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不是要取代人类，而是要推动人类升级丨王怀民院士导读《创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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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民2026年11月04日约 11 分钟

正文共4762字，预计阅读时间约为1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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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阅读，是我们与伟大思想最短的距离。与大家同行，在书页里遇见更大的世界。

2026年，中国科学院学部科学普及与教育工作委员会开展了“大家读书”系列活动，与大家同读，与科学共进。

在科学大院公众号上线十周年之际，大院er将院士专家导读经典科普作品的访谈整理成文，以飨读者。

当我们打开社交软件、浏览网页，或与人工智能对话时，很难想到这些早已融入日常生活的技术，曾经只是少数人脑海中的大胆设想。互联网、个人计算机、开源软件、人工智能……在这些技术背后，是无数科学家、工程师、创业者和普通人，他们共同推动了数字时代的诞生。

中国科学院院士王怀民长期从事分布计算领域研究，也是中国开源运动的重要推动者之一。他在分布计算模型技术与平台方面取得了系统性和创造性成果。在他看来，想了解数字时代是如何走到今天的，美国著名传记作家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的《创新者》（The Innovators）是一部值得反复阅读的作品。他将通过《创新者》这本书带我们探寻数字时代诞生的轨迹和未来的方向。

-以下内容根据王怀民院士访谈整理-

“让历史告诉我们未来，未来也是历史进程的一部分”

我第一次注意到《创新者》这本书，是在2014年参与国家信息技术发展战略研究期间。当时我们需要从全球视角思考未来几十年信息技术的发展方向。

《创新者》封面

《创新者》这本书正是对信息技术的发展历史有详细的阐述。作者艾萨克森曾写过《爱因斯坦传》《史蒂夫·乔布斯传》《埃隆·马斯克传》等畅销传记，而《创新者》则不同于个人英雄史诗，它讲述的是一群创新者共同创造数字时代的故事。它不仅记录了一段技术发展史，更揭示了创新背后的深层规律。

很多人习惯把技术革命看成一个个孤立的突破：某个人发明了某项技术，于是世界发生改变。但真实的历史远比这复杂，任何重大创新都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长期积累、不断碰撞和持续演化中逐渐形成的。

《创新者》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它把这些原本零散的历史碎片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发展脉络。翻开这本书，数字时代几乎所有重要成果都能找到源头。无论是互联网、电子邮件、电子游戏、鼠标、程序语言，还是我们今天每天都在使用的软件和网络服务，都曾是某个时代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

书中既有大量鲜活的历史细节，也有对时代规律的深刻洞察。比如出身计算机专业的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图灵（Alan Mathison Turing）提出的通用图灵机思想，究竟是否影响了后来冯·诺依曼（John von Neumann）提出存储程序计算机体系结构？艾萨克森没有简单地下结论，而是通过大量历史资料梳理出两人之间真实存在的思想关联。思想传播的力量往往超出我们的想象。

图灵（图片来源：Wikipedia）

还有当年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启动的ARPANET网络项目，它是互联网的前身。长期以来，人们普遍认为，它的诞生是为了应对美苏冷战背景下可能发生的核战争。但艾萨克森做了大量调查，并与相关人员进行访谈后发现，ARPANET最初的直接目标并非为了在核战争后维持军事指挥系统的运转，而是为了实现科研机构之间计算资源的共享。

书中还提到，在美苏竞争的过程中，美国凭借信息技术革命形成的新优势，在冷战后期逐渐获得更大的战略主动权。与此同时，信息产业的快速发展也成为美国经济转型的重要推动力量，对20世纪70年代后经济增长模式的重塑以及此后全球数字化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

这些丰富的细节和宏大的时代洞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让历史告诉我们未来，未来也是历史进程的一部分。理解历史，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看清未来。

“创新不是某个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一个时代的群体创造”

《创新者》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塑造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也不是只讲科学技术。它的书名不是“科学家（scientists）”，也不是“工程师（engineers）”，而是“创新者（innovators）”。这个词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长期以来，我一直在思考：创新究竟是什么？创新与发明有什么区别？创新者与科学家、工程师又是什么关系？读完这本书后，我意识到：创新既不是单纯的科学发现，也不是简单的技术发明，而是把科学和技术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的历史过程。

在人类历史上，技术发明远早于现代科学。人类使用工具已有上万年历史，而现代意义上的科学不过几百年历史。直到工业革命之后，科学与技术才开始真正融合。因此，在创新过程中存在许多不同角色——有人探索规律，有人发明技术，有人解决工程问题，有人发现市场需求，还有人负责组织资源、推动社会接受新事物。这些角色共同作用，创新才会真正发生。

书中一个典型的例子是乔布斯（Steven Paul Jobs）和沃兹尼亚克（Stephen Gary Wozniak）。沃兹尼亚克是技术天才，而乔布斯具有把技术变成产品的敏锐度和洞察力，让普通人也愿意使用新技术，并且使用后就觉得离不开。要把新技术变成新质生产力，二者缺一不可。苹果的智能手机等电子设备的设计，不仅有技术创新，而且加入了新潮的艺术审美，最终成功实现了商业化的传播。

沃兹尼亚克（左）和乔布斯（右）（图片来源：Britannica）

还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例子。人们今天谈论计算机时，往往会提到图灵或者冯·诺依曼，但现代计算机并不是某一个人的作品。图灵提出了通用计算的思想，冯·诺依曼建立了存储程序体系结构，大量工程师又将这些思想变成现实机器。从理论构想到工程实现，中间经历了许多人的接力与合作。正因为如此，计算机才最终改变了整个世界。

人们往往喜欢把一个复杂的事件简单化，把成功归结为某个人的功劳，这种塑造个人英雄的故事很容易传播，也很容易被接受，但世界的实际运作方式并不是这样。创新不是某个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一个时代的群体创造。一个社会真正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天才，而是能否把不同类型的人有效组织起来，让他们彼此连接、彼此激发、共同创造。

“每一次技术革命背后，都是想象力先掀起了一场认知革命”

读《创新者》，我最大的感受之一就是书中人物惊人的想象力。书中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诗意科学”。这不仅是一种浪漫表达，也是对创造力的深刻理解。

英国数学家埃达·洛芙莱斯（Ada Lovelace）被认为是世界首位程序员，她撰写了巴贝奇分析机的算法说明。埃达的父亲是著名的英国诗人拜伦，她既继承了诗人父亲的浪漫想象力，也在母亲的引导下接受了严格的数学训练。这种结合让她能够提出超越时代的洞见。

埃达·洛芙莱斯（图片来源：Wikipedia）

在埃达生活的19世纪甚至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计算机，但她已经意识到，未来的计算机处理的可能不仅是数字，还可能是音乐、图像和符号。后来图灵提出通用计算模型，再后来电子计算机真的成为现实。

今天回头看，人类很多重大突破都具有类似特征——灵感往往不是简单推导出来的，它更像复杂系统中的一种涌现。“诗意科学”正是突破常规、突破传统去定义一个新世界，这需要浪漫的想象力。而想象力恰恰是创新最珍贵的源泉。

互联网也是如此。互联网最初并不是商业产品，而是一群研究者对未来信息共享方式的畅想。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约瑟夫·利克莱德（J.C.R. Licklider）曾设想：未来所有计算机都能连接起来，人们能够共享计算资源。这种资源共享和网络互联的设想，后来逐渐发展为互联网、网络计算以及云计算等技术形态。

几十年前，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今天，它已经成为数字时代的根基。从埃达到图灵，从互联网到个人计算机，从智能手机到人工智能，每一次技术革命背后，都是想象力先掀起了一场认知革命。有人先看见了别人还没有看见的未来。

因此我认为，想象力是推动创新最重要的力量之一。很多时候我们的想象可能是模糊不清的，但提出来的过程就是在促进人类的进步。

“凡是开放的，往往能够持续发展；凡是封闭的，往往容易消亡”

过去二十多年里，我一直在研究开源。最初吸引我的问题很简单：为什么开源会成功？

按照传统软件工程理论，一个复杂的软件系统必须经过严密设计、严格管理和有效组织才能完成。但Linux操作系统的发展过程却完全不同。作为开源系统，它似乎没有严格的中心化管理，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组织体系，却能够不断成长壮大，并最终成为影响全球的软件基础设施。

我认为开源最重要的价值并不是免费，而是开放。开放意味着更多人能够参与，更多人参与意味着更多可能性，而更多可能性意味着更高概率找到正确方向。这种能够激发和汇聚群体智能的组织方式，对创新极其重要。

再比如著名的开源平台GitHub。在早期软件开发中有一个痛点：为了避免版本“分叉”（fork），需要先锁住文件，一个人改完再给下一个人，效率很低。后来有人提出了分叉机制——每个人都可以复制一份文件同时修改，改完再把所有版本请求合并（pull request）。在这个开源平台中，大家不是各自闭门造车，而是开始讨论，相互感知、协作，这样就大大激发了创新活力，也提高了效率。

GitHub主页（图片来源：GitHub）

这些年，我一直在推动开源协作平台建设。很多人说，中国需要一个GitHub。但我认为，更重要的不是复制GitHub，而是理解它为什么成功。GitHub最核心的贡献是创造了一种新的协作机制——它允许每个人自由尝试、自由创新，同时又能够通过社区机制实现成果汇聚。这正是创新生态最重要的两件事：激发创新，汇聚创新。只有激发，没有汇聚，创新成果会四处散落；只有汇聚，没有激发，创新活力又会逐渐消失。

受到GitHub的启发，我们建设了GitLink开源协作平台，中文名叫“确实开源”，希望让更多创新者能够彼此发现、彼此协作。创新最大的挑战往往不是缺少人才，而是缺少连接人才的机制。真正强大的创新生态，一定既能激发创造力，又能把分散的创造力凝聚成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

GitLink主页（图片来源：GitLink）

从更长的历史尺度看，人类文明的发展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开放的过程。科学论文需要公开发表，知识才能积累；印刷术推动知识传播，才有后来的思想解放；互联网协议向社会开放，网络才能迅速普及；万维网免费开放给全人类，才形成今天的数字世界。

从某种意义上说：凡是开放的，往往能够持续发展；凡是封闭的，往往容易消亡。更重要的是，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开放是一种极其高效的创新机制。因为没有人能够提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既然不知道答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更多人同时去探索。开源正是这样一种创新生态。它允许不同的人尝试不同方案，再通过协作机制筛选出最有价值的成果。

“未来最重要的能力，是对世界的感受力和想象力”

《创新者》中讨论的一个问题，与今天的人工智能时代高度相关，那就是：机器能思考吗？

从埃达到图灵，再到今天的大模型，人类始终在追问这个问题。人工智能的发展确实取得了巨大进步。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已经能够与人流畅交流、辅助创作、帮助科研，甚至能够生成许多复杂问题的答案。但与此同时，它也让我们重新认识人类自己。

我认为，人造的机器能够拥有“智能”，本身就是人类智能的重要体现。人工智能最大的价值，不只是让机器变得更聪明，而是在帮助我们重新理解人类智能究竟是什么。就像大语言模型的进步使我们对语言的作用、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DeepSeek（图片来源：DeepSeek）

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理解，不仅依赖语言，更依赖经历、情感和共鸣。为什么同一部作品会感动一些人，却无法打动另一些人？因为每个人的人生经验不同。这些经验无法完全编码进文字。

因此，我并不赞同“人工智能取代人类”的说法。更准确地说，它是在推动人类升级。未来人与机器不是竞争关系，而是协同关系。机器在进步，人也在与机器的互动中不断成长。

所以如果问我未来人类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我的答案是：对人的感受力、对世界的感受力，以及对未来的想象力。

“保持开放、保持好奇、保持想象”

从埃达关于计算机的诗意想象，到图灵关于机器智能的不懈追问；从互联网的开放协作，到开源社区的群体创新；从个人计算机走进千家万户，到人工智能进入每个人的生活，人类文明始终在协作与创新中不断向前。

创新者们让我们看到创新是如何冲破想象的边界，在跨越百年的协作接力中走进我们的现实生活。人类智慧的每一次共振都在不断重塑我们通往未来的道路。

今天，我们正站在智能时代的新起点上。面对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也许比掌握某项具体技术更重要的，是保持开放、保持好奇、保持想象。

作者：王怀民，中国科学院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