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美国建的阿富汗大学,在塔利班治下活了五年,最终死于美国断供
2026年9月29日,美国国务院驳回了一份拨款申请。
金额2500万美元,用途是维持一所大学未来两年的运转。这所大学叫阿富汗美国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 of Afghanistan,简称AUAF)。
国务院随后表态:年底之后,美国政府不再向这所学校投一分钱。理由是它在数以百万计的纳税人资金上,屡次没能交代清楚。
想继续办,就得和总部设在吉尔吉斯斯坦的中亚美国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 of Central Asia,AUCA)合作。
阿富汗美国大学眼下约有980名学生。全部上网课。四分之三是女性。九成人身在阿富汗境内。
塔利班重新掌权已经五年,一所由美国纳税人出资建起的大学,仍在给塔利班治下的阿富汗女性上课。
但如今要掐断它的,不是塔利班。
一所为“未来领袖”建的大学
这所学校始于2002年。
那时美国刚推翻第一届塔利班政权不到一年。时任驻阿大使扎尔梅·哈利勒扎德(Zalmay Khalilzad)力推此事,他想复制自己母校贝鲁特美国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 of Beirut)的模式在阿富汗办一所大学。
2019年,该校的毕业典礼
2004年7月,阿富汗高教部颁发办学特许。2005年,时任第一夫人劳拉·布什(Laura Bush)访问喀布尔时宣布建校。2006年3月,第一批学生入学。
校园选在喀布尔一处老建筑群里,那原本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喀布尔美国国际学校。
这所学校定位于文理学院,目标是培养阿富汗下一代领导人。它后来成了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在阿富汗最大的民用项目之一。按《纽约时报》的统计,建校以来累计拿到美国政府拨款超过2.25亿美元。
2012—13学年,新生里女性超过一半。到2020年,毕业生超过1000人,出了97名富布赖特学者。
但这份成绩单很贵。截止2019年,十年毕业1281人,美国纳税人为每人付出约12.6万美元。
靶子学校
这所大学从一开始就是靶子。
2014年1月,喀布尔一家餐馆遭塔利班袭击,21人死亡,其中两人是该校员工。
2016年8月7日,一名美国教授和一名澳大利亚教授下课回家途中被绑架。两人被扣押三年多,直到2019年11月才通过一场换囚交易获释。
绑架发生17天后,8月24日傍晚,汽车炸弹在校园围墙外引爆,武装分子随即冲进校园。当时约700名师生在校。有人躲进地下掩体,有人从二楼教室跳下,摔断了腿。围攻持续近10个小时。
结果至少13人死亡,其中7名学生;数十人受伤。死者中有一位曾以富布赖特学者身份赴美留学的法学助理教授。事发当时无组织认领,阿富汗警方和多家媒体将其归于塔利班武装。
美国国务称这是对阿富汗未来的攻击。
此后,安保成了学校最大的开支之一。据时任校长戴维·塞德尼(David Sedney)介绍,学校每年约2800万美元预算里,大约700万花在安保上,这笔开支后来成为财务黑洞。
2019年,美国阿富汗重建特别监察长办公室(SIGAR)与USAID监察长联合调查后认定:自2012年以来,有超过6300万美元美国政府资金去向无法核实。报告还称,学校86%的经费依赖美国援助,2018年2月账上的钱只够再撑一个月。
同一时期,校董会主席因其公司在为美军提供后勤的合同上涉嫌犯罪,在被起诉前夕辞职。
校方当时反驳,称资金都有据可查。也有学者指出,记账混乱是美国在阿富汗项目的通病,并非这一所学校独有。
这笔旧账,七年后成了国务院断供的理由。
塔利班时代的学校
2021年8月15日,塔利班进入喀布尔。
就在当天,校园瞭望塔上已经挂起了塔利班的旗。不久,塔利班成员在校园里拍照发到网上,配文说这里是美国人培养“异教徒之狼”、腐蚀穆斯林头脑的地方。
时任校长伊恩·比克福德(Ian Bickford)说,学校正和国务院合作,设法撤出约1200名学生和校友。
8月29日,周日。约600名学生和校友分批坐上大巴,前往喀布尔机场。他们等了大约7个小时,没能进门,最后被告知撤离永久取消。但他们的名字和护照信息已被交到把守机场检查站的塔利班手里。
第二天,最后一架美军飞机离开喀布尔。在整个美军撤离行动中,据校方统计,只有约150名学生成功离境。
留在阿富汗的学生,有人躲了起来,有人开始上网课。
空出来的校园,被塔利班接管。2022年11月,塔利班高教部宣布将其改名为“阿富汗国际大学”,后来又改为“阿富汗国际伊斯兰大学”。2025年6月,塔利班最高领导人阿洪扎达批准在喀布尔德赫萨卜兹区划拨1000英亩土地,供这所学校扩建。
如今约有1000名学生在那里学习伊斯兰教法、工程和医学。
全部是男性。
校园没了,学校没死。
塔利班对这所大学的态度,是逐渐变化的:敌视、占用、默许。
2021年刚进城时,塔利班在网上把这所学校的学生和校友称为“西方间谍”“披着羊皮的狼”。一名2020年毕业的商科学生对《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说,塔利班放话这里“训练了美国的狼”、“传播基督教”,还在找学生和老师的麻烦,他只敢待在家里。一家美国媒体援引校友的说法称,当时仍有约300名校友滞留国内,四处搬家、隐姓埋名,有人因身份被怀疑遭到殴打。
校园被接管后,几经改名,成了只招男生的“阿富汗国际伊斯兰大学”,还获批1000英亩新地扩建。2022年还有报道称,土耳其驻喀布尔大使表示愿协助这所新学校开设网络课程。
美国人建的校园,正在被改造成塔利班的旗舰大学。
按《纽约时报》的说法,塔利班目前允许阿富汗美国大学继续给女性上课,只要她们在家学习。
塔利班为什么容得下它,没有官方解释。一个可能的读法是:女生不出门、不进教室、不和男性同处一室,形式上并不违反塔利班的规矩。但这份“容忍”没有任何书面保证,随时可以收回。
2021年,塔利班的一位教育部长说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执政的毛拉和塔利班没有博士、硕士,甚至没有高中文凭,却是最伟大的。
在这样的政府治下,一所美国大学还能给女生上网课,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就这样,一个曾经被塔利班武装袭击、被塔利班称为腐蚀穆斯林思想的学校,就这样在塔利班治下运转了五年。没有校园,没有教学楼,靠网线连着。
2019年,学校约850名学生,女性占42%。现在约980名学生,女性占四分之三,男生只有约200人。
因为对男生来说,国内的大学大门仍然开着。对女生来说,这几乎是唯一的路。
爱德华兹对《纽约时报》说,学校是一整代阿富汗人唯一的求学渠道,而华盛顿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
一根网线上的大学
网课听起来简单。在阿富汗,却是一座要翻越的大山。
测速公司Ookla在2023年的排名里,把阿富汗的移动网络列为137个国家中最慢的一个,固定宽带在180个国家中倒数第二。数据机构DataReportal估计,用上互联网的阿富汗人不到四分之一。
路透社采访过一名被赶出校园的女大学生,她说自己家有时一天24小时只有半小时有电。她试了一周网课,坚持不下去。
Times采访过一户人家:父亲每月拿出约2000阿富汗尼给女儿交网费,为此全家压缩伙食开支。联合国的数据显示,阿富汗绝大多数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一台笔记本电脑对很多家庭来说是奢侈品。
于是,很多女生是捧着手机上大学的。法新社报道过巴达赫尚省山区一个18岁的女孩:家里没有电脑,她举着手机满屋子找信号,盯着巴掌大的屏幕听经济学课,花高价买流量包,信号却照样时有时无。
各家网课机构的应对办法大同小异:课程录播,学生有网时补看;作业和考试因断网可以延期;老师把录音、讲义发进聊天群,让学生离线学习。
当然,最大的威胁,来自塔利班。
2025年9月16日,塔利班最高领导人阿洪扎达下令,以“防止不道德行为”为由,切断北部巴尔赫省的光纤宽带,随后扩大到约10个省。9月29日傍晚,阿富汗全国断网断电话,网络连接一度跌到正常水平的1%左右。
在当天的一节大学网课:28名学生里有18名在阿富汗境内的女生,最终只有9个人连上了线。
48小时后,网络恢复。塔利班没有给出任何正式解释。一名赫拉特省的女性对《纽约时报》说,那两天,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巧合的是,国务院拒绝阿富汗美国大学拨款申请的日子,恰好是这次全国断网整整一年之后:9月29日。
最后一刀来自华盛顿
2025年,特朗普政府宣布解散USAID。
阿富汗美国大学的主要资金来源随之断流。学校停课一个学期,关闭了卡塔尔的分校区。今年又裁掉40多名员工,压缩招生。
3月,人类学教授爱德华兹临危受命,出任代理校长。今年夏天,他跑了英国和德国的几所大学找钱。他说,下学期的经费从哪里来,他还不知道。
然后是9月29日那封拒绝信。
至于美国国务院点名的合作对象中亚美国大学,它自己的阿富汗学生也在2025年遭遇国际资助中断,最后靠一家阿联酋地产公司捐的50万美元才保住学业。
美国一边说“继续支持阿富汗女性教育”,一边停掉一所已经在运转、学生大多是女性的学校。
萨拉,26岁,计算机专业。
她中断学业整整八年,成了家,有了女儿。去年重新入学。她在下午和晚上学Python、商科和阿富汗历史,等7岁的女儿睡着后接着学。
她告诉《纽约时报》,别的网课学校学费太贵;没有本科文凭,大多数工作她都够不着。这里是她唯一看得到未来的地方。为防塔利班报复,她只愿透露名字。
正在上网课的苏尔塔尼
卡塔尤恩·苏尔塔尼(Katayoon Sultani),28岁,同时修五门课:政治学、会计、创意写作……课余还接自由职业,做数字营销顾问。说起学校的经费危机,她只说自己感到无能为力。
穆罕默德·努曼·祖拉尔(Mohammad Numan Zullal),29岁,今年5月拿到该校MBA,年底将入职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驻阿富汗办事处,月薪2500美元,要供养父母和两个弟弟。
他说,这份工作是学位换来的。他也说,学校就算关了,男生总还有别的出路;女生就几乎没有了。
二十年前,劳拉·布什在喀布尔宣布建校,目标是培养阿富汗的下一代领导人。
2016年,炸弹没能让它关门。
2021年,美军撤走,校园被占,它没有关门。
最后让它关门的,是美国政府,而不是塔利班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