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点火，新加坡关窗：一个城市国家的悲剧

2026年10月14日，星期三。新加坡滨海湾。

金沙酒店那三栋标志性的大楼，在一层浑浊的黄灰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河上的游船照常开，船上的游客却看不清对岸。这一天，新加坡的空气质量指数第一次冲进了"非常不健康"的区间。这是今年以来的第一次。

全球空气质量监测机构IQAir的数据显示，新加坡当天在全球主要城市污染排行榜上排名第二，仅次于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排在印尼首都雅加达前面。

一个以"花园城市"自居的国家，空气比雅加达还脏。

烟是从海对面飘过来的。

这场烟霾不是突然来的。

9月4日早上，新加坡中部地区的污染指数（PSI）达到101，第一次跨进"不健康"区间。这是2023年10月以来，新加坡空气质量第一次突破不健康水平。国家环境局（National Environment Agency，NEA）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发布烟霾预警。

此后情况一路恶化。10月9日，中部地区的指数升到192，创下今年最高纪录。同一天凌晨2点，西部的PM2.5小时读数达到171，也是年内最高。到10月15日，全岛五个区域的24小时空气指标全部处在"不健康"水平。

新加坡人对烟霾不陌生，几乎每年旱季都要熏一熏。但今年不一样。气象专家说，今年是一场"哥斯拉级"的厄尔尼诺。新加坡气象局预计，旱季要拖到10月底甚至11月初才结束，比前两年都晚。、

净化器、口罩，连展示机都卖光了

新加坡最先崩溃的，是货架。

小米在新加坡的18家门店，空气净化器全部卖空。小米发言人说，10月上半月的销量比去年同期暴涨了19倍多。戴森（Dyson）的几款净化器，官网上也显示缺货。

本地家电连锁店丰隆（Gain City）的市场总监告诉彭博社，净化器销量涨到了平时的九倍左右。周末尤其疯狂，热门型号卖断货，有顾客干脆把店里的展示机买走，只为了当天就能搬回家。

口罩也一样。多家网上药房的N95口罩显示"售罄"或者"即将到货"。

10月9日，总理黄循财（Lawrence Wong）领导的政府召集了跨部门的"烟霾工作组"。10月14日，政府开始向老人等易感人群派发N95口罩。环境局一边安抚民众说仓库和国家储备都够，一边承认部分商店"可能暂时断货"。

一个人均收入全球前列的国家，居民在商场里抢展示机。

学生关在室内，飞机落不了地

新加坡的学校没有全面停课，但学生的户外活动被叫停了。军人的户外训练也被削减。一些体育设施关闭。政府在社区中心开设了"烟霾避难所"，给家里没有净化器的人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实里达机场（Seletar Airport）10月5日到11日之间，有16个航班被迫改降。马来西亚的飞萤航空（Firefly）干脆取消了飞往实里达的航班，理由是"持续的天气和烟霾状况"。新加坡民航局和樟宜机场集团已经准备好预案：烟霾再加重，就拉大起降间隔，白天也开跑道灯。

10月9日到11日，新加坡F1大奖赛照常举行。这是新加坡的招牌赛事，预计吸引至少30万观众，还请来了拉娜·德雷（Lana Del Rey）等国际歌手在露天场地演出。赛前，国际汽联（FIA）表示，如果烟霾恶化，可能会限制户外娱乐活动，但比赛本身不受影响。那一周，新加坡还同时在开好几场商业、加密货币和体育领域的大型会议。

于是全世界的镜头都对准了滨海湾：赛车在跑，观众戴着口罩，夜空里的灯光被烟雾晕成一团。一位印尼网友后来说，F1期间有名人公开谈论烟雾，他本来希望这能引起国际关注。

隔壁马来西亚更惨。10月9日，马六甲、森美兰、雪兰莪三个州，加上吉隆坡、布城和彭亨州的云冰县，学校全部关闭。马来西亚教育部还宣布，连续三天污染超标的地区，下周一继续停课。马来西亚王后捐出了7.3万个口罩。

逃，能往哪里逃？

新加坡人有逃离烟霾的传统。

2013年那场烟霾，新加坡污染指数一度冲到400以上，创下历史纪录。当时有旅行社说，客户急着在周末或下周初出发，目的地是澳大利亚、台湾、泰国、韩国和香港这些没受影响的地方。新航旗下的廉价航空酷航（Scoot）还趁机打广告，主题叫"What The Fog"，鼓励新加坡居民"赶紧离开这里"，飞曼谷只要88新元。

但今年，逃也没那么容易。

这次的烟霾覆盖面前所未有。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文莱、泰国，甚至越南都被波及。往北开车去柔佛？吉隆坡比新加坡还脏。往东去婆罗洲？那里就是火场。

对于一个只有700多平方公里、600万人口的岛国来说，没有纵深，没有后方。烟来了，整个国家一起吸。有钱人可以飞去东京、悉尼躲几天，普通上班族只能关紧门窗，开着净化器，等风向改变。

火是谁放的

印尼新任政府传播局局长夏甘达（Syahganda Nainggolan）10月10日说，希望邻国理解，这"超出了人为失误，真的是大自然造成的"。

但印尼自己的媒体都不信。

《雅加达邮报》（The Jakarta Post）9月发表社论称卫星测绘显示，烧毁的土地里约有四分之一就在企业的特许经营区内，棕榈油、纸浆和采矿行业是主要元凶。在印尼这种资源型经济里，往泥炭地上扔一根火柴，仍然是开荒种植最快、最便宜的办法，尽管全国早就禁止烧荒。

雇人砍伐、清理、运走树木，每公顷要花不少钱。一把火烧了，灰烬还能当肥料。至于烟飘到哪里，那是别人的事。

据MapBiomas的数据，印尼棕榈油种植面积从2000年的720万公顷，涨到2022年的1770万公顷，二十年里增加了145%。

印尼政府推行B50政策，要把柴油里棕榈油成分提高到50%，目标是减少燃油进口。总统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已经指示在巴布亚扩大棕榈种植，为B50提供原料。环保机构测算，如果全面推行B50，到2039年潜在的毁林面积会超过150万公顷。

"绿色能源"的起点是一片烧焦的雨林。

BBC援引独立森林监测平台Nusantara Atlas的数据：今年以来印尼记录到超过100万个火点，烧毁近90万公顷土地。仅10月份就有8000多个火点，是2015年以来同期最多的。印尼出动了超过6万名军警，几十架直升机，还在南苏门答腊撒了1.5吨干冰，试图把烟"打散"。

抓人也抓了。印尼警方已经把200多名个人和9家公司列为嫌疑人。环境部冻结了至少21家与火点有关的公司的运营。

绿色和平组织统计，2015到2019年，印尼烧掉约440万公顷土地，其中约30%在油棕和纸浆特许区内。烧毁面积最大的十家棕榈油公司里，只有两家受到了处罚。

被抓的，多是拿钱点火的农民。真正的大老板，很少坐牢。

"我们还给你们送氧气"

如果说放火是贪婪，那印尼官员的回应，就是傲慢。

10月10日，那位夏甘达局长在接受印尼《罗盘报》（Kompas）采访时，说了一句让新加坡人崩溃的话："我们送去的不只是烟。没有烟的时候，我们送的是氧气。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氧气，来自我们的森林。"

印尼加里曼丹岛的小朋友在抗议政府放任烧荒，上面写着“救救我们的肺”

有新加坡在X上反驳，你是以为新加坡在火星上吗？有人说，自从烟霾来了，全家人轮流发烧咳嗽，你跟我谈氧气？

2015年那场大烟霾，印尼时任副总统卡拉（Jusuf Kalla）也说过类似的话：邻国在没有烟霾的时候，应该感谢印尼雨林提供的清新空气。

十一年过去，台词都没换。

马来西亚副总理阿末扎希（Ahmad Zahid Hamidi）说，马方已经提出派一架灭火飞机、三架直升机和人员，至今还在等回复。新加坡环境部长傅海燕（Grace Fu）10月10日也重申，新加坡随时准备协助灭火。

印尼协调部长杜东（Dudung Abdurachman）被问到要不要宣布国家灾难时，回答是："还没有，还没有。我们还能应付。"

印尼的老百姓也身处地狱。中加里曼丹的一位软件工程师，家门口的桌上摆着十几罐氧气，每次出门回来都要吸几口。他在社交媒体上对邻国喊话：请原谅我们，你们可以起诉我们的政府，我们支持你们。

新加坡能做什么？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新加坡有一部全世界都罕见的法律。2014年，新加坡通过《跨境烟霾污染法》（Transboundary Haze Pollution Act），允许本国当局起诉不在新加坡注册的外国公司和董事。这次傅海燕又说，新加坡"保留采取法律行动的选择"。

但这部法律的战绩，看看就知道了。

2015年大烟霾后，新加坡根据这部法律调查了六家印尼公司。环境局最新的说法是：两宗案件已经结案，另外四家公司"仍在调查中"。

十一年了，还在调查。

而且每一次新加坡认真起来，都会碰到同一堵墙：主权。

2015年新加坡向几家印尼公司发出传票，当时的印尼政府公开批评。2016年，新加坡对一家印尼公司的董事发出法庭令，只要他踏入新加坡就会被扣押，印尼高官随即公开质疑新加坡的做法。马来西亚议员也指出，新加坡这部法律在执行上的难处在于，它管不了受其他国家管辖的实体。

人在印尼，地在印尼，证据在印尼。新加坡的法官再厉害，手也伸不过马六甲海峡。

东盟十国2002年就签了《东盟跨境烟霾污染协定》，印尼直到2014年才批准，比其他成员国晚了整整12年，是最后一个。就是这份迟到的协定，新加坡国际事务研究所主席陈庆珠（Simon Tay）称这份协定在区域层面没有任何具体处罚，纸面上的法律毫无意义。2014年印尼批准协定时，印尼官员还特别强调，根据协定，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受影响国家同意，不会因为森林大火造成的烟霾对印尼提起民事诉讼。

烟可以照放，账不能算。

城市国家的悲剧

这是一个城市国家的宿命。

新加坡可以把自己的街道打扫到一尘不染，可以管住每一辆车的排放，可以种满一整个"花园城市"。但它管不了风向。它的空气，一半是自己的，一半取决于海对面那个人口2.8亿的大邻居今年烧不烧荒。

新加坡没有腹地，没有退路，也没有筹码。贸易要靠邻国，淡水要靠邻国，连空气也要看邻国脸色。真正撕破脸，吃亏的未必是印尼。所以新加坡的选项永远只有那几个：表达关切，提供援助，收集数据，"保留选择"。

印尼的选项则多得多：接受援助，或者不接受；配合调查，或者谈主权；道歉，或者说"我们还给你们送氧气"。

这就是小国的处境。你可以富有，可以高效，可以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城市。但当大邻居点起一把火，你能做的，只有关上窗户，等雨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