位不朽的女神。”能让睿智的久经沙场的战略预言家承认,为其兵刃相见、马革裹尸是值得的,这得有多美啊!它和汉代李延年的诗有异曲同工之妙:“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对于中西方文人来说,用最少的诗句写出美人之姿,在人们心中唤起一个生动的美人意象,也是一件乐事。
至于海伦到底有多美,只能在脑海中想象了,艺术家在想象力这方面比普通人更自由不羁,留下了诸多作品。
19 世纪,卡诺瓦( Antonio Canova )用娴熟的技艺让隐藏在大理石中的海伦显现出来,她微微颔首,下垂的目光,高挺的鼻梁,氤氲虔诚圣洁的氛围,贴鬓的卷发展现一丝动感,她嘴角略微上扬,让饱满的脸颊更显几分娇憨,这该是最高贵纯真的少女了吧。卡诺瓦估计被自己的作品震惊到了,一口气复制了三个或者更多。
海伦胸像 卡诺瓦 1812 年
公元前画家们对画海伦这件事也趋之若鹜。西塞罗( Marcus Tullius Cicero )曾在《论开题》中讲过一段宙克西斯( Zeuxis )的故事,克罗顿人以高薪请他精心绘制海伦的肖像。在当时,除了荷马的诗歌以及海伦盛容,没有其他借鉴,他以艺术家的天才全力以赴,把少女们集中起来,经过严格的“面试”选出最美的五个,他观察她们的容貌、身段和身体动作的美,在脑海中塑造一个圣洁美丽的女子形象,最后将每个女子最令人满意的部分进行组合刻画,所以完美无瑕的海伦是一个合成的形象。宙克西斯无疑是睿智的,造物主不会把一个对象造就的完美无瑕,他会给每个人一些优点和一些缺点,才显得公平。这样的场景也被后代艺术家表现出来,《被选中的五人》中,这些女孩如果她们想成为第二个海伦的话,必须肉眼可见的完美,每个细节都不能有瑕疵。宙克西斯热切地审视着她们,沉醉于手头的工作。
《被选中的五人》局部 埃德温·朗 1885年
海伦的美貌引发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之战,死伤无数,她成了一名绝妙的毁灭使者,时刻提醒着人们,美貌有着多么可怕的危险。不过,对美人的欣赏,没有人会嫌多,15 世纪后半叶,眼神灵动、仪容温柔甜美的女神维纳斯吸引了众多赞助人和画家的目光,波提切利( Sandro Botticelli )需要为美第奇家族( The Medici )完成一幅非宗教题材作品,这其中的主角就是维纳斯,他遇到了与宙克西斯一样的难题——找不到可以参照的先例或者先例很少,波提切利并没有使用合成的方法,他比宙克西斯幸运,当代诗人波利齐亚诺( Angelo Poliziano )为咏赞美第奇家族的朱利亚诺在佛罗伦萨圣十字广场的比武及其胜绩而作的寓言之诗(未完稿)——《比武篇》中,正好详细描写了维纳斯的仙姿,据说在胜利之前,是维纳斯通过梦境激发朱利亚诺的尚武精神和不屈意志,所以,波提切应该是带着维纳斯的使命,在历史的因缘际会下必须留下《春》和《维纳斯的诞生》。
《维纳斯的诞生》局部波提切利 1484-1486 年
人们不难想象艺术家是怎样毕恭毕敬的完成作品,他该是会大量查阅相关壁画、雕塑甚至宗教题材的绘画,从中为人物的动势、构图提供灵感。当他捧起波利齐亚诺诗集读到“美神把她的头发编织成一个花环的形状,嬉戏的泽菲尔飞在弗罗拉和绿草鲜花前面”,心中暗自窃喜,维纳斯的头发和环境已稍有眉目,当他读到“在白色的浪花中诞生了一位快乐优美、光彩夺目的少女,浪荡的西风神吹拂她登岸,她乘着一叶海贝......从海浪中出现,右手挽着长发,左手掩在甘润的胸前,飘飘女神,凌波微步,花草从沙滩上点点吐绽,带着淡出而愉快的优雅,岸边的时序女神张臂迎接,为她披上由天空的星星所织成的锦衣”时,难免心头一震,脑海中迅速闪现创作的火花,随即动笔。
《维纳斯的诞生》局部波提切利 1484-1486 年
画家紧密跟随诗人的描写,极为细致、优美地描绘维纳斯的金发、轻微的动作和修长的身姿。他特意将西风神画的如春蚕吐丝一样温柔,风只在表层泛起贝壳般的波纹,一层一层往前延伸,仿佛感受到来自海的潮湿。维纳斯就在这孕育万物的海中脱水而出。得益于海水的魔力,美神清新脱俗,独特的脸庞让人过目不忘,纯真,温柔,又不失神圣。虽然其中一些细节描述有所出入,但,不能否认波提切利的确受波利齐亚诺的启发而作。或许某段时间,他是波利齐亚诺的府上常客,虚心请教诗作深层含义,以触摸到美神内心深处的灵魂。
《维纳斯的诞生》局部波提切利 1484-1486 年
好像只有蛋彩画才能达到如此精密的刻画,因为艺术家常用松鼠毛等软毫细笔,以无数细小重叠的笔触刻画对象,每一根发丝的动势,每一多花瓣的褶皱都令人着迷。蛋彩良好的透光性,使画面清新透气,呈现温润的丝绸般光泽,画家的功力没有白费,几乎每一笔都散发着诗性的高智感。如果真要论个高下,波提切利的画作还是更让人心向往之。当然,诗歌的凝练之美,意象之美也并非一日之功,业内学者指出,波利齐亚诺这美妙的古希腊神话世界,可能源自《荷马颂诗》中的两首《致阿芙洛狄忒》。如果要推究诗与画之间的传承关系,诗歌写作在前,画作在后,诗是源,画是流,而非相反。
不管是古典诗歌中对维纳斯的描述,还是画中对美神的刻画,或这美妙的诗画联动,有时候会令人想起曹植笔下的洛神,那是中国历史上关于诗歌与绘画的一次荡气回肠的组合。中国传统书画常讲究诗、书、画、印统一出现,这里的诗多半是画家完成画作后聊抒胸臆,或友人相惜提笔作诗,或后世为表流传有序,特意留下。但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是依据曹植的《洛神赋》专门创作。维纳斯则是艺术家受赞助人的嘱托去创作的固定题材作品,诗歌是为有所参照,为心里的形象托底。所以,《洛神赋》和《洛神赋图》是真正的诗为源,画为流的关系。
不只是绘画,诗歌与艺术家手中的活计都有联系,比如雕塑,“雕塑家力求借助最具内蕴和表现力的瞬间静态形象,调动人们的想象使作品‘活’起来”。莱辛( 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在《拉奥孔》中将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伊尼特》与公元前 1 世纪古希腊的雕像《拉奥孔》参观互较,诗人可以用文字极尽拉奥孔被双蛇缠绕的痛苦:因痉挛而张大嘴巴,放声哀号,而在雕塑中,这样的表情是丑的,所以雕塑中变成轻微的半张嘴,发出无声的呻吟塑造拉奥孔的悲剧美。因此,雕塑在表现环境、情节矛盾、运动状态等方面存在一定的局限,某种情况下还会适当削弱主角的表情、幅度以求美感。
《拉奥孔雕像》局部 阿格桑德罗斯及其儿子 约公元前 175-50 年
从美学特征上来说,绘画与雕塑一样都是静止的,即便《维纳斯的诞生》中西风神、花神、维纳斯动态不一,但是也只能定格在吹风、手拿长袍、出水的一瞬。换言之,两者皆不太能像文学、戏剧那样表达动作的承续和事物发展的全过程,只不过在审美体验上可蕴含动态意象,通过构图、姿态引导观者产生联想。当然,20 世纪的艺术天才之一毕加索改变了文艺复兴以来固定视角的透视传统,将人物多视角(正、侧、背)与多时空瞬间解构并重组于同一平面(在二维平面中呈现多维形象),给人们观察世界的思维和方式提供了新的可能,不过,遇到一些具体复杂的情节、似是而非的情景、人物难言的情感时,则很难通过一两幅画面或者雕塑表现出来。以上这些,《洛神赋图》似乎做到了。
苏轼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圆圆的明月,让人忍不住生出团圆的愿景,只是一个“愿”字道尽了现实中无法团圆的无奈与遗憾,或许只有遗憾才会如此深刻的烙印在内心深处。曹植与女子甄氏便是人神殊途,终难相守的悲剧。曹植所钟爱的甄氏,在他父亲曹操的安排下,做了曹丕的妃子,甄氏在无爱的日子里悲惨地死去。曹植后来得到甄氏遗留的玉镂金带,睹物怀人,托梦寄思,于洛水边作《感甄赋》,后甄氏的儿子曹叡易名为《洛神赋》。东晋顾恺之根据《洛神赋》作《洛神赋图》,原作已佚,艺术家对此感念至深,纷纷临摹,所以今幸存有宋代摹本5卷。
《洛神赋图》(宋摹 局部)魏晋南北朝 顾恺之
梦的开始是曹植一行人结束了在洛阳的行程,翻山越岭,人马疲惫,在洛水边歇脚,意外遇到了洛神,相遇之时的惊讶、喜悦麻痹了自己,只见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像恋爱中的男子一样,踟蹰再三,解下腰间的玉佩赠给洛神(故宫博物院摹本独缺“辽博本”中“解玉佩而要之”一段),坚定的表达自己的爱慕。两人隔水相望,曹植身体前倾,眼神专注,洛神回首顾盼,含情脉脉。周围一派热闹的场景,有挥舞收风的风神,低腰静波的河神,凝神鸣鼓的水神还有翩翩歌舞的女娲。
被麻痹的幸福幻想就在弹指一挥间,曹植还未反应过来,六龙云车的鲸鲵首先浮出水面——这是洛神准备离去的步辇,终归是人神殊途,初相遇时洛神的迟疑,曹植的犹豫都应验了。洛神回过头望着水边的曹植,他无助的摊开手,欲跃过河面挽留她,被侍从制止。人怎么能追上神的脚步呢?即便他坐上了最快的船,即便船工再奋力追赶,也是徒劳,只留下回望的曹植,落寞的看着水中的波纹,他坐在离去的辇车上,好像比周围侍从“慢半拍”,“身已远,心犹在”全在这个回头的眼神里,而两人这次的回望方向都没有了对方的影子,定情时的两两相望仿佛从未发生。
《洛神赋图》(宋摹 局部)魏晋南北朝 顾恺之
《洛神赋图》以长卷轴的形式通过几个较集中的场面,把故事情节充分地表现出来,段与段在内容上既有独立又有统一,所以它具有连环画的特点。而两位主角的肢体动作和微表情是画家传达复杂情感时着重刻画的,这正是顾恺之“以形写神”理论的巅峰实践,几乎不靠背景渲染,全靠肢体的“势”和五官的“微动”。这无声的肢体语言,比赋文里的任何辞藻都更直观,好像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画,而是顾恺之在对曹植心理活动的一次深度还原。
有人说这是曹植的一场梦,但原文中,他并未睡着,而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累了出现的幻觉,是半梦半醒的白日梦,爱而不得的白日梦。但是,人总是极其复杂的,生活中的、仕途上的得意失落总是与你的梦境紧密相连,这也是历代文人更看重的层面,曹植写这篇赋的时候,正处于政治上的低谷(被兄长曹丕猜忌,封地屡迁,郁郁不得志),因此,洛神往往被视为某种“理想”的化身,所谓浮生若梦,正如卷末那片空荡荡的洛水,从来都不是神女归去后的留白,是曹植醒了之后,发现连梦都抓不住的,漫无边际的荒芜。
《洛神赋图》(宋摹 局部)魏晋南北朝 顾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