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个孩子死于美军AI杀戮链，36个人签了字

2026年2月28日，美以对伊朗的空袭开始当天，两枚美军“战斧”（Tomahawk）巡航导弹击中伊朗南部城市米纳布（Minab）的沙贾拉·塔耶贝小学（Shajarah Tayyebeh Elementary School）。150多人遇难，其中至少123名儿童。按儿童死亡人数计算，这是21世纪美军最致命的一次目标选择错误。

米纳布墓地，埋葬着 2 月 28 日美国导弹袭击学校时遇难的123名孩子

悲剧发生后，中央司令部司令库珀随即下令启动正式的“15-6”行政调查。这类调查要收集当事人的宣誓证词，可以作为追究纪律责任的依据。次日，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在五角大楼宣布调查小组成立，强调调查“需要多久就多久”。

9月21日，彭博社（Bloomberg）发表长篇调查，首次披露了五角大楼内部调查的部分内容。答案指向一个名字：Maven。

这是帕兰提尔公司（Palantir Technologies）为美军打造的人工智能作战系统。米纳布学校的坐标，被当作革命卫队军事设施输入这套系统，最终成为它推荐的“开战第一天目标”之一。

 Maven：美军的“AI大脑”

2017年，五角大楼成立“算法战跨职能小组”，启动Maven项目，最初只是用计算机视觉和机器学习筛查中东战场的无人机视频，帮分析员找出可能的武装分子藏身处。

谷歌是最早的技术伙伴。2018年，数千名员工抗议公司参与“杀人技术”，谷歌退出。帕兰提尔接手，此后一直是这个系统的主要软件集成商。

八年后，Maven已经脱胎换骨。它能把150多种不同的数据源融合成一张统一的战场图景：卫星图像、无人机视频、雷达信号、电子通信、地面情报。覆盖从目标选择到指挥控制的全过程。

Maven以融合视图为基础，将来自卫星、无人机、信号情报和历史地图数据的信息叠加到一起

2024年底，大语言模型也被接入。据美国军控协会（Arms Control Association）报道，Anthropic公司的Claude模型与Maven整合后，指挥官可以按雷达站、导弹阵地、通信节点、高级指挥官等类别生成目标清单，并按战略重要性排序。

它在美国军队中的地位在短短两年内急剧上升。

该系统已覆盖美军所有作战司令部，用户超过2.5万人。北约也采购了专门版本“Maven智能系统北约版”（MSS NATO）。

2024年5月首份合同4.8亿美元，2025年5月上限提高到13亿美元；同年7月，美国陆军又与帕兰提尔签下上限100亿美元的企业协议，整合了75份原有合同。

2026年3月9日，国防部副部长史蒂夫·范伯格（Steve Feinberg）签署备忘录，要求在本财年结束前把Maven转为正式“记录项目”（program of record），并将其定位为美军全域联合指挥控制体系（CJADC2）的基石。这意味着它不再是试验品，而是有长期稳定预算的核心装备。

这份备忘录签署时，距离米纳布学校被炸，只过了九天。

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1月发布的AI战略备忘录宣称，美军要成为“AI优先的作战力量”，并写道：行动不够快的风险，大于对齐不完美的风险。

对伊朗战争，是这套理念的第一次大考。

据白宫4月8日公布的数据，开战前38天，美军在伊朗打击了超过1.3万个目标。退役海军少将马克·蒙哥马利（Mark Montgomery）说，美军目前每天处理约一千个目标，周转时间不到四小时，此前任何战役都达不到这个节奏。

米纳布学校，就是这个节奏里的一个坐标。

 一个冻结了十年的坐标

米纳布扼守霍尔木兹海峡，革命卫队海军的导弹部队、港口和后勤基地与民居交错。沙贾拉·塔耶贝小学所在的土地，原本属于革命卫队海军。五角大楼多年前把这里登记为军事基地，此后再没更新。

2013年的卫星图像显示学校与基地同属一个大院；2016年，一道围栏把两者隔开，学校有了独立入口。2025年12月的图像里，几十个人在校园中玩耍。

据法律评论网站Just Security整理，围栏立起，瞭望塔拆除，开了三个面向公众的出入口，地面画上运动场，墙壁刷成蓝色和粉色。这所学校在网上也存在多年。

早在2019年，一名美国情报分析员就注意到了变化，并写下记录。但他所用的系统，没有接入为目标选择提供信息的主军事情报数据库。

《纽约时报》6月报道，目标官员使用的卫星图像已经七年没有更新，图上根本没有学校。调查人员把焦点放在国防情报局（DIA）未能重新分类这一地点上。

一个错误的坐标，在正确的数据库里安然存放了将近十年。

自动化偏见

2月26日，美伊日内瓦谈判破裂。特朗普政府要求压倒性的空中打击，开战24小时内击中超过1000个目标。

以往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的目标匹配工作，被压缩到几天。一千多个目标需要重新评估和批准。

战前，中央司令部（Centcom）的任务是找出能在伊朗反应前瘫痪其军队的目标，革命卫队海军排在前列。仍被标为“革命卫队设施”的米纳布学校，与其他候选目标一起输入Maven，最终被推荐为第一天的打击对象。

参与调查的人士告诉《纽约时报》，编制目标清单、评估其与作战目标的匹配度，过去需要工作人员花几个小时。这一次，大部分工作通过Maven在几分钟内完成。

《纽约时报》称，美军中央司令部一些人员过度依赖Maven内置的AI。他们以为，Maven会自动标出过时的信息或情报中的矛盾。

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期？调查官员说，不清楚。

帕兰提尔的回应是公司“不对底层数据负责，也不负责识别情报缺陷”，没有证据表明软件有错。熟悉合同的人士也说，数据质量的主要责任在政府。但他们补充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使用者形成与合同条款不同的“操作理解”，并不罕见。

机器只负责整合与排序，但操作员把它当成了把关人。

这就是所谓的“自动化偏见”（automation bias）。

人们倾向于相信机器的输出，放松自己的核查。Maven给出的是一份整洁、排好序、附带来源的清单，看上去很权威。但它的权威完全建立在输入数据之上。垃圾进去，输出的还是垃圾，虽然包装精美。

事后，帕兰提尔在Maven中增加了新功能，能够“重新审查底层情报，识别使目标失去资格的因素，标记人工审查可能遗漏的错误”。

这也意味着，AI可以做审核这件事。只是在2月28日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它会做，但没有人要求它做。

 三十六个签名

导弹从阿拉伯海的军舰上发射时，杀戮链上大约有三十六个人：情报分析员、图像专家、目标规划员、律师、指挥官、发射人员。大多数人坐在7000多英里外佛罗里达州坦帕的保密设施里。

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步都要签字。最后，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海军上将布拉德·库珀（Brad Cooper）问了三个问题：目标合法吗？情报充分吗？是否采取了合理措施减少平民伤亡？

关于米纳布，三个答案都是“是”。

调查人员翻阅了图像、数据库、聊天记录和电脑日志，结论是：整条杀戮链对“这是革命卫队设施”的判断，始终保持高度信心。

一名参与调查的官员说：“我们对情报很有信心。米纳布证明，你永远不该太有信心。”

本可能拦住错误的，还有平民伤害缓解（CHM）团队。它源于2021年喀布尔无人机误炸，那次10名平民遇难。团队的工作是绘制目标周边的平民环境、评估非战斗人员、制定低风险打击方案。

赫格塞斯上任后，把这些团队砍掉约90%，只剩不到20人。中央司令部的团队从10人减到1人。据ProPublica报道，赫格塞斯征询意见时，每一位高级指挥官都反对削减，他还是砍了。

空出来的位置由谁填补？据《拦截》（The Intercept）报道，军人们转而用Maven和军方的AskSage等AI系统评估平民环境。

打击前，没有任何CHM成员审查过米纳布目标。一半因为没人，一半因为上级决定不让他们参与。

3月2日，惨案发生两天后，赫格塞斯在记者会上宣布，这是“史上最致命、最精确的空中战役”，“没有愚蠢的交战规则”。

 沉默与追责

5月，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库珀（Brad Cooper）在国会只说袭击与美军打击存在“关联”；6月，特朗普说“没人是故意的”；7月，他又说恐怕没人能说清那里发生了什么。

9月17日，联合国伊朗问题独立国际事实调查团发布报告，认定美国对米纳布学校的打击构成发动不分皂白攻击的战争罪。

米纳布学校废墟

报告指出，学校外墙有儿童壁画、校牌和游乐区，打击前的卫星图像中似乎还能看到孩子们聚在院子里。调查团认为，美国的失职“超出了疏忽的范畴”。

白宫的回应只有一句：“美国不以平民为目标。”

1999年，美军导弹击中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美方的解释同样是目标数据陈旧。二十多年过去，技术换了好几代，从纸质地图到AI融合150种数据源。同样的错误，以同样的方式重演。

唯一的变化是速度。

过去，一个错误的坐标要在几个小时的人工流程里走一遍，总有人可能停下来多看一眼。现在，它在几分钟内被整合、排序、推荐，带着系统赋予的确定感，一路通过三十六个签名。

AI从不撒谎，它只是忠实地执行了人类交给它的任务：更快，更有效率地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