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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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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旧时代的人,该怎么培养属于未来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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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课堂

这是一个关于教育之难的故事。AI逐渐接管生活方方面面的趋势之下,教育面临何等挑战,又该往何处去的故事。所以很自然的,在开头,围绕这所名为探月的学校,我们想让AI梳理核心故事线索,以下来自AI生成:一,创校起源:放弃美国名校后,19岁少年创立全日制创新高中;二,艰难成长史诗:依附北大附中起步,三次关键迁徙,2022年迁入位于北京北五环边上的现址;三,颠覆性创新教育模式:建立素养模型,项目制学习代替灌输式授课......

这感觉不对,AI 总结过滤掉所有细节。AI似乎无所不能,但讲述应该着眼于具体的人——后文中,类似的话将再次出现。这篇报道里会出现许多名字,我们按出现顺序列在这里,Jerry、William、Sam、蒋娜、李若辰、Wendy、王熙乔、王铮、杨咋了、王建利、郭旭峥、陈雯、高震、崔瑾、申亮、杨博宇、刘京津、迟爽、曹竹飞、朝克、施圣元、马晨庭、陈伟聪......他们不是AI生成。为了保护在校学生,他们在本文中均使用英文名。让我们换个开头方式。

“欢迎来到三体世界。”一段录制好的人声伴随着神秘的音乐响起,地球三体组织的招新活动开始。

“既然大家坐在了这里,那就代表我们已经是同志了。不知道大家还是否记得我们地球三体组织是如何成立的?”房间中央的年轻讲者脸上露出微笑。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继而不疾不徐地说道:“当时我们的叶统帅在红岸,主动使用了红岸基地的超级天线,对宇宙发出地球的第一声啼鸣,而关键工具就是电磁波。”

这并非舞台剧表演的现场,而是4月下旬探月学校里的一堂课。讲课的是几个学生,老师和其他学生坐在台下。这种翻转课堂形式,在探月学校很常见。开头讲话的是17岁的Jerry,他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看起来像个标准好学生。他后来告诉我,很多同学喜欢《三体》,所以他和两个伙伴就以这部科幻作品为载体,包装设计了课件内容。那段开场音频,他剪辑自一个同名广播剧。

接下任务后,他所在的小组用一周时间自学(包括麦克斯韦方程式),一周备课。时间紧迫,讲课前完全没有演练过,PPT也是当天上课前一分钟才做好的。但他们显然经历多次这样的阵仗,毫不紧张,全程没有卡顿。Jerry讲了前20分钟,然后由头上一正一反套着两顶帽子的William接手后20分钟。不需要问他为什么要戴两顶帽子,就像在纽约时代广场不必对一个穿着蝙蝠侠套装的人大惊小怪。在探月学校拜访的一周多,我见识了戴唇钉、满头黄发的高中女生,留着披肩发的高中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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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一角

像我这样的陌生访客,早已是日常教学的一部分,无人特别留意。分组讨论时,William很自然地带上了我。不同于大多数中国的中学校园,探月学校对外极为开放。定期安排参观日,访客可能包括有考虑来这里上学的外校学生以及家长、科技公司从业者、教育界同行,亦不乏媒体人。

下半堂课开始了。满脸粉刺的高个子壮硕男生Sam接管了课室。他宣称,校园的不同位置藏起数枚“炸弹”,需要在场的人找出来——上半堂课他不在,就在外面布置与调试设备。接下来,大家分为三个组,每组领到“探测器”,调到某一频段,接近“炸弹”就会发出特殊声响。我们变成”拆弹部队”,四散在校园里,转动着“探测器”的旋钮,把天线指向不同方位。第一个“炸弹”在一面墙后找到了,探测器发出滴滴滴滴的声响。

下课前,最后一枚炸弹在一个学生活动室被发现。此处还埋有彩蛋,探测器响起歌曲《we are the world》。因为“公民日”快到了——学校将停课两天,举办一系列工作坊与集体议事会——在这一周里,所有下课铃声都替换为这首呼唤世界大同的公益歌曲。

游戏是负责此次讲课的三位学生设计的,可直观感受无线电通讯应用。探测器其实是网购的老式收音机,经过焊接改造。“因为电磁波是比较偏抽象的一些理论,我们就需要用一些更具体的案例。”Jerry解释。

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要写探月学校的报道。过往几年,至少有六家机构媒体刊发了关于这所学校的深度长文,留给我的写作空间不多了。但AI的进化带来新的焦虑,同时带来新的机会。我的主编要求我,把锚点落在AI上。所以,当得知学校正在推进一个外界所知不多的实验项目,我被吸引了。上文描述的,正是项目里的一堂课。

这所校园有着与众不同的样貌:校舍本身就是国家网球中心的一座场馆。教室排布如同环形迷宫,中心是露天网球场,足够容纳全校近500名学生和160多位教职工在此召开全体大会。每年有两个月,场馆恢复原本的赛事用途,教室被改造成媒体转播间、运动员休息室。因此学校特意调整校历:8 月提前开学,整个9 月放假,避开网球赛事档期。

“你在探月太难找到一张纸。”有人告诉我。作业是通过Canvas教学平台提交的。教务软件是希悦。全校接入飞书系统,建立飞书社区生态。课堂人手一部笔记本电脑——几乎都是苹果。手机从校规上来说是课内禁止的,但实际上没有限制使用。手机随身太重要了。一次对学生的访谈结束后,对方向我展示,适才对话被手机录音,几乎同时生成AI纪要。

从学校各个层面,数据的抓取几乎无处不在。不同时段的迟到率——数据显示是周二的早课。平均到人头的每天厨余浪费克数——教职工和学生分开计,展示在食堂里,好像一种节约比赛。课堂练习每道题的平均做答时间——除了错题率,老师也可根据这一数据,判断讲解重点。

探月学校的高中阶段学生几乎全都规划申请海外大学,所以课程安排得以解绑国内高考应试内容,拥有更高灵活性。课程有上百种选择,仅数学类别,就有12种选择。我观摩了一些课,感受很新鲜。大部分课是双语教学。短短一堂地球科学课,老师蒋娜共设计了三个实验(其中两个是实验室场景,最后一个是真实生活场景),用于解释并推演原理。语文课上,老师带着大家做短篇小说的文本分析。大部分人选择了推荐篇目里诸如鲁迅、老舍的作品,也有一个女生选择了刘慈欣的《乡村老师》。老师李若辰告诉我,之前大家一起读了两个多月的《红楼梦》。

在学术课上,确实有学生趴在桌上睡觉——就像每一所高中会发生的一样,非学术课就不一样了,学生普遍投入热情很高。一些课名就像电影:《大自然之怒》,教的是游戏设计与开发;《机器人总动员》,应该是教机器人编程了。有一门课叫做公民课,很遗憾我没有赶上,便观摩了另一门课“理解社会争议”——听起来后者是前者的分支。“家书万金”课融合历史、采写和设计多个领域,学生通过对自己父辈的采访,结合时代背景,最终完成一本口述史。在我旁听那天,该课进入收尾阶段,学生在做展览演示,目标是把展示空间布置成四个不同年代场景的质感,细节要兼顾到壁纸的选择。很多时刻,更像是学生在主导课堂。哦对了,在这所学校,孩子们不被称为学生,而是“学习者”,意在强调“主动求知”的教育定位。

以上只是常规路径下的课程,面向是全校学生,只有8个学生例外。他们被纳入那个实验项目里,有单独的学习安排。项目叫做“一小步”,这是耐人寻味的命名。阿波罗11号登月时,尼尔·阿姆斯特朗通过无线电向地球说出那句名言:“这是一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所学校的常规路径都如此区隔于一般高中教育,实验项目需要具有何等独创性,才得以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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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类

“一小步”学生一天从早上8点开始。首先是1小时35分钟的“语言媒介”自学,通过一款名为IXL的AI平台,自制目标,学习英语和数学——后者被“探月”视为认知世界的基础语言。实现连续10天在教室出勤后,自学可选择在宿舍。下午4点以后,他们融入学校的其他学生,参与社团活动。

一天中间时段,分为两个学习板块,一个叫做“人类文明拼图”,按照人类历史进阶,学习物理、生物、数学在不同阶段的重大突破。开篇写到的,便是上课场景。另一板块是“创业实验室”,涵盖设计、技术,以及创业方法论——用那个高壮男生Sam的话说,“一个项目从生到死每一个环节怎么把钱捞满”。

在“人类文明拼图”课后,我和几个“一小步”学生聊天。Sam中途加入。“我来得有点晚,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是什么背景?”他问我,声音浑厚,毫无怯意。他拿一张卡碰了下我的手机背面,一张数字名片在屏幕上弹了出来。“Sam Jiang,现居北京丰台区,今年17岁,初创企业CEO与全栈开发”。下面资料显示,他至少在四个黑客松里获过奖。

他自小是个计算机爱好者。他小学三年级开始学编程,五年级自学完网络通信专业大一课程,初二时,他活跃在青少年开发社区,聚集了一批小伙伴,做智能课表软件,在GitHub上拿到3000星,属于优质成熟项目。

他告诉我,他的公司去年落户天津,工商登记找的是他朋友代办,也是一个高中生。公司选择异地,是因为“未成年人当不了法人,北京查得严”。他号称拥有60位员工。所有人都是中学生,按劳分红。每周,他带着员工开线上会。他给人一种非常成熟之感,不久前坐出租车,司机猜他35岁了。

他非常健谈,多次伸出手,把话头引向其他同学。不过和他谈话,有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在这所学校的几乎所有成年人身上反而感觉不到。谈及某一话题时,他打断我,向我连续抛出三个反问,认为预设不成立。另一次,他神情严肃地摇头对我说:“这不是一个好问题。”我问及外界对探月学校可能存在的误解,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赶忙摆手解释,他大笑,把话题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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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

来到“一小步”之前,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挣扎在“长期的痛苦”之中。母亲是中学副校长,父亲也是体制内中层,不断告诉他,你应该去学习,应该考一个高分,应该以后上一个大学,他感兴趣的事情,学校教不了他,“我在被迫浪费掉我大好的青春”。

Sam成绩平平,中考在海淀区22000名考生里排在12800开外,上了一所“很拉跨”的高中后,那套评价体系里的属于他的位置不断下滑,意义感愈发丧失。有段时间,他和父母每天吵架,“严重的时候互殴,把家里的电脑都砸了两个”。高一下学期,他看到有所学校要举办中学生专属的“黑客松”,他心念一动。

对于主办方探月学校来说,黑客松提供了一个场域,科技创变者能够相聚一堂。后来火遍全网、以实习生机会身份加入月之暗面核心算法团队的陈广宇,正是出自第一届比赛。同时,老师们默默观察,为“一小步”选拔好苗子。2025年上半年,该校在不同城市共办了4场黑客松。

与常规黑客松不同,“探月”举办的比赛里,不乏编程零基础的选手。“他可以有产品思维,在今天他不需要真的会写代码,AI也可以帮他实现。”一位参与老师说。脱颖而出者,将受邀进入“一小步”的几轮面试。其中一项是布置限时学习任务,之后进行答辩。另一些考察指向思维模式。负责面试老师之一的“批判性思考,对不同的群体的看见的能力”。

申请表是至关重要的材料。其中有一些常规问题:“你是谁?你怎么成为了今天的你?”“你为什么希望加入‘一小步’?吸引你的是什么?你期待收获什么?”也有脑洞大开的题:“想象20年后的世界,你认为是一个乌托邦还是反乌托邦?预测三个影响这乌托邦/反乌托邦的大事件,其中一个必须发生在中国。”

在参加完黑客松后,Wendy一度认为,“这辈子和探月学校无缘了”,她感觉她的作品很糟糕,也没有得奖。但她还是得到“一小步”面试邀请,后被录取。她的过往经历也许加了分,她曾在一个女性主义书店做志愿者,参与组织过全国巡回演讲的学生社团。而她最特殊一点,是过去六年的大部分时光在房车上度过,父母带着她全国旅行。“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太小众了,想见一下。”她说。

她承认与同龄人交流不多。她平时就在房车里自学,考试才回去,竟然也考上了区重点,而自学能力恰恰是“探月”非常看重的个人素养。这段持续在路上的生活,参观了很多博物馆,她已经忘了开心还是不开心,越到后面,越感到麻木。至于对她最大改变,“让我的大脑非常讨厌无聊”。她和父亲有很多饭后散步的时光。她想,父母把她放在这样位置,本质上他们是对学校教育的不信任。回归校园,也存在障碍,“老在外面玩,心变野了,天天让我在教室里上课,我也上不下去”。某种角度上,“一小步”恰好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

但即便如Wendy的父母,有着这般的高思想开放度,对于“一小步”最初也持怀疑态度。她表达出强烈意愿,随着两轮面试通过,父母松动了。Sam的家庭也坚决反对,“说探月是诈骗集团,把我骗到缅北去。”他就一直抗争。父母最后放行的唯一原因,唯有如此,“我们之间的争吵会停止”。

负责面试的老师向我提到让他们印象深刻的遗珠。一个来自山东的中专男生,他在硬件方面有很强能力。但他很自卑,担心自己不能适应“一小步”,在终极面试时主动放弃,回去继续读中专。还有一个云南保山的县中女生,她综合素质非常突出,关注社会议题。但当她母亲向校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学校有学籍吗?能在北京高考吗?”——母亲已经替女儿做了最终决定。那女孩当场哽咽了。

事实上,“一小步”拟录取15个学生,只有8人报到。那位天才高中生陈广宇,也没有选择“一小步”。“我很幸运。我活在一个经常不支持我的家庭,但是他们幸好还愿意听我把话说完。”Sam说。

8个学生背景各异。有三个本就是“探月”学生,从常规路径转过来。班里最小的学生,入学时只有14岁,工业设计能力断档领先所有人,从小学习机器人编程。他之前哈尔滨的国际学校就读,“哈尔滨不管是科技还是教育实在是太落后了”。包括Wendy在内,班里有三个女孩,分别来自北京、上海、深圳。无一人来自农村或者小城市。

以下是“一小步”可能最有争议的部分:每个学生在就读期间均需要启动创业项目,并反复路演。实现以下任一目标方可毕业:一,经营项目实现可持续增长,个人月收入连续半年平均月入 4 万元以上;二, 产品、服务或知识产权实现成功出售;三, 获得 50 万以上融资。如此先锋理念,正是让一些家长对“一小步”望而却步的原因。从结果而论,这个项目似乎意在培养AI革命下的一批“超级中学生”,让他们跳过高等教育,从中学校园一步跨入社会。

“超级中学生”是一个全新物种吗?至少在探月学校,你可以找到一个现成模板——坐在校长办公室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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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超级高中生”

王熙乔是传统公立学校的“叛逃者”。他本在四川读初中,成绩不错,但对机械性地刷题、背书丧失意义感,靠在网络上搜索,发现了北大附中。2012年,他孤身赴京面试,被附中国际部道尔顿学校录取。当时附中由王铮担任校长。他是个知名的改革派,推行个性化培养与通识教育。王熙乔就这样来了北京,进入到一个全新环境里,后来,他管这过程叫做“求生”。

他有叛逆的一面,觉得数学老师讲课很差,便申请整学期去图书馆自修——北大附中气氛宽松,这种申请是能被接受的。人文哲学课写论文探讨自由意志,老师只要求写800字,但他对此话题深感兴趣,写了洋洋洒洒的三四千字,宁愿晚交作业被扣分。课堂之外,他组了个摇滚乐队,用黑嗓唱腔,一度留长发,还有个在读大学的女朋友。在学校里,王熙乔最有名的一件事是创立了“企业家精神俱乐部”。作为社长,他邀请中关村创业大街上各种各样的公司来校园里分享。

高三下学期,王熙乔已拿到美国南加州大学天体物理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前途已定,他不用上课了,天天穿个拖鞋,戴个中年人手腕上常见的那种手串,在教学楼门口打羽毛球。“像是一个小混子”,一个小他两届的学生杨咋了(本名杨志勇,他多年来对外公开使用这个网名)撞见他时,这样想。

在2015年夏天,命运发生转折。学校老师转达王熙乔,有人要给“企业家精神俱乐部”投50万元。那是创业黄金年代,到处涌动热钱。他在群里召集大家来学校开会,正值暑假,他发现只来了一个高一学生,正是杨咋了,后者其实也是俱乐部会员。他能被吸引而来,也许是骨子里的不安分。杨咋了小学“就折腾各种创业”,卖球鞋、茶叶给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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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咋了

光杆司令王熙乔理所当然把唯一赴会的杨咋了当成依靠。整个夏天,两人偷偷住在本已关闭的宿舍里。他们打算做高中生创业孵化平台,联手研发课程。“我们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创过业,我们就开始教高中生创业。”杨咋了说。本质上,这是一项教育尝试,也为后来他们真正建立的事业埋下伏笔。

他们去学校别处偷了一些沙袋和架子,把宿舍重新装修。天天夜聊,躺在床上,聊的都是男孩子感兴趣的话题。他们关系愈发亲密。王熙乔说以后有钱了,要弄一辆车,改装成大轱辘。

事实上,所谓50万元的投资是场空欢喜,对方并未落实。但年轻人做点事情的欲望激发出来,不可抑制。距离赴美读大学还有半个月时,王熙乔办理了休学。为了助他过渡,校长王铮破格提供了一个综合实践处实习老师的岗位,一直拖到这个节点,他才向父母坦白自己休学的事。月薪2000元,他分600元给杨咋了——后者基本不上课了,跟他一起在校园里折腾。“我很容易上头,觉得有兴趣,我会立刻放下很多事情,就干这一件事。”他们通过组织活动、做公众号,建立了一个高中生兴趣社群,影响力逐渐变大,但未能梳理清楚商业变现的具体路径,产品做得很失败。

“年轻是一个巨大的特权和优势。没有什么惯性在阻拦着,拽着我。”王熙乔回忆那时的自己,“从另外一个角度也是要善用它,它会形成一种所谓的反差。”年轻天然地带来故事性,让人们产生好奇。他不否认,恰恰是他身上的话题性,让他拥有了另外一些本不可能发生的对话与展示机会。到了2016年初,巨额支票从天上掉落,在一次参访后,杜克大学基金会理事王建利决定投100万元。他投的是王熙乔这个人。

因为杨咋了未成年,他的股权由王熙乔代持。有一天,一位怒气冲冲的不速之客找上门来。此前杨咋了告知家人,自己跟随学校一位老师创业,杨父反对,争吵爆发后,杨咋了久不回家。当面见到王熙乔,杨父才发觉,这个人和“中学老师” 形象相去甚远。“那一次聊天有点压力。”王熙乔承认。杨父问什么,他如实讲,对方的气消了。

2017年是一道分水岭。在这一年,经过初期的方向调整——王熙乔想做的线上学习社区失败了——他明确目标,要办一所学校。同样在这一年,基普·S·索恩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如果王熙乔去加州读天体物理,有机会跨校蹭到他的课。他没再回去读大学。

最初100万元烧光了,王建利又追加了一笔钱。这位投资人还设立了一个条款,以后新的投资进入,必须像他一样,不得设退出期限,不许有任何对赌。“他就这么保护了我,也保护了探月,使得探月能够以真正的教育规律去考虑我们怎么发展的问题。”王熙乔说。

“探月学院”(当时用名还不是“学校”)的起点在北大附中的校园里,附中校长王铮在教学南楼划出一片独立区域,给王熙乔免费使用。严格来说,这所校中之校并不合规。“相当于顶风作案。”王熙乔回忆。他雄心勃勃,打算直接招生,王铮不同意,建议“探月”开设选修课试水,“如果学生反馈特别好,咱们就往前推”。4门课是创意写作、公共艺术创作、幸福与生死学、科学专业生涯规划,由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院校的毕业生担任老师。

其实王熙乔和王铮之前没有太多交流,但他曾撰写长文,系统阐述自己对创新教育的思考,再加上“企业家精神俱乐部”的创办历程,应该给王铮留下正面印象。1997年出生的年轻王校长把1964年出生的年长王校长视为导师、教练、学习对象,“一个拿自己一生认真做教育的人”。聊天时,对方会问他一些开放性问题——“熙乔,你觉得学校应该是一种城市型文化,还是乡村社区文化?”

“他对学生的爱,类似父母对孩子的那种,更加的宠爱一点。”王熙乔说。一个例子是,杨咋了高二时旷课80节被校方查实,按照校规,无故旷课达到五节即作开除处理。副校长坚决不通融,王铮给了一个台阶,让杨咋了回去写写想法。杨咋了写了十几页,前半段批判北大附中制度,后半段则规划了一套脱离课堂后的自修方案。校方读完这份材料,免去开除,改为休学处置。

对于媒体来说,王铮是教育界传奇人物,但他常年谢绝采访,仅对学生邀约例外。他无儿无女,没有结婚,住在学校里,养了一条狗。杨咋了在宿舍养猫,猫总乱窜,拿爪子拍那条狗。“我们所有人都说这谁这么牛,敢打校长的狗,你不知道把校长给心疼的。”一位教职工回忆。

回头看来,王熙乔之所以能成为“超级中学生”,追溯到那个原点上,有着某种幸运。一位不走寻常路、多次伸出援手的中学校长。一位无条件相信年轻人的天使投资人。远不止是一个放弃大学的决定。

教育领域大概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案例了,毕业未几的高中生办学校。这个事实会阻吓一些人。设计老师郭旭峥记得,他2021年入职时,他的家人大为不解。“什么样的家长会把孩子送到这儿?他们疯了吗?”但郭旭峥的想法代表了另外一大批人:“我不需要想象王熙乔这个人,我会被他所提倡的东西打动,多少有点理想主义的色彩。好像无所谓这件事到底是谁发起的,本身你参与了这件事情,你会觉得好像离自己的理想更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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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步

2016年,陈雯在美国读博,偶尔在公号上看过王熙乔的文章,被他的理念吸引,主动加入志愿者团队,帮忙做一些教育资料的研究。她在网上接受王熙乔布置任务,“视频上看一个小孩在那儿跟我聊。”2017年“探月”创立,这位康涅狄格大学生态学与进化生物学博士决定回国加入。“有一种激动感,我要在一个白纸上面跟他们一起做蓝图。”她回忆。

陈雯不是履历最特殊的那个,毕竟她只是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探月”非教学岗上,不乏曾任职企业中高层管理人员。人力负责人入职前,星巴克也在招募她,年薪200万元,但她选择了这个年薪30万元的工作。“他们之前交的税,可能比来探月全薪都会高。”王熙乔说。

杨咋了看来,王熙乔深谙和年长他的人打交道。“他会跟人说我们来喝酒,喝完以后别人觉得这个小孩好成熟,也很有性情,就把人给骗来了。”但不止于此。“通常这些在年龄大一点、履历很漂亮的人,他们经历某种程度上的规训,(有)一套既定的社会标准。他们可能要牺牲一些东西,比如说一些比较自由、真诚的东西。”杨咋了说,“他们在王熙乔身上看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会被打动。”

一张照片能展示王熙乔的某种扭曲现实立场。一群中年人环绕在他周围,集体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其中包括教委领导、院士、大学校长。那是2017年底活动,他发表了一场关于文明存续的演讲。杨咋了记得,那时王熙乔经常在演讲台上落泪。“他很感动,有这么多人支持他,感觉就是我们并肩作战了。”

对那次活动,王熙乔更想谈论的部分是,他与高震的相遇。散场后,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跑来加微信。俩人深聊一次,时任IBM某条业务线负责人的高震便迅速递交辞呈,转投而来。对于那次谈话,王熙乔回忆,探讨更多的,是人应当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高震先是在“探月”担任IT主管,后转到行政,几乎放弃原有职业生涯。他作此选择很重要的原因是,他期盼自己的孩子,日后可以进入这所由父亲自参与建造的学校读书。请记住高震这个名字,他与王熙乔将有更多交集。王熙乔改变了他的生命轨迹,后文将揭示,他如何改变王熙乔的生命轨迹。

陈雯最初担任的是“探月”研究院院长,她带着四五个人,学习借鉴海外经验,搭建架构。其中一项重要工作是建立培养目标,把对学生评价体系,从传统的分数导向改为素养导向。他们在网上搜索斯坦福测评中心——那是一家素养教育领域的前沿学术机构——马上就邮件联系。对方很震惊,“这些理念在美国都很少有学校要真的去推,中国现在有要干这样的事的?”随后,斯坦福测评中心的人被请来北京,对“探月”的第一批老师进行培训。后来,“探月”逐步建立“素养模型”六大核心素养是:持续精进、自我关照、赋能的同理、好奇心、想象力、成长型思维,学生每学年末要进行答辩。

研究院在前期工作完成、职责弱化后,王熙乔启动调整。“真的是一个接一个开刀,把我研究院的人全部都给解决掉了”。陈雯说。有一次,他计划开掉一个人,问及工资。陈雯说了一个数字,王熙乔说:“那就是一台打印机(的价钱)”。陈雯当即哽咽了。“我觉得他有的时候非常年轻,非常残忍,”她向我回忆,讲到此处停顿,斟酌用词,“用残忍可能有点过。我跟他有过几次比较大的冲突,都是因为我看到的是人,他看到的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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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雯

在周边的人描述里,早期的王熙乔固然有魅力,但也会给人一种不近人情之感。他感到杨咋了成长速度追不上自己,强行缩减后者一些股份。杨咋了很难过,他觉得换自己,无论如何不会这么干。他找他的校外导师崔瑾谈心,后者是“豌豆荚”的联合创始人。崔瑾问他,是否觉得王熙乔是个正直的人。杨咋了说,是。崔瑾说,那你就相信他的判断。后来,就连崔瑾也入职“探月”,成为首席营销官。

“我对大家会有一种冷酷的严格。”王熙乔承认。

王铮执掌下的北大附中,本就站在国内中学教育改革前列;而在附中南楼一片“飞地”诞生的“探月”,目标是突破现有边界,走得更远。王熙乔主张,“一成不变是最大的风险”。这种进取姿态,收获不少共鸣。更多投资方在接洽,试课期间,一笔500万元的风投到账。

在陈雯记忆里,2018年头几个月,她为在北大附所中开设的选修课设计、打磨课程,那是段特别纯粹、平静的时光。选修课是收不上学费的,对于学校来说在持续烧钱,财政压力抵达不了她这一端。王熙乔打破了这种状态。在一次会议上,他力排众议,声嘶力竭地喊:“我们要招生,不能再等了,等不了了。”他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2018年5月,“探月”启动首届招生,局面顺利超乎想象。杨咋了对宣讲会的第一个印象是,“现场乌泱坐了很多人,感觉已经创业成功”。报名者有500多人,来自全国各地,最后择优录取30多人。学费第一年为15万元。

第一届新生入学,所有知识学习在线上,线下全是做项目。这正是王熙乔理想中的学校形态:提供真实场景,成为未来社会的模拟器。但很快,他意识到那一步迈得过大,“技术支撑的学习模式不到位,社会共识不到位”,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2019年,到了下学期,他决定回撤,恢复常规分科课堂。

直至5年后,“一小步”重新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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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者

最近,借着拜访探月学校的机会,我见到两位创始人。27岁的杨咋了留着微分碎刘海,面相帅气。他长期担任学校首席创意官(中间做一阵德育主任,抓学生偷玩游戏一抓一个准儿,“因为我很懂他们”)。他脑子活络,内容生产是他的舒适区。我们交流时,他兴致勃勃地介绍他主理的抖音平台。他刚剪完一个介绍学校设计课的短视频,画面绚丽、结构精巧,视频收尾最后一句话可以与开篇第一句相连,无限循环。用周围同仁的话说,他属于“特别典型的北大附中学生”,有爆发力但纪律性偏差,“突然有一个好的想法,不吃饭了就干去了,其他事都可以抛弃”。他曾骑摩托车上下班,最近两年迷上了房车,来了学校也不去办公室,就在停车场的车里工作。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是充满少年感。

但29岁的王熙乔不同。

校长办公室在学校偏僻一角,准确说,是个会客室,只有十几平米大,布置简单,几把软垫茶椅,中间一张白色圆形茶桌——他的电脑有时放在上面办公。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见不到任何科技产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内心丰盈,积极行动”,正是“探月”的育人纲领。王熙乔留着侧分短寸,眼睛细长,身形纤薄,一身略显老气的休闲穿搭。回答问题时,他习惯先说一声“谢谢”。我们第二次见面,他拿出太太烘焙的面包与大家分享。他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

摇滚早就不玩了,他现在听古典纯音乐。戒酒、食素、做瑜伽,每一天,他有固定的冥想时段。有一次重要会议,他闭上眼睛,同事认为不被尊重,气到摔门走人。他总是独自进食——每天中午食堂快关闭时迟迟才去。他解释说,近年耳朵有疾,咀嚼时难以听清别人说话,为了让彼此免去困扰,索性避开人群。每一口饭,他咀嚼36下。每天清晨打车上班的一路,用来写前一天的日志。这是一个自我审视的过程,“不断提醒自己是来干嘛的”。以上这些行为,与宗教无关。

他喜欢用概念化、晦涩的语言回答问题,再加上语速很快、声调无顿挫起伏,听者很容易迷失其中。他这样解释冥想对他的意义,“意识是一种觉察的状态,越来越觉得觉察底层是有一种生命力在的”。提到他喜欢与同事一对一交流,“我把这个伙伴看作一个全人,他的家庭、他的学习、他的成长,这些都是他命运的系统”。即便问他更擅长什么——这本是进入一段轻松对话的引子——他先是否认自己擅长任何事情,被追问后才给出了一个答案,还是抽象的:“底层里可能会比较较真地去看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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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乔

过去这些年,无论媒体采访,还是每隔几年发布一篇万字雄文,他的公开言论离不开“AI”这个关键词。早在2015年10月他18岁,就写了《未来,人性,教育》一文,开篇引述国外一份报告,预测10年后,人类1/3的职业会被AI取代。结尾他写道:“如果人工智能拥有了人性的那些优点,会怎么样?或许我们会作为一个竞争失败的物种而安然离开,或许我们会利用技术改造自己。”2020年4月,《为人类的共同命运而做教育》一文中,第一个小标题即是:“人类离灭绝还有多远?”提到AI发展趋势,语气更为严峻,仿佛置身一场紧迫的核竞赛,“在万物互联的加持下,AI支持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也同时具备能力毁掉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那时距离引发全球性舆论浪潮的大语言模型GPT-3.5诞生还有两年半。

这些论调跳出了普通教育者的思维范式。他在思考,也在行动。早在AI焦虑弥漫在整个社会之前,他就已经在着手搭建一套试图与之对抗的体系。

但在我与王熙乔的两次交流中,他聊的更多是中国传统文化经典——这也是近年来他阅读兴趣的转向。采访中他大段引述艰深曲奥的古文,从《金刚经》到《中庸》。他喜欢拆文解字,从字源论起。“教这个字在形成的时候,它左侧就是六爻的爻,右侧是反文。爻这个字最早就是八卦,其实就是代表道。反文就是要行道,不能只是论道,要把人间正道活出来,自立、利他、正己、化人,就是灵魂工程师”——他在阐释教育的意义。“心,狭义的角度就是注意力。心态,所谓注意力的这种形态,也可以说是注意力的分布。当你的注意力分布全都在特别讨厌的事儿上的时候,你心态就是那样的”——他在阐释发掘兴趣对建立自我价值的重要性。

那个忧心忡忡的末世预言家去哪儿了?他变为行走的典籍书橱。尽管离不开各种AI工具的使用,但他自认为绝非技术痴迷者。AI是老生常谈了,“15年16年那段时间,我集中思考到底AI会对于未来人类的技术影响和分配制的影响,人类的需求会发生什么样的变迁,注意力会向哪儿投射。”他说,“过去两三年,我更多精力花在到底人的内在蜕变是怎么发生的,观察我自己,把我自己当实验。”

我本以为我们会花大量的时间讨论AI——这本是提前订好的主题。几天前,机器人马拉松在北京举行,人类半马世界纪录被机器人打破,学校里不少师生兴致勃勃地聊起这则新闻——我以为王熙乔也会谈论这些崭新的东西,而不是那些古老的东西。但对他而言,两个话语场的底层(他钟爱“底层”这个词)是相通的。“探月不断地要去追问的第一性的问题,就是在以AI驱动的技术爆炸的时代背景下,教育本质如何系统性创新性地回归。创新是放在系统之后的,你把中间所有定义去掉,教育本质的回归。”他说。

“越是在这样的时代里边,技术越到后面越廉价。真正难的问题,是你到底如何用技术的背后的精神破茧成蝶,才是人类面对这个时代的核心。儒家会说这句话叫内圣外王,道家会说这句话叫天人合一。佛家会说,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染是德。”他不间断地说下去,“苏格拉底说,宇宙最高秩序,你的内心和它相连,和它相连的知识才叫真正的知识,知识践行出来就是美德,幸福的最大源泉就是美德。耶稣基督会说,尽心尽意尽力爱你的神,让圣灵充满你,这就是内心丰盈、爱人如己、积极行动。把那些神秘色彩和意识形态的部分去掉,无非就是在做一些比较本格的教育,道和德的教育。”

我频频点头,但只是假装听懂了。所幸AI速录工具能够准确记录这些话,我事后能逐句复盘他到底讲了什么字词,但依旧困惑。在他的媒体报道中很少见到这些话,大概就像AI总结略过细节一样,这些溢出的表达被过滤掉了。只需和他相处一小会儿,你就不会怀疑他的真诚,他非常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但他使用的语言似乎不属于他。根据旁人的只言片语,我一度以为他是“华尔街之狼”式的角色,见面之后,感觉却像旧时代的私塾先生。

他是沉静的、克制的、过分礼貌的,似乎缺少某种野性或者意气风发,与这所学校整体面貌大相径庭,与过往人们印象中的那个他也截然不同。这让人难免好奇,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这样一个古怪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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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温是时候了”

在2024年,“探月”的样貌和创校时大为不同。它的高中部扩容到243个学生和85位老师,多了小学和初中部,名称也由“探月学院”变为“探月学校”。学校科创氛围浓厚,开辟了创客空间,备有3D打印机、激光切割机、钻床等一系列让人头晕目眩的设备,开设软件研发、AI 创作者实验室、AI 游戏开发等一系列课程,面对所有学生开放。

但王熙乔觉得不够,他想开辟一片更大胆的独立实验田。

“一小步”的想法由来已久,但他知道,需要条件和时机,也需要同伴的认可。2024年之前的5年,对他来说,是等待,是蛰伏,是忍耐。“前面的话,我只能感知水温。”他说,“觉得是时候了,几乎是在完成所有转变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做一小步。”

外力是AI的突破性发展。GPT-3.5在2022年底的发布,以及能够深度思考的中国本土大模型2025年后如雨后春笋爆发、普及,既是核能源,也是核威胁。老师的传统功能被取代,大量职业的消亡与重新定义,是可以望见的不远现实。在这个意义上,“一小步”是逃生通道。但同时,AI作为工具,将老师从重复劳动中解放,赋予学习者前所未有的巨大势能。在这个意义上,“一小步”是飞天火箭。在科幻电影里面对末世,飞天与逃生往往就是同一件事。

按照王熙乔设计,“一小步”需要“和结构脱钩”。“探月”的学生脱离高考体系,他们仍需要面对SAT、AP等标准化考试。要重新规划学习内容,唯有把“海外升学”的这个出口改掉,而最容易打开的突破口可能就是创业。“毕业即创业”的项目定位由此而来。看似如此激进的做法,本质是为了“摆脱枷锁、切断约束”。代价显而易见,但王熙乔认为,“学历的意义从第一性来说,一定贬值,而且越贬越厉害。”他计划在全国范围内寻找15位科技创业方向的学习者。

他想到一个名字,适合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研究院不存在了,陈雯的重心转向教学,“我会觉得我已经逐渐疏离所谓的中心圈,没有那么核心”。当王熙乔请她吃了一顿“贼贵”的素食,把新任务交棒给她时,这位生物博士感到有些意外,“我既不创业也不科技”。但也许王熙乔在她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最早拥抱“探月”理念的人。想在白纸上绘蓝图的人。“其实在探月有很多很多批判者、怀疑者,她是一个特别好的新体系的建构者。”一位同事说。

很快,几位学科带头人也加入,与企业端一起开会。一个与会老师回忆,“前几次开会我真的是比较懵,不知道我在这个项目里能干啥,大家也不知道这项目要干啥。一帮人坐在这儿,说你看这个AI肯定要有一个很大的改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达成共识很难。有人认为,把资源倾斜到几个孩子身上,制造出一种特权。有人认为,项目过于强调科技,“缺少了一些人文的色彩,好像科技成了一种新的暴力。”最大一个担心,几乎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指向这个项目的根基。就连负责人陈雯内心也存在斗争,虽然AI爆发令青少年创业变为可能,但伦理而言,“应不应该这么早让他们接触如此真实的社会?他们很小年龄就什么都知道了,但是就意味着他们真的要去开始对自己负责吗?”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相当于小白鼠。”一位老师对我说。项目尚未有正式名字时,就叫“实验计划”。

质疑者包括和王熙乔并肩战斗最久的伙伴。“对于高中生创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确实是一种对于个人的消费。我觉得创业不在于你的年龄,60岁创业跟16岁创业没有本质区别。”杨咋了说。他回顾自己所经历的,认为年龄带来了一层滤镜。但他认可“一小步”对教育改革的意义,“可以让孩子不在题海中去浪费生命。”

不可否认,所有人能看到的一点是,这个项目的巨大诱惑,其实不在于制造出未来之星、年轻的明星创业者。“一小步对于学校的意义,是探索出来一个学习的方式和教学的模式。在AI时代下我们到底应该教什么东西,怎么去教学生,以及学生到底应该怎么学。”陈雯说。确实有人被这种开创性吸引而来。物理老师申亮一度离开“探月”,因“一小步”启动重新加入。在学校年鉴里,被学生问到为什么回归,他答道:“难得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都想做教育创新尝试的人们和支持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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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里,高中部校长杨博宇可能和王熙乔发生过最多正面冲突(他正是那个在王熙乔开会闭眼冥想时愤而离席的人)。他本身也是个年轻人。在美国布朗大学拿到教育政策硕士后,他先是在“探月”研究院工作,之后成为学术负责人,27岁被提拔为高中部校长。“年龄不在我的考虑里面。”王熙乔说,他看重的是能力和使命感。

在“一小步”上,杨博宇对王熙乔有两次“逼宫”。一是招生时,要清晰地表达项目定位,对于“升学”的态度不能含糊、暧昧,将参与者的期待、规划与校方对齐,“边界不定清楚,很多东西就不纯粹”。二是免收学费,“这个实验的后果和影响这样不确定,如果还让人付费来参加实验,这是我心里过不去的坎”。但王熙乔对此记忆不同:不存在说服,他一早就想好要免费,是俩人想到一块去了。

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项目曲折推进着。学校因为中网赛事举办被占用的空档期,筹备组去美国考察,观摩一些当地实践,比如“2 hour learning”的学习模式。“在两个小时的学习里面,老师不教任何东西,只是帮你去判断你的目标设定,在执行过程中到底遇到什么问题。他们有非常严格的监管机制,也有非常及时的反馈。我们也想借助这个模式,去试验一下。”陈雯说。

课程体系渐渐有了眉目。除了创业课和AI辅助自学,还有一项独创内容,是关于自我认知和系统观的博雅教育,从不同的学科视角出发,让学生去理解人类文明史。“宇宙是什么,生命是什么,我和宇宙关系是什么,这是一些永恒追问。”王熙乔解释,“在这些永恒追问上,其实每个人类的学科都在回应它那个部分的片段。它是非对立的独立,又是非唯一的合一。如果拼完整了,你基本上逼近真理。”这门课正是“人类文明拼图”。

“一小步”的名字延续了“探月”的意象。它有几层含意。一,去做看似不可能的事。二,和探月工程一样,它将对于人类各个领域都能形成广泛影响。

还有最后一层意思。“像《月亮与六便士》,月亮自古以来代表一种理想和真理。”王熙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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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

在这一年里,进化已然发生。

一年前的Jerry,还是探月常规轨道的一名学生,那时他对AI的探索同样非常匮乏。有很多同学利用AI完成作业,他没有追随这种风潮。“我之前是一个很有好学生心态的人,所以我不用AI的路径依赖,通过自己得到分数。”他说。他身上有一种“nerd”气质,微信名字叫做“宁静致远”。他认可这种心境,而非玩梗。他语言模式像是不自觉地模仿王熙乔。“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喜欢去给世界做建模的人,我会特别喜欢去尝试理解一些事情,越本质的事情越好,第一性原理本身对我就很有吸引。”聊到“人类文明拼图”这门课时,他说。他承认受到校长影响,“使命”是他的高频使用词。

到了“一小步”,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刻意去学习AI,需求自然而然长出来,清楚要用到什么,就一点点去挖掘。有一种量变到质变的感觉。“我之前确实是感觉怎么用都还是不顺手,驾驭不了它,但是好像积累到一定程度,突然发现好像事情变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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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ry

Wendy亦是如此。参加黑客松时,她是且只能是产品经理的角色。现在,她常浏览科技社交媒体、博客,试用上面推荐的AI工具,再通过相关推荐去发现更多内容。她对此有强烈兴趣和好奇,成为一种休闲方式。影响是相互的,她常向走在科技更前沿的几位同学请教。她用一体化工作空间软件Notion管理项目,用付费版Claude作为写作工具。她还说了一些软件名字,抱歉我没有跟上。或者根本不是软件,那只是一些AI领域的英文术语或者缩写。这种困惑,和王熙乔引述古文时是一致,尽管是完全不同的“语言代码”。

在4月的一个周五下午,我随Jerry观摩了一节创业课。内容是是学习竞品分析。来自企业端的两位老师看起来都非常年轻,他们设定的主题是团播。

“做这个任务的时候,假设我们自己要开一个团,在这个身份下我们要去调研哪些现有的团,可以给我们一些启发。”Jerry告诉我。老师之前给了他一些“脚手架”,即固定模板、分析步骤,剩下的学习任务全靠自己。他通过AI调研,AI提示他切入点,比如如何依托垂类定位获得更多关注,如何降低门槛对新人更友好。

他分享结束后,老师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团播会火起来?”Jerry讲他的思考:“在存量经济时代,当个人主播越来越不吃香的时候......”后来他告诉我,老师的反馈,不在于评价他的表现,“更多还是引导我去对于行业有更多的认识”。

Jerry介绍,3月创业课,重心放在技术,老师教学生如何利用AI工具做vibe coding。他的感受是,相比具体方法论,老师在建立一种思维模式,“希望我们理解技术的意义,技术如何先于设计发生,先于需求发生。”根据最新技术,反向去找技术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属于AI时代崭新的产品逻辑,与需求驱动产品并不矛盾。

创业课不全在教室,也要去到真实的社会场景。清明节假后,“一小步”全员去青岛的一家养老院呆了一周。前面几天,他们轮岗。“今天跟护理,明天跟管家,沉浸式地看他们的工作内容,也有机会和老人去做交流。”Wendy说。后面几天变成了黑客松。有人发现老人们打麻将容易久坐,解决思路是做一个麻将桌感应器,定时提醒老人起身活动。有人开发了一个智能体,取代管家每天给老人打电话。方案大多只是雏形,收集反馈,回到学校后,再落实项目。

每个学生要寻找创业项目。即便我不懂商业,也觉得大多数项目实质平平无奇,其中一些更是距离现实落地太远。而Jerry的产品是其中相对成熟的一个。去年9月,他想要做硬件产品“晨起唤醒床头灯”,原理是通过检测睡眠周期,在浅睡窗口将人唤醒。痛点来自他自身,不同的起床状态下,“我的整体工作表现和人际关系的质量都会有很大的波动,我就在想有没有可能为大家的整体能量水平做一些贡献。”

但创业不是拾阶而上就能直达目标。按照他的调研,市面上的解决方案多是手机APP或者可穿戴手环,而他选择的路线,是“集成雷达+床头灯”。可就在今年,突然涌现出很多类似竞品。他重新思考差异化,想到两个方案:要么找到一个更细分的场景,适用于中学生人群;要么提前去竞品还没有抵达的市场“做一些动作”。

这个项目推进到此刻,他没有团队,没有助手。AI是他的工具。但这个工具,某种意义上,和人类历史存在过的任何工具都不同。根据他的感受,以往来说,创造者首先有想法,“把认知落实到行动中的过程,我们会采用工具”。而AI这种工具,发挥功效的时间点提前到了认知的第一步。

首轮样机交付冲刺时,部分技术链路没有验证,用户拿到设备后频繁出现问题,他也因为连续熬夜疲惫不堪。他没有急于让AI 给某个解决方案,而是把整个过程中的目标设定、技术选择、时间安排、用户反馈以及自己的心理状态统统输入给AI, 请其帮助他还原事态是如何失控的。在多轮交流后,“我们逐渐发现了更底层的系统问题”——他用的是“我们”,俨然已把AI当成同事——他把“验证产品是否成立”和“完成完整交付”混在了一起。此后他建立一套未来可复用的工作机制:如何拆分承诺目标、验证目标和理想目标,如何建立关键风险假设,如何在高不确定项目中管理自己的能量,以及如何让 AI 扮演项目秘书、测试经理、风险审查者等不同角色。

翻看他与AI的记录,大量问题都是关于如何做决策,思考哪些维度。从设计到执行,“项目管理的逻辑,市场调研这些比较技术性的事情,包括更底层的事儿,我都会选择给到生成式人工智能来做”。本质上,他只需要自己想要什么和缺什么,通过投喂给AI关键词,问题被拆解、细化,全景式框架在建立。

他的这款产品需要有一个app配合操作,他交替用AI编程工具Trae和Codex做了出来。前者是同学推荐给他的,后者是有了“多去追踪AI进展的习惯”后自学,都不是老师硬塞给他。

老师只是辅助,极大自主性掌握在学生手里。“我们有需求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帮忙对接一些人。如果他们认为只需要告诉怎么对接,他们也会交给我们自己去完成。”Jerry说。

按照“一小步”要求,创业项目每个月要对外公开进行一次路演。之前一次路演涉及产品预售,在学校的多功能厅举办,除了同学,还有外部听众以及投资人。有一些人下单了Jerry的“晨起唤醒床头灯”。接下来,要从这批种子用户里挑几个人做产品测试,“理想情况,下一波迭代完我就可以去交付我的产品。”

这一天下课后,他决定利用剩余的时间,用App给智能灯做一些亮度测试。“我刚刚把一个最新版的固件烧到了控制芯片里面。”他说。还要挤出一些时间,“专门来读书,了解国际形势,了解AI的发展”。不过所有这些之前,还有一个事等着他。

Jerry走出课室,融入楼道的人流里。“一小步”的八个学生并不住在孤岛上,丰富多彩的社团活动是“探月”日常重要的一部分。戏剧社的排练要迟到了。他走进一个木地板大厅,老师指挥大家热身。他和另外一个男生双掌相抵,慢吞吞地扭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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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教育者

“一群旧时代的人,怎么能够培养属于未来的新人?”一位老师曾这样问过探月学校创始人王熙乔。这个问题盘旋在他脑中很久,对我复述时,他同样没有给出答案。也许这个问题的价值在于,它应当是一种持续的提醒,因为认知是流动的,新人会变成旧人,旧人也可以变成新人。也许,没有永恒正确的答案,但“一成不变是最大的风险”——正如多年前王熙乔所说。

“探月老师特殊之处,说白了都挺爱折腾的。”语文老师李若辰说。她现在教的课,理论上可以一直用下去,“但是我们想要去优化它,我们每天都在琢磨这件事情”。从遴选机制,就决定这里的老师不是墨守成规的教书匠。

今年高中部有了一个新尝试,在学期末停掉所有常规课,近一个月时间全程做项目(即“项目月”)。停课期间,每个孩子必须各选一个理科和一个人文社科项目来做。李若辰与另外两个老师融合各自课程内容设计了一个项目,学生先要创作或者改编一个故事,然后产出成影视作品。“项目月”是教学教研组中层一起决定的,而不是包括校长在内更高决策机构校务委员会。“探月给老师很大的空间,我想办一个活动,我想干个啥,我不需要跟校长先审批一下,想干就干了。”设计老师郭旭峥说。

再一次的,回到AI。对于教育者来说,一个直观冲击是,留作业这件事情,已经越来越难考察学生的真实水平了。太多人在使用AI,防不胜防。这既是这个时代的新话题,但也是媒体的老生常谈了。本文不做展开。

但为什么要防呢?这是校长王熙乔的态度。他也许在很多事情上有AI焦虑,但不是这一件。“有没有可能是以前那个体系太老了?你应该关心的是AI怎么没有善用,好好用透,对吧?但现在相当于你和它是在一个零和博弈里,要么是人做的,要么是AI做的。你其实在维护你以前的权威,但是没有一个升维的角度去看待这个情况,我们怎么共同去创造对于他人的价值?”

至少在这所学校大多数(如果不是全部)教育者眼里,学生用AI辅助完成作业很正常——就像20年前的人对待开卷考试的态度。“老师就不应该有妄想说我的学生能不用AI写作业。”在设计老师郭旭峥看来,AI既然是工具的一种,“有更好用的工具,为啥不用?改变只能在老师。”以他的课“家书万金”为例,这门课要孩子们通过采访家人,完成一本口述史。如果AI都可帮忙列采访提纲,把对话变成自述,他思考,哪些环节是AI不能替代的。他要求采访必须面对面,累计时长超过5小时。“两个具体的人,这么近距离地坐着,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你们在非常认真地聊这个人的人生故事。他能摸到那些历史,1957年的新华字典是什么样,80年代的迪厅是什么样。”

在我观摩的一堂生物课上,课程尾声,老师迟爽布置了一项预习任务:围绕下一节课的主题,学生需要回答五个问题。前四道题允许借助 AI 完成,最后一题则要求学生结合 AI 给出的答案,独立综合作答。这项设计有两层用意。一方面借助 AI 对话快速补充课外知识,帮助学生高效积累背景信息、拓宽思考维度;另一方面,老师也可以通过学生产出的内容,观察他们常用 AI 工具的回答逻辑,反向研判学生日常使用 AI 时的思考习惯。有个女生仅用10分钟就在线上提交,提前下课了。这快得有点不寻常。我看到她的答卷,第五题回答,连豆包的排版和常见语气都没有更改。“这样我肯定会扣她分的。”迟爽对我说。

事实上,就连这五道题也都是AI出的。

很多老师常会借助 AI 制作网站或 APP,以此辅助教学。设计老师郭旭峥会将自己每节课的授课录像,搭配各类教学资料输入 ChatGPT,借助 AI 完成评课工作。AI 的点评直击问题关键,他以往总想着在一节课中塞入过多教学内容,而 AI 多次提醒他,一节课只需聚焦一个核心知识点、深耕讲透即可。此外,设计课授课常需要举例,AI 还能帮他筛选案例,剔除重复冗余的内容。

他们跟紧AI前进方向。一位小学部的老师率先一步,用清华研发的平台OpenMAIC,上传自己声音和教学资料,生成一个数字人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OpenClaw诞生后,化学老师刘京津立马在电脑里“养了一只”,让它干活。她让“小龙虾”把课件中所有专业术语用英文列出,免去自行查找。“我曾经有一天晚上让它帮我备课,我就睡觉去了。”

这一切,离不开校方的主动推进。学校曾邀约头部科技企业的 AI 团队入校分享。学校还划拨专项经费,为有需求的学科组采购 AI 调用额度。早在一年前的教师研讨会上,校方便专门设立议题,探讨 AI 会为教学带来哪些改变、应当设计怎样的课后任务。郭旭峥所在的科创与设计学部更是定下惯例,每周例会中,全员需要分享近期接触到的全新 AI 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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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老师来说,AI是助手,也是挑战者。

郭旭峥感触深刻。对于他所在设计领域来说,原来必不可少的技能,现在都没有学习的必要了。比如抠图、渲染,AI都可以完成。Photoshop这类软件也用不上了。他在课上定下规矩,如果学生提出的问题,他认为AI可以解答,他就不回答。那么,老师该教什么?

在刘京津看来,碎片化的某一个知识点不再那么重要了,她讲课更多关注化学的底层逻辑。AI只能给出一个结果,她注重思考的完整过程,培养孩子的好奇心、提问能力、自主判断能力,“因为是可以迁移的能力”。

郭旭峥也有类似表述。他使用的词是,“设计的本质”。现在授课时,他常会抛出一个专业词汇,例如“格式塔”,让学生依靠 AI 查阅词义、它在设计领域当中的含义以及背后的科学原理。他最终的期许,是学生可以把这些认知内化成为独属于自身的审美判断力。

高中部副校长曹竹飞是教师自发形成的兴趣小组“数字成长社”的骨干成员。这个小组并不总是紧盯最新的AI技术,更重要的是展开一些更长远的讨论,比如重新审视教师在下一个时代新的角色定位。他认为,在接下来的教学中,教师最重要的技能包括设置情境、唤起兴趣,这是AI尚不擅长的。作为一个数学老师,他讲课时,喜欢跳出数学知识本身,讲一些数学史和数学文化。比如讲对数,他不是一上来就讲定义,而是回到真实时代背景:天文学家常年被繁重的大数乘法运算困住,为了解决这份难题,数学家重新发明出对数,彻底解放天文计算。“大家会有一个非常强的具身体验感。”他说。

但AI也在飞速迭代,能力边界持续扩张。“每出一个新的东西,我就会觉得好像有一些我做的事情,有可能就会被取代。”曹竹飞说。他承认他很焦虑,从未如此真切地感觉置身于变革浪潮之中。

在这个意义上,也许王熙乔停止谈论AI是对的。学校不能把所有注意力投射在教学方法论的改革上,如他所说,“方法论其实在未来的时间里面是会持续地在被打破”。也许,是时候重新看待他那些拗口的古训或者过于宏大的理论了。用简白两个字概括他想强调的内核:育人。

AI似乎无所不能,但教育应该着眼于具体的人。这所学校的培养目标概括为:“内心丰盈的个体,积极行动的公民”。在“探月”设计的教师发展模型里,教师要发展四个身份,其中一个即是“个人成长教练”。每个老师对接五六名学生,从入学伴随到毕业,定期一对一做生涯对话、情绪支持、学业规划。教师们自发成立兴趣小组,名叫“Coach helps Coach”。教练之上,还有他们的教练。诚然,AI也可以进行教练式的对话,但机器永远没有人的温度。负责教练培训的“总教头”朝克(他也是一名心理学老师)对我说,人的在场至关重要,“当下去做判断、引导、提问、共情”。

育人。这就是为什么这所学校要建立“素养模型”。这就是为什么要举办“公民日”。“现在还敢提公民这两个字的已经很难得了,”一位老师对我感慨。在公民日上,我听到学生们在谈论学校食堂服务人员的平等用餐问题,也在谈论外面世界更大的议题。这就是为什么这所学校要开东方哲学版块课程。在这所充满五花八门的科技新玩意儿的学校里,台上的那位台湾老师施圣元,年近六旬,是我唯一见过还在使用板书的人。他在一篇文章中解释课程目的,哲学应该是一种能够应用在生活与生命中的反省与思辨能力。而这些和AI都没有直接关系。

在开启采访的前期准备中,我看到高中部校长杨博宇在几年前毕业典礼上的演讲。“你们大多数人拥有了同龄人所不曾拥有过的资源、机会甚至是特权。我希望你们可以常常自省,所谓的挑战传统、冲破固有模式,是否是你们给予自己所掌握特权的一种另类消费。”他声线清脆,样子看起来和毕业生相仿,“我希望你们不要做阶级固化的守护者,而要做阶级流动的推动者。”那是筹备阶段最打动我的一个瞬间。

后来与杨博宇当面交流,他告诉我,他是县中考出来的。他介绍他的同事曹竹飞,曾在公益机构“毅恒挚友”任职四年,工资微薄,致力县城中学的教育支持。“我们选择教育这个行业,很多人的初衷是希望教育公平。”杨博宇说。这些宏大远景,他们会传递给学生们。

公民日上,被请回来做分享的毕业生叫做马晨庭。探月学校不乏被顶尖名校录取的学子,相较之下,他是密涅瓦大学的休学生。如今身为设计师的马晨庭,向我分享他的几项私人创作。他正在进行的视频项目《100个南京人》,试图在镜头中捕捉他长大的城市里,老百姓身上变与不变的东西。他还有一本已经成型的纪实书籍,题材聚焦以色列管辖之下的巴勒斯坦地区,素材都来自他和大学同学实地走访的一手采访、拍摄。“我想探讨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我们如何理解彼此?”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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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

是时候介绍陈伟聪出场了。在这所年轻人创立的学校里,她是最年长的人。但她理念一点不陈旧,我看到她在一篇谈教育的文章中,强调空闲的意义——不要“把人逼得一点留白都没有,人需要有安静下来的时刻,指出大人的观察比干预重要,不要用“做这个没意义”来打断孩子。这都很有启发性。她最初婉拒了我的采访,转达来的消息是,“让年轻人往前多说说”。直到我发去一个附上提纲的更长短信邀约,她才愿意聊聊。

第一个问题,作为北大附中副校长以及王铮的副手,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愿意辅佐王熙乔?她笑了:“在这个地方碰面是带有一定偶然性的。”她64岁,一头短卷发,中间夹杂几缕银丝,兼具稳重和干练的气质。她开始讲故事,那将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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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聪

她本科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专业,这也是她填报的第一志愿。成长期间亲历诸多时代大事,再加上阅读积淀,让她笃定一个心愿:“如果我做了一个历史老师,我把这些历史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的子孙后代,那可能中国就会避免走那些弯路。”

1983年,她如愿做了历史老师,在北大附中历任教研组长、年级主任,升至副校长。我问她,附中近40年的生涯对她最大的塑造,她说,觉得学生挑战老师是理所当然的。“课堂上,学生可以站起来说老师你这说错了,他们会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意见,而且很执着。”

有一年,附中想拆掉南门,因为它太低了,不方便大车进出。但南门早已是学校符号,印在录取通知书上。大批学生强烈反对,四处贴抗议海报。“老师们也不管,都跟看笑话似的,可开心了。”陈伟聪回忆。王铮很固执,坚决要拆,让大卡车开进来准备动工。学生们就在卡车前面摆上玫瑰花,“整得人家司机不敢开了”。校方最终妥协,把南门每一块砖拆下来,放到北楼后面重新搭建。

她认为杨咋了这类学生自由散漫的行事风格是理所当然的,“我22岁就到北大附中了,我的学生都这样”。这所学校有一种不拘旧制的开放氛围,而王铮本人也是受惠者,他30岁即被提拔为副校长。

此后王铮远赴深圳,主导了深圳中学的教学探索。陈伟聪感到,2009年当王铮重返北大附中并担任校长时,他的理念愈发清晰,他想“做一个生态,尽量成就每一个人”。他取消特长生招生,把艺体资源向全校开放。他替换官僚化的学生会架构。他大刀阔斧开启一系列改革。

作为校长王铮的副手,陈伟聪认为她是一个缓冲阀,“把他的理想那些东西用比较柔和的方式让我们的老师去执行”。与王铮的合作,有痛苦的部分,“他的主意老在变,可能两个月以后把前面全推翻了,又重新来过一遍,我们就得负责把方案拿出来”。但整体是幸福的,她负责初中部,被授予极大自主权,“比如说课程活动,甚至于很多事情是带有对抗上级领导的冒险性质”。无论她做了什么,王铮是最后扛事的那个人,“他负责去跟上级解释”。

王铮个性鲜明。他有好为人师的一面,喜欢给人讲物理,“我给你讲讲”“听明白了吗?”“再给你讲一遍”,这种时候他可耐心了。他又是出了名的坏脾气。不少老师被他骂哭过。还有一次开会,他和陈伟聪呛起来,直接把眼镜摘下,冲她扔过来。

“我不是他的朋友。”提到与王铮关系,陈伟聪直白地说,“但是他整个经历我很熟悉,我们可以说是同甘共苦。特别是最后那一段。”

在一套早已固化成熟的教学体系之下,王铮的改革步履维艰。他想用整本书阅读来代替语文的学习。老教师习惯了旧模式,难以转变。年轻教师倒是适应快,但缺少应试经验,“不可能把所有的语法修辞(知识点)都融到红楼梦里面去。”王铮搞2+1的分段教育,前两年搞素质教育,第三年应试教育,在初中尚可勉强推行,但高中课程压力太大,老师不满,“用一年我补不过来”。升学率下滑,家长怨声载道,上级单位北大领导与他的矛盾日渐激化。

陈伟聪与王铮的免职决定是2021年12月同一天宣布的。公告注明陈伟聪系年龄原因退休,但王铮的卸任却属蹊跷。身为正高级职称人员,他的任职年限可放宽至63岁,彼时未届退休年龄。陈伟聪感到,王铮带着遗憾结束了北大附中生涯。他提前就告诉同事们,他不会出席宣布免职决定的会议。

同样的不甘心,存在于陈伟聪身上。“虽然跟着王铮一起做了很多事情,但是依旧觉得某些地方有缺憾。也有一些东西我认为是对的,而我离开北大附中以后,它们就终止了。”她还想做事情。2022年夏天,一个机会找到了陈伟聪。北京市朝阳区的清森学校(原清华附中国际学校)有意返聘她做总校长。接洽时她才知道,该校理事会将引入“探月”团队接管办学运营,两所学校合并。

就这样,原北大附中副校长与她的学生王熙乔汇聚到一处。后者职务是执行校长,也是这所面目一新的学校的实际掌舵者。与王熙乔共事一段后,陈伟聪跟王铮开玩笑:“我觉得他比你强多了。”老领导很不屑地瞪了她一眼。陈伟聪继而说:“你太冲动,你看人家就不这样是吧?他真的是非常的冷静、理智。”

“探月”与“清森”的并校不是容易的事情,涉及两批学生、两批家长与两批教师。各种尖锐矛盾浮现。一方认为另一方是“鸠占鹊巢”。一波又一波不满的家长来学校“轰炸”。“清森”老师的办公室是固定的工位,“探月”老师进不去,一度只能在过道坐着,情绪很大。就连后来的毕业典礼,“清森”学生也要和“探月”学生分开进行,认为所属不同体系。

年长者的威望在一些场合能发挥作用。无论王熙乔还是高中部校长杨博宇,都曾遭遇家长当面发难甚至指骂,可面对陈伟聪,家长们说话比较客气。有一次与“清森”家长委员代表见面,那位主席说:“陈校长,您是北大附的副校长,我们很欢迎的。探月来干什么?”陈伟聪只回了一句话:“没有探月,我是不会来的。”接下来的规划安排,她让给王熙乔来讲。

作为过来人,陈伟聪乐于向后辈分享经验。“我自己过去这40年踩了无数的坑,我就想他们别再掉进去。”她敦请王熙乔关注政策大方向,提醒他跟政府打交道的注意事项。年轻的校长准备大刀阔斧做人员和机构调整,她担心剧烈变动会带来不稳定,建议适当放缓,“再想一想,找一个比较合适的时间点去公布”。

但在教育创新方面,她对王熙乔无条件的支持。王熙乔提出“一小步”计划时,用陈伟聪的话说,“我真的觉得欣喜若狂”。推进会议中,王熙乔经常成为众矢之的(不要忘记直言不讳的杨博宇),她担心他深受打击,私下单独对他说:“你可不能后撤,这个事儿绝对不能动摇。哪怕(只招)5个人也要做,这一步必须要迈出去。”

“她当时的力挺是特别重要的。她做了这么多年教育,又是历史老师,相当于直接背书。”王熙乔说。

我问陈伟聪,如何从历史维度,看待中国的教育创新。她想表达的有两点。第一点,人与时代。改革者终究无法跳出所处时代。“很多东西都是受政策导向的。新东方干到那么大的一番事业,国家一个政策出来,说调整就得调整,这没商量。”

第二点,人与时间。“教育的成果特别滞后。不是说从我们学校走出去18岁,他就是一个人才了,有的时候这个人在社会中间所产生的影响,可能要到五六十岁才能显现出来。”她说,“不要太着急,把眼光再放得更远一些。”

哦对了,这里需要交代被北大附中免职后王铮之后的去向。明明手握条件优渥的其他选择,他却在 2022 年前往北京平谷一所乡镇学校出任校长。他不想打造又一个北大附中或者深圳中学了。他有了新的人生课题。那里舞台很小,天地很大,每天饭后,他走两万步。

正如开篇指明,这个故事关于教育之难。事情并未完全按照王铮的构想推进。他所执掌的校区仅涵盖小学与初中,按照原先规划,这里本应扩建高中,打造一条 “双出口” 的创新路径 —— 学生读到中段,再自主选择走职业教育路线,或是备战普通高考。起初,区领导对此方案十分看好,承诺承担一半建设资金。可随着人事更迭,再遇上经济下行,新建计划最终搁浅。初中生毕业后,依旧只能分流到区内其他高中就读。即便蓝图落空,王铮决定履行完他签下的8年任期。

最近一次对话,陈伟聪对王铮说:“我觉得你现在更像陶行知了,你现在真正了解中国最基层是个什么样子。”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提溜着一瓶酒去跟村里人喝酒去了。”王铮说。

“你是要去求人家划一块地给你吗?”

“不是,我们这学生跟学生打架,家长掺和进来,我给任何一个家长做工作做不通。”王铮说,“得村里人去劝,所以我得先去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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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熟

让我们拉动鱼线,把抛出去的叙事钩子收回来,关于王熙乔身上的那个古怪转折。

同样的历程,不同的视角,会看到不同的故事。在一些人眼中,“探月”是一出年轻人乘风破浪的爽剧;在王熙乔的回忆里,过程里有太多狼狈与迫不得已,不断出现的危机以及逃生出口,这是个九死一生的故事。

对于创始团队来说,这是个商业雄心不断塌缩的过程。“探月”创立前几年,杨咋了有一种无来由的笃信,“我们以后一定能财富自由,能成为亿万富翁”。王熙乔也公开表达过,每年建设10所探月学院,12年后服务3万多人。彼时他们会习惯性地拿股份乘以估值,算一算自己的身家。

现实是另一件事。在办学之初的2017年,王熙乔规划了三条赛道:运营“探月”、向外输出校园配套服务、开发一款名为 “everyone school” 的应用软件——其构想对标如今的 AI 学习助手。软件很烧钱,做了一段就放弃了,难以追加投入。面向外校服务,维持在小规模运转。主要的盈收,还是靠学费。

财务压力一直在,钱要省着花。杨咋了告诉我,2017年那笔500万元投资进入后,他的工资才有7500元,即便再后来涨到一个正常的数字,管理层的收入依然低于市场平均水准。为了省房租,他搬去燕郊住。杨博宇当初在和一名哈佛毕业的男生的竞聘角逐中胜出,才成为“探月”研究院一员。得知月薪仅有一万多时,他很失落,他心里的薪资底线本是两万元。哈佛男生后来入职学而思,次年年薪便突破百万。彼时“探月”全员的住房公积金只按最低标准缴纳,经过杨博宇多次争取,2023 年才上调至 12%。

我问起王熙乔,陈雯念念不忘的那个“打印机”的故事,他毫无印象。但他根据语境回忆,他的意思应该是“保障长期组织的可持续性”,省下这笔支出。“我早期思考模型像伊隆·马斯克这种,”他反思,“但不代表个体的感受应该被忽视。”

考验接踵而至。北大附中校内办学毕竟不合规,“探月”找到位于朝阳区草场地的塑三文创园,在此兴建校舍,本打算2020年秋季开学投入使用。但随着疫情爆发,施工延期。为保障如期开学,“探月”先后落脚延庆一处培训基地、昌平一家老年活动中心。还记得头发稀疏、从外企转投而来的高震吗?正是他通过以前工作建立的关系,帮忙敲定这两处场地。对于很多“探月”学生来说,那三个月迁徙求学的经历是浪漫的,他们称之为“流浪月球”。延庆校区四周林木广袤,上学如同郊游,课余孩子们常在林间捉迷藏;昌平老年活动中心内,还留存一间颇有年代感的迪斯科舞厅。“一群小孩在一起玩,在一起上课。那个状态很酷。”亲历过“流浪月球”的毕业生马晨庭告诉我。

对那段岁月,王熙乔却倍感煎熬。疫情带来的冲击,远不止校舍延期交付产生的额外开销——“仅仅酒店住宿,我们就花掉了几百万元。” 装修成本较原先预算大幅上涨,招生同样受到重创。“少招十个学生,就是两百万收入;少二十个,直接四百万。” 资金缺口一度达到三千万元,最窘迫的时候,连教师薪酬都险些无力发放。王熙乔的太太抵押了房产用于贷款。

贷款只能缓解燃眉之急,如果不引入新的投资,学校唯有破产清算,学生分流他处。疫情不知何时结束,王熙乔记得,他曾站在施工半途的工地前,扪心自问:“如果一辈子就做这一所学校,还做不做?如果这所学校不赚钱,还做不做?”他决定拼一把,哪怕输到世俗意义上的一无所有。想通这一层,他才能坦然面对投资人说出:“我需要你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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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乔

难关度过了,2020年11月“探月”搬入塑三文创园。王熙乔不再坚信做大做强,才能实现教育理想。只需要一所示范校就够了。“佛陀对悟空说,悟空,压住你的,不是我的手,是你自己的贪嗔痴慢疑。我觉得障住我们去看到这个世界本来的很简单的规律,是自己的妄想执着。其实我们自己走出那一条供参考的路,那路是由大家继续共同走的。”如今,王熙乔对我说。

即便只办一所学校,走“小而美”的路线反倒容易成功。“我要支撑一个2000人的学校,我要妥协的可就多了。比如说爬珠穆朗玛峰,多带100克,可能会影响到你的生命风险会增加百分之几。”而这几乎意味着,他需要放弃盈利的念想。野心慢慢褪去了。

他不得不接受的,还有创业伙伴的离开。联合创始人、作为四驾马车之一的崔璐去了北欧。她给出的理由是婚姻,但王熙乔知道,更深层的原因是疲惫。“越是愿意去付出自我的教育者,在这个过程中也是很容易受伤的。”

2021年7月,一个巨大的打击袭来。双减政策出台,“探月”在“塑三校区”用培训资质办高中的做法不再合规,而几乎所有的现金流都已经投到这个校区建设里。其实,当初选择“塑三”并非一个冒失决定。“我们去那块地之前做了很充分的调查,”杨咋了说。

但王熙乔依然感到深深自责与羞愧。“我过于关注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不去想国家的事情,也不去想整个教育行业的事情,但实际上我是它生态的一部分。我没有预判一个趋势,就是教培行业出问题,其实(更早)是有人吹哨的。”他说。

为另寻出路,王熙乔和行政负责人高震,四处看了很多民办学校,寻找合作机会。但对方或者不愿放弃主导权,或者对盈利有要求。王熙乔考虑重回北大附中接管国际部,但随着老校长被逐出,这条路被堵住了。2022年上半年的一天,王熙乔等人跟王铮吃了一顿铁锅炖,听他说了去平谷乡村的想法。“我们俩就深感绝望。”杨咋了回忆。但好像没有其他选择了。

转机在2022年7月突然出现。因为“公参民”的新政,清华附中要退出清森学校,作为后者举办方的老朋友,王铮推荐“探月”接管。这才有了王熙乔与陈伟聪的汇合。几条叙事线索拧到一起。

接下来的一两年,通过筹款,“探月”偿还清森学校欠下的债务,完成全资收购。学校主体转为非营利机构,原有股东退出,引入新的捐赠人。杨咋了财务自由的梦想彻底破灭。“我说出来可能你不会信,我可以接受,我跟王熙乔都没有钱,大家一起捐。”他半开玩笑说,他不能接受后者财富远超于他。后来,他又给了一个更严肃的回答:“探月能活着,有人愿意持续捐赠你,已经是万幸了。”

但对于王熙乔来说,接手清森学校后的过渡期,痛苦的总和超过以往任何难关。老师离岗、学生退学、财务纠葛......他不愿向我展开细节。“那段时间处理太多我以前觉得我一辈子都不会处理的事情。其中涉及到一些人性必须要面对的问题,一点一点去完成刮骨疗伤。”他感受到人的恶意。他的纯粹受到某种污染。他对太太抱怨,同龄人大多不必承受这般思虑,有的还在读研究生,整日玩耍。

“我们俩的处境还挺不一样的,我毕竟只是个联合创始人。这些压力不会直接传导到我身上。”杨咋了告诉我,“如果有一天真的一个学生都招不到,完全倒闭破产,我可以去过另外一种人生了,我不会觉得我失去了什么。还是想坚持到最后一刻吧。”

2022年底,王熙乔隔离在家。精神压力与隔绝的环境,几乎拖垮他。“我都已经不要任何东西了,还要让我这么难?为什么老天这样对我?为什么我要碰这些人?为什么要处理这些事?”他感到难以喘息。

他不回复任何人消息,每天在客厅飘窗边读书,在2022年的最后一天,好像猛然有了某种顿悟。他想起他走过的路,“那么多人愿意相信,那么多人愿意参与”,他应该对此感恩。但他却把“注意力投射在不好的那些点”。“我先选择了和这个世界的不健康的关系,我拒绝去感知它爱我的这个过程。”他对命运生出一种恭敬感。他望着飘窗外的天空,开始忏悔:“我错了,老天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后来他看《西游记》,竟看得泪流不止。在那个关于跋涉、磨难和寻找真我的故事里,他找到强烈的投射。他想着五指山下俯首认错的孙悟空。他想着唐僧说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做探月的历程也挺像的,某种意义上,每个灵魂最终要走的一条路——去经历自己内心的蜕变。”

内在和外在同时发生变化。很早时,他即意识到,身为师者,不能被学生看到抽烟了。2023年2月,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能再喝酒了。即便那时正逢和太太在香港度假,晚上订了餐厅,也当即执行。又过了5个月,他转向素食,认为这是践行“善及万物”的价值观。他克制欲念,“因为我不能丢掉这条路的资格”。那一年里,他体重骤降 20多斤。他越来越有耐心,烘培、做饭,这些以前觉得琐碎之事,他能感受到美妙,“和面团发生互动,感受到它是一个有生命有呼吸的状态”。

他开始系统阅读传统经典。他从古人中寻找可以参考的模板,“真正要把自己活出来,止于至善”。他重新发现了孔子的价值,“发自内心地要成为这样的人”。当我们聊得足够深入时,他承认他的语言模式有一种刻意为之,“它是完全可以用白话讲的,但故意要讲的稍微玄一点,因为经典也是需要恭敬心的”。

一个人对他影响至深。高震放弃原有职业积累,加入“探月”。但高震不是他的追随者,王熙乔说,高震和那些更为年长的人,是托住这所学校的守护者。一起出差的路上,他们会聊起很多话题,“人和天地、万事万物之间的关系”。高震得过癌症,击退过一次。王熙乔眼看着他如何改变生活状态,“找到和宇宙的一种和谐相处的方式”。吃素和阅读,都是受高震带动。在这所学校里,很多人尊重他,但高震懂他。王熙乔总拿高震不多的头发开玩笑,说不如剃掉更美观。

在王熙乔身心俱疲、承受重压的至暗时期,高震的癌症复发了。即便拖着病体,他依然埋头做事,用不到两周时间完成了原清森学校教室的改造与重新划分。杨博宇记得,并校初期,王熙乔常常笃定自己的判断,姿态难免居高临下。一次激烈冲突后,他忍无可忍,准备辞职。高震去找他,温和劝谕:“你能不能再给Jason(王熙乔英文名)一点时间?再给他一点时间?”

“我感觉到一种非常强大的能量感,他还在积极地去活每一天。”王熙乔说。“他持续用积极的生命状态在影响身边的伙伴,去启发对方对生命要获得什么的思考。”

后来,高震没法再工作了。他的病越来越重,躺在病房,几乎时刻需要止痛药。王熙乔最后一次见到意识尚清晰的高震,是2024年4月,当房间里只剩他俩人时,高震突然说,你的机会来了。他指示他从抽屉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崭新的剃须刀。王熙乔不是说高震稀疏的头发难看,而他抗拒剃掉吗?现在,他不再抵抗。那是高震留给王熙乔的最后一个玩笑,也是他的告别。

王熙乔失去了高震。九九八十一难,未曾设下的 “诀别” 一关。在这所校园里,他变成了一个更加孤独的存在。“我恰恰觉得所有在走这条路的人,走到一些深水区的时候,他必然会经历这一考。这一考就是可能没人再懂你在做什么。”我与他聊到孤独的话题时,他说,“但或许这个人内心的富足是有史以来的最高点。”他有了更强的驱动力,解决完“清森”遗留问题,他当即启动一小步。

与2018年相同的一幕,在2024年底再次上演。筹备会议上,面对大家的质疑,平素很少冲动的王熙乔愤怒地拍了桌子:“我们在全中国都找不到15个家庭,愿意做这件事情吗?”

不容忽视,关于王熙乔身上的转变,确实有令人费解的部分。一些同事私下谈起,说他 “变得神神叨叨”,“像是一个僧人一样”,还有人开玩笑:“他是不是看见世界末日了?”

“这也是我跟他保持距离的一个原因,我觉得我自己的境界没有那么高。”陈雯说,但她也想,王熙乔应该是在努力地消化什么,或者对抗什么。“这几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跌宕起伏,我反而更加能理解他了。”

“承受巨大痛苦的同时,没有任何丰厚回报的可能,我觉得他就要去追求一些身心灵的归宿。”杨咋了说。“他需要一个平复的方式。修行会让他情绪稳定地接受那种宿命感。”他能感觉,两人关系变好了一点,但也变远了一点。

属于王熙乔的玫瑰花蕾时期,短暂即逝。“我一直觉得他是老灵魂,在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成熟,看起来跟40多岁一样。”陈雯说,“我觉得他很矛盾,他(早年)肯定是有一些阶段是刻意表现很成熟、很冷静,当时还有一些青春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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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

还是让我们把目光转向“一小步”计划。事实上,一些老师的疑虑至今都没有消弭,反而变得更多了。命运的催熟是否会发生在这些孩子身上?他们的玫瑰花蕾时期会被缩短吗?巨大的期待又将如何塑造他们?AI确实能够让一个人变成一支队伍,但市场竞争是残酷的,它的作用是不是被过于放大了?不可避免的,创业与金钱绑在一起,强调这个目标,会不会带来某种不好的认知与影响,比如浮夸?

在我观摩的“人类文明拼图”课程里,有趣的一幕发生了。按计划,台上的那位学生没有准备教案,而是直接播放了youtube视频,一个外国女人出现屏幕里。20分钟后,台下旁听的陈雯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地发问:“所以你这是在搞行为艺术吗?你原来的设计是什么?”

“就是一直放。”学生面无表情地说。

“看完视频以后还有啥?”

“结束。”

“所以你的教学在哪里?”

“这就是我的教学。我觉得我找到的人,比我讲得更好。”

“别的同学想看吗?”陈雯问道。教室里一片安静。那位学生点了继续键。

又播了10分钟,老师喊停,交代大家回去自行看视频,提前下课了。

后来我和Jerry聊起这件事,很多情况下,他尝试承担着连接师生双方的一个角色。“我肯定不可能作为一个双面间谍的。”他首先澄清。他不愿意评价那位同学的具体表现,替她解释:“她最近挺累的,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她也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所以她会选择一些自己看来最适合的方式。”

倘若 “一小步” 是一艘船,纵使设计图纸再完美,扬帆启航之时,潜藏的漏水点才会一一暴露。高中部校长杨博宇介绍,自主学习依托人机模式展开,这种形态难以催生出热烈的集体学习氛围。“从教育或者发展的角度上讲,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脑前额叶皮质层还没发展好,”他说,“我们怎么把时间切细块,怎么帮助他去规划,这些可能都是一些没有到位的地方。”

对于老师们来说,“人类文明拼图”无疑是最难的一项教学挑战,年轻的校长只是给课程起名、奠基——在向我阐释理念时,费米悖论的大过滤器、马斯洛需求层次、系统隐喻,大量的概念被王熙乔抛掷出来,杂糅在一起——具体如何展开,仍需摸索中共创。“有的时候他会跟我说,你这个不行。虽然他未必能说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受限于自身的教育经历,难以给出特别贴近一线、能够直接落地的方案和反馈。至于怎么把他的高标准落到具体的课程里,剩下的事还得我自己解决。”“一小步”负责人陈雯说。

作为“一小步”老师之一,曹竹飞感受越来越深,“人类文明拼图”不止是一次跨学科教学尝试,更宏大的目标是,获得使命感。原理的学习是放在历史语境里,他举例,伽利略为发表《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他表面上言辞恭谨地为哥白尼体系与《圣经》可能的矛盾处留出妥协空间,字里行间,却已从根基上颠覆了当时宗教体系难以接受的宇宙秩序。读懂伽利略突破背后所要对抗的东西,当下的学习者也能从中照见自身。当他们走出校园,同样需要寻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使命。

创业课收获了整体正面的评价,其间却也发生过一段小插曲。一次项目答辩结束后,台上的学生翻过 PPT,页面赫然变成 “十问”,直指项目设计、小组分工以及推进中老师某些决策的不合理之处。本次任务是学校图书馆借还书系统的改造,要求每位学生提交一份方案。老师原本希望学生能够在方案当中,练习运用课程教授的硬核技术,将所学融入项目需求。可有学生另辟蹊径,提出使用靠无线电波读写芯片的RFID标签,这推翻了老师的课程设计。因为这处改动,后续课程节奏与项目开发计划的整体进度承压,学习体验因此并不理想。

几位在场老师都感到错愕,但很快,他们选择理解——“这不就是我期待看到的学生该有的样子吗?”课堂最后,老师道歉,学生们鼓起了掌。教学团队事后召开反思会,重新设计项目。

孩子们追求真实,反抗形式主义。他们渴望新的教学,讨厌旧的套路。但他们也是人,会疲惫,会烦躁,会闹小情绪。陈雯、申亮作为课堂之外的“成长教练”,密切关注着他们。“当你可能得到更多资源的时候,你在这个社区其实也承担了更大的一些责任。”Wendy回忆起最近陈雯和她的谈心。

纵使有诸多不易,谈及“一小步”到目前为止的感受,孩子们的乐观态度远远优于成年人。“我没有任何担忧,我知道这个地方和我的使命是很契合的。如果它做得很好,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如果它有些挑战,我可以作为共创者一起去探索这样一条路,无论是哪样的结果,对我来讲都是我自己很高的生命实现了。”Jerry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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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月给我机会,给了我一个安全港,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就是这个时代可能最难给我的东西。”Sam说。整个暑假,他朋友圈动态显示:他奔赴全国各地参加展会、参赛,还晒出与周鸿祎的合照。

我问王熙乔,如果“探月”学生毕业后,做了一个摩托车修理工,培养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培养目标跟他什么职业完全没有关系,他在过一个可持续的人生,那已经是对文明的延续了。他能静静地修摩托,那一定是有一些东西是超越了他自己的,超越了他身边的这些人,以及他原本对于世俗成功失败的定义。”他说。

既然如此,“一小步”为什么要把创业视为一种必须抵达的彼岸?

“我觉得首先可能要讲什么是创业。把你热爱的事变成你的事业,这听起来就比较顺一点。学历是用来达成共识的,那你恰恰在达成共识的过程中就失去了热爱。”他说。

他告诉我,其实“一小步”有个没有公开的兜底方案:孩子如果没有创业,至少保障他们通过进入探月常规项目上优质大学。就像宇航员在月球迈出一小步前,背后要有足够牢靠的安全支撑。“我们在内部非常仔细地推演了,反推我们到底招什么样的学生。首先得一定的标准,再加上后面的这些项目,探月过往的背书,在大学那一侧就能够确保,比如全美前50的大学至少没问题,文理学院至少到某一个级别是没有问题的。”他说。但这个方案,不能成为招生时的卖点,否则目标会偏移。

“我们不是要做个孵化器,或者你一定要上康奈尔或者你要上哈佛。人才是最重要的,找到自己的使命,成为更好的样子。”陈雯说。

此时此刻,一切尚无定论。

杨咋了说,这些年来,他中途有过两次想离开的念头。一次是“考虑是不是要多挣点钱”,另一次,“这事做的有点无聊了,我想去上大学”。他并不符合“超级高中生”的字面定义,他的学历停在初中。他对“一小步”没有那么大兴趣,但他有新的兴趣,要把探月放弃的项目“everyone school”捡起来,“我比较喜欢剪视频,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我们把探月里面的一些很好的课,做一个类似教育版的影视飓风。”他说。

杨咋了在北京南城马连道的一个城中村长大,一家来自安徽,住在平房,是做茶叶生意的个体户。小学班里几乎都是打工子弟,到了初中阶段,大部分他的同学、朋友回原籍了。他没有北京户口,能留下来读书,是因为父母相信了一个误传的小道消息,“等我们这一届长大的时候,北京就能高考了。”他初中成绩排在年级第一,父母对教育了解甚少,是自己投简历上的北大附中。

内在里,他永远是那个马连道城中村长大的普通家庭孩子。“实际上探月还是在服务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但其实中国有太多县城里的孩子,他们也应该有很多可以被赋能的机会。让他们放弃现在读书,来北京参加一小步,哪怕你给他发全奖,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可承担的风险。但如果是一个免费的线上课,他学了以后可以去接单给别人做设计,甚至可以做个自己创业项目,这个还挺伟大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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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咋了

我请他列举三个创业至今最动人的瞬间。他翻动手机相册,找了半天,也只选出两张照片。一张是2018年,“探月”的第一场招生会,“我们第一次站上舞台”。

另一张时间更早,属于“探月”的故事开始之前。那是2016年2月,获得王建利的天使投资后,杨咋了和王熙乔被喊去美国见了一圈人。“一方面是让我们见见世面,另外一方面也是想要向别人证明他真的什么人都敢投,这么年轻的都敢投。”他们每天对着不同的人讲PPT,有时完全不知道来者何人。

在那张照片上,王熙乔还是喝酒吃肉的那个少年,剃着寸头,帽子反戴,洋溢着青春气息。他们租了一辆车,开在波士顿市中心。王熙乔不会掉头,一度造成大堵车。颤颤巍巍一路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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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梦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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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蒙 曾鸣

顾问——王天挺视觉——pandanap

摄影——苏里运营——杏子   

版式——日月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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