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兄弟会:美国精英的门票,有时候要拿命去换
2024年10月19日,星期六。纽约州伊萨卡(Ithaca),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
那天晚上,一名20岁的女生先在姐妹会宿舍喝了伏特加,又去市中心一家夜店参加活动。快到11点时,她一个人走进了Chi Phi兄弟会的宿舍楼,去找一个认识的男生。
那一夜她被逼着吸了K粉。凌晨1点42分,有人在兄弟会的手机群里发消息,喊大家上楼。此后几个小时里,前后七个男生进过那个房间。直到清晨5点45分左右,一切才结束。
将近三周后,她才向校警报案。学校马上暂停了这家兄弟会,让涉事学生停学,还发声明说这件事"令人憎恶"。
然后是将近两年的沉默。
2026年9月,她把康奈尔大学、兄弟会、七名男生,连同那家夜店一起告上法庭,事情才曝光。人们这才知道:学校关起门开了十几场听证会,七个人里只开除了两个。其余五人的处分是停学、参加工作坊,甚至写一篇论文。当地检察官两年前就认定证据不足,没有起诉任何人。
七名男生在法律上仍应被推定无辜。
这些男人都是康奈尔兄弟会的成员,案件发生在兄弟会的房子里,而康奈尔大学兄弟会的历史,有两百多年,比很多国家的历史还长。
兄弟会的历史
兄弟会的英文叫fraternity,名字通常是两三个希腊字母,比如Chi Phi、Sigma Chi,所以整个系统也叫"希腊生活"(Greek life)。女生的对应组织叫姐妹会(sorority)。
它的历史几乎和美国一样长。
卡帕·阿尔法会的创始人
1825年,纽约州北部的联合学院(Union College),几个男生成立了一个秘密社团,叫"卡帕·阿尔法会"(Kappa Alpha Society)。那时候的美国大学,本质上是培养牧师的地方。天不亮起床,背希腊文、拉丁文,读圣经,禁酒禁色。当时全美国的大学生加起来,才4600人。
这几个年轻人借用了共济会的秘密握手、暗号和入会仪式,给社团起了个希腊字母名字。第一次,上大学这件事和"好玩"挂上了钩。
这种俱乐部很快席卷全国。加州淘金热之后建起了伯克利,校园才开张一年,就有兄弟会进驻了。
大学管理者从一开始就讨厌兄弟会,想取缔它们。兄弟会的回答是:我们有结社自由,这是宪法赋予的权利。
直到今天,兄弟会在华盛顿的游说组织还在确保每一部高等教育法案里都写进"结社自由"的条款,让公立大学没法禁止兄弟会。
而且,大学离不开兄弟会。
美国四年制大学的学生,每八个人里就有一个住在兄弟会或姐妹会的房子里。这些房产总价值保守估计有30亿美元。大学因此省下了天文数字的宿舍建设费。
兄弟会出身的校友,还特别舍得给母校捐钱。
美国绝大多数大学不是常春藤,而是拼命抢生源的州立大学和普通私立学校。一个对学习毫无兴趣的高中生,被妈妈拉去参观州立大学,路过"兄弟会一条街",看到那些大房子、派对和漂亮姑娘,忽然觉得上大学好像也挺不错。
兄弟会,是美国大学最好的招生广告。
他们为什么要加入兄弟会?
一个18岁的孩子,离开家几百上千公里,走进一个几万人的校园,谁也不认识。兄弟会给了他一个现成的"家":几十个哥们儿,一栋大房子,一个响亮的名号。
《大西洋月刊》记者凯特琳·弗拉纳根(Caitlin Flanagan)讲过一件事。她在一次聚会上碰到两位母亲。一位说,儿子大一过得特别孤独,整个人没了自信,她担心得要命;大二加入兄弟会后,一切都变了。儿子在学校做手术,兄弟们几乎全天轮流守着,送饭、打气、跟医生沟通。另一位母亲则一脸遗憾:她一直劝儿子加入,儿子就是不肯,不然他和学校的联系会紧密得多,机会也多得多。
在很多大学,兄弟会就是周末社交生活的全部。派对在兄弟会开,酒在兄弟会喝,男生女生在兄弟会认识。不加入,你就是局外人。很多姐妹会的活动,也是跟固定的兄弟会结对办的。
兄弟会更是毕业生通往华尔街的门票
美国人爱说,兄弟会出总统。
据兄弟会方面流传很广的统计,1910年以来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中,兄弟会成员占85%;1900年以来的内阁成员中占63%;历史上的参议员中占76%;《财富》500强公司高管中占85%。美国有18位总统当过"兄弟"。其中包括罗斯福,里根,老布什,小布什,杜鲁门,肯尼迪,克林顿等等。
纽约州联合学院——就是兄弟会的诞生地——的几位经济学家,调查了东北部一所文理学院的上千名校友,2018年发表了一篇论文,叫《社交动物屋》(Social Animal House)。研究发现,加入兄弟会会让学生的平均绩点下降0.25分(满分4分),但未来收入会提高36.2%。研究者的解释是,兄弟会带来了巨大的"社会资本",也就是人脉。
在美国,认识谁,比学会什么更重要。
2013年,彭博社(Bloomberg)做过一组调查报道。记者采访了三十多名兄弟会成员,发现在华尔街工作的兄弟会校友会把学弟的简历塞到最上面,透露面试题目和标准答案,传授秘密口号,还会出手帮助陷入麻烦的分会。那一年,高盛从1.7万名申请者中只挑了350个投行实习生。
一位在富国银行工作的达特茅斯校友,给自己当年所在的兄弟会发招聘邮件,说学弟们可以直接把简历发给他,保证放到最上面。还有在高盛、花旗、美国银行工作的兄弟会成员说,公司派他们回母校招人,他们就先找自己兄弟会的人面试,排在其他人前面,哪怕其他人条件更好。
一位兄弟会成员说他们想在华尔街打造一个"小兄弟会"。
彭博社统计,仅在职业社交网站领英上,西格玛·阿尔法·艾普西隆(Sigma Alpha Epsilon,简称SAE)兄弟会就有近3000名校友从事金融业,比任何其他行业都多。
这种关系至今没变。2025年9月,达特茅斯学院校报上一位兄弟会成员写专栏说,投行如今在大二秋季就开始招聘实习生,正好赶上兄弟会招新;他认识的很多人都说,兄弟会身份在求职时起了关键作用。
所以,对一个想进华尔街、想从政、想当大公司高管的美国男生来说,加入兄弟会不是胡闹,而是一笔很划算的投资。
可这笔投资,有时候要拿命去付。
常春藤里的兄弟会
康奈尔兄弟会是常春藤里最大的"希腊帝国"。康奈尔的希腊生活规模在全美数一数二,大约三分之一的学生参与,被学校认可的兄弟会有三十多个。这次出事的Chi Phi,只是其中之一。
康奈尔的兄弟会,命案不断。
2011年2月,一名康奈尔大二医学预科生在SAE兄弟会的入会仪式中被蒙眼"绑架",死于酒精中毒。他叫乔治·德斯杜恩斯(George Desdunes),19岁。家属的诉状说,他被手脚捆着带回兄弟会,扔在沙发上,没有人送他去医院。
2019年10月,家长周末。18岁的大一新生安东尼奥·齐亚拉斯(Antonio Tsialas)晚上刚和父母吃完饭,就去了菲·卡帕·普西(Phi Kappa Psi)兄弟会的招新派对。两天后,人们在学校附近的瀑布峡谷里找到了他的遗体。家属的诉状说,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入会仪式,新人要在七个主题房间里轮流灌酒。讽刺的是,这家兄弟会当时本来就因为违规被禁止办活动。最后,校警做了大约150次问询,结论是没有他杀证据,属意外坠落死亡;当地检察官没有起诉任何人。
2022年秋天,康奈尔校警又发出警报:至少四名学生在兄弟会派对上被人在饮料里下药,随后还有一名学生报告遭到性侵。全校兄弟会派对一度被叫停。
老布什(后排钟表左边那位)就曾经是兄弟会成员。
耶鲁的德尔塔·卡帕·艾普西隆(Delta Kappa Epsilon,简称DKE)兄弟会,校友里有老布什、小布什两位总统,还有最高法院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
老布什当年还在接受校报和《纽约时报》采访时,公开为这家兄弟会用烧红的衣架给新人烙印的做法辩护。
2010年10月的一个晚上,DKE的新人蒙着眼睛站在校园里,齐声高喊一句关于"不就是要、要就是肛交"的口号,地点就在女生中心门口。视频传遍全网。在联邦教育部民权办公室调查的压力下,耶鲁2011年5月宣布禁止DKE在校园活动五年。
禁令一结束,丑闻又来了。2017年,校报和《商业内幕》详细披露了多名DKE成员的性侵指控,其中包括一名前任会长,他已因"未经同意的插入"被耶鲁停学;之后又有八名女生出来指控。2018年5月,DKE失去了租住的房子,名字从校园里消失了好几年。
哈佛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大型兄弟会,但有更神秘、更有钱的"终极俱乐部"(final clubs),历来只收男生,拥有校园周边的历史建筑。
2016年,哈佛一个工作组认定,这些单一性别组织营造了一种男生比拼"性征服"的环境,导致性侵和骚扰。学校随即出台制裁:凡加入单一性别俱乐部或希腊组织的学生,不能拿学校推荐的奖学金,不能当校队队长,不能在学生社团担任领导职务。
兄弟会和姐妹会联手把哈佛告上了联邦法院和州法院。2020年6月,哈佛宣布放弃这项制裁,理由是最高法院一项关于性别歧视的判决。
常春藤的大门越难进,里面的人越是精英。而兄弟会,恰恰是精英们最早学会"抱团"的地方。
擅长甩锅的兄弟会
1985年,一个在兄弟会相关事故中重伤的年轻人拿到一份和解协议,终身赔偿可能高达2100万美元。保险公司把兄弟会列为全美第六差的保险风险,只比有毒废物清理公司强一点。
你知道兄弟会是怎么应对的吗?
人家自己开办保险公司。
几十家兄弟会联合成立再保险基金。然后,由一个叫"兄弟会信息与项目组"(Fraternal Information and Programming Group,简称FIPG)的机构牵头,制定一套统一的"风险管理政策",核心就是管酒。
按照规矩,兄弟会派对只能"自带酒水":提前24小时拟好宾客名单;满21岁的会员最多带六罐啤酒;进门先过"清醒检查站",再把酒交给"清醒监督员",领票、戴上剪不断的手环,然后一罐一罐地取。
但是,检查员、监督员全是你的哥们儿,大多数自己都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
它真正的用处,在出事之后。
假设有个会员,那晚没带六罐啤酒,而是带了一瓶威士忌,顺手给一个讨酒的新生倒了一杯。那个新生后来醉死在楼上。官司打来,兄弟会一查:他违反了酒类政策。既然违规,就不算"兄弟会活动",保险不赔,律师费也不管。
钱从哪儿来?一位专打兄弟会官司的律师告诉记者,他从被告父母的房屋保险里追回了几千万美元。儿子闯的祸,最后由准备退休的父母买单。
那份宾客名单的用途,手册里也写得明明白白:万一两三年后打官司,这就是证人名单。
出了事,还有一套危机预案。
立刻叫救护车,这是对的。然后:会长马上控制局面;不管几点,给总部危机热线打电话;关闭会所,把所有会员召回来开会;指定一个受过媒体培训的人统一发言,说法要平淡,比如"一名新会员在社交活动中受伤"。
如果有人死了,会员不要直接联系家属。《大西洋月刊》的记者采访过一个案例,儿子死后好几个小时,家里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儿子学校的区号,后面只有两个字:验尸官。
预案还贴心地建议:把借死者的东西还回去,把他的室友临时搬走,在门口放几个空纸箱,方便家属收拾遗物。
最后一步,等总部来人。总部的人会让每个会员填问卷、单独面谈,嘱咐大家"一定要诚实,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惊魂未定的年轻人把这些人当成救星,掏心掏肺地交代。他们不知道,这些材料很可能就是把他们开除出会、取消保险、把责任从组织推到个人身上的依据。
名校的软弱
卫斯理安大学(Wesleyan University)是康涅狄格州一所顶尖文理学院,以进步政治闻名。2005年前后,学校要求兄弟会房子也接收女生入住。贝塔·西塔·派(Beta Theta Pi)兄弟会拒绝了,因此失去了学校认可。可会员们照样住在会所里,照样开派对,学校保安却从此无权进门。
此后几年,那里接连传出斗殴、盗窃、酗酒送医、车祸的消息。学校随时可以命令这些学生搬回他们已经付了钱的宿舍,却一直没这么做。原因之一是钱:新校长刚上任就碰上金融危机,捐赠基金大缩水,这时候得罪兄弟会校友,代价太大。
2010年3月,学校终于给全校师生和家长发邮件,警告大家远离贝塔会所。37位会员家长联名抗议,要求收回。
那年秋天新生入学,学校没有再给这批最年轻、最没经验的孩子发一次警告。
万圣节周末,一个18岁的女新生打扮好去参加派对。她不喝酒,那晚滴酒未沾。在贝塔会所,一个陌生男子邀她跳舞,后来带她和一群人上楼抽大麻。别人走后,他锁上门,强暴了她。这个人根本不是学生,是一名会员的高中同学,后来认罪,被判15个月监禁。
女生起诉学校和兄弟会。卫斯理安大学在答辩里说:她没有对可能被误解的情境保持警觉,跟不熟的人进了私人房间,没有合理使用自己的判断力。
一所高喊"向性侵宣战"的进步大学,在联邦法庭上说,被强暴是受害者自己不小心。
后来,趁学生放假,学校和兄弟会悄悄和她达成了和解。她已经转学去了别的州。
第一部联邦法
直到2024年,美国才有了第一部针对大学霸凌的联邦法律。
2024年12月24日,拜登签署了《制止校园霸凌法》(Stop Campus Hazing Act)。新法要求大学把霸凌事件写进年度安全报告,开设校园预防教育项目,并在学校网站上公布霸凌政策和违规组织名单。
在此之前,美国的霸凌数据和死亡人数,全靠媒体和民间组织东拼西凑。一个国家能统计每年有多少人被鲨鱼咬,却说不清有多少大学生死于入会仪式。
在密苏里大学入会时被灌酒致残的丹尼·桑图利(Danny Santulli),他的父亲说:要是早知道那个兄弟会背着那么多处分,绝不会让儿子去。
这部法律其实很温和。它不禁止任何组织,不追究任何人,只要求学校把已经发生的事情公开出来。
有意思的是,代表各大兄弟会的北美兄弟会联合会(NIC)也热烈支持它。联合会的负责人表示,会员兄弟会坚信霸凌在兄弟会体验中没有立足之地。
每次出事之后,他们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