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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冰盖突然增重几千亿吨?说好的全球变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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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球的最南端,巍峨的山脉与幽深的峡谷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被层层积雪掩埋。大雪压实成冰,最终在南极大陆上堆叠出了一层平均厚达近两千米的巨型冰盖。这些冰盖看似静止,但在重力的推动下,它们其实一直沿着冰川向海岸缓慢“爬行”。部分冰川延伸进大海,形成了与大陆相连的冰架,温暖的海水会从底部将其悄悄融化,进一步加速冰盖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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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冰雪覆盖的南极洲(图片来源:视图网)

卫星忠实地记录了这一切。过去二十多年来,南极冰盖一直在流失。科学家估算,如果整片南极冰盖全部融化,全球平均海平面将升高约58米[1]。这意味着,许多沿海低地城市将彻底从地图上抹去,沉入汪洋大海。

然而,就在这条看似不可逆转的下跌曲线上,近年来竟然出现了一次罕见的反弹。卫星数据显示,从2021年7月到2023年4月,短短22个月内,南极冰盖不仅止住了跌势,反而不可思议地增重了约6950亿吨。在今年8月发表于《自然》(Nature)[2]的一项研究中,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副研究员王云鹤所在的团队揭开了谜底。这场冰盖暴增的“幕后推手”,竟然潜伏在数千千米之外的热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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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21年7月到2023 年4月,南极冰盖质量陡增近7000亿吨(图片来源:原论文)

冰盖增加的“主力军”

在揭开这个谜题之前,王云鹤的研究重心其实一直是大尺度环流对南极海冰的影响,对南极大陆上的冰盖鲜少涉足。直到2025年,他在美国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UCSB)访学期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与合作教授丁庆华注意到了南极冰盖质量陡增的数据曲线。这条曲线瞬间点燃了他们的好奇心,也成了这项研究的起点。

2002年,一对名为“重力测量和气候实验”(GRACE)的重力卫星发射升空。它们一前一后飞越南极,当下方冰盖的厚薄发生变化时,它们受到的引力牵引也随之改变,继而导致彼此间的距离发生细微变化。通过测量这种间距变化,科学家得以在过去二十多年里精准监测南极冰盖的质量变化。而在这段记录中,南极冰盖此前从未出现过如此猛烈的增幅。

奇怪的是,研究团队查阅文献后发现,面对如此反常的数据,此前虽有研究将这次增重与南极局地环流异常和海冰偏少等因素联系起来,但深入探究的研究并不多。至于原因,王云鹤解释说,这与研究视角有关:“冰盖领域其实挺复杂的,不同科学家的关注点差异很大。有些人只关注冰盖质量的观测,有些人关注观测数据的处理,还有一些研究南极冰盖的变化模式。但我们更关注较大尺度的问题,比如热带对极地的影响。”

研究团队按区域分析了南极冰盖的质量变化,顺藤摸瓜寻找增重的源头。对比南极半岛、西南极和东南极三个分区后,他们发现这场暴增高度集中在东南极的玛丽皇后地(Queen Mary Land)和威尔克斯地(Wilkes Land)。仅仅这一片区域,就贡献了同期全南极冰盖净增量的约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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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极玛丽皇后地和威尔克斯地一带的冰盖质量变化(图片来源:原论文)

不过,把目光盯向东南极,其实有点“反套路”。在过往的冰盖研究中,东南极一直是个研究冷门。“大家的研究热点基本都在西南极,毕竟那里的冰盖一直在流失,”王云鹤坦言,“相比之下,东南极海拔较高,外界热量对它的影响相对较少,冰盖质量通常较为稳定。而且那里的气候信号比较分散,也不好研究。”

但偏偏是这块公认最稳定的区域,出现了剧烈的质量增加。为了探究背后的原因,研究团队决定从冰盖的“收支”查起。冰盖的质量变化本质上是一场动态收支:降雪是主要的“收入”,而冰川滑入南大洋则是重要的“支出”。

倘若是因为冰川入海变慢、导致“支出”减少而攒下了重量,那么冰盖增重的区域应该集中在冰川入海口附近。然而数据显示,在玛丽皇后地和威尔克斯地一带,冰盖质量增加的分布相当广泛。这让研究团队怀疑,降雪增多可能才是冰盖增重的主要原因。几套独立的降水资料也证实了他们的猜想:从2021年7月到2023年4月,东南极这片区域的降雪量的确异常地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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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降水资料均显示,从2021年7月到2023年4月,玛丽皇后地和威尔克斯地一带的降水异常地多(图片来源:原论文)

雪从哪里来?

别看南极到处冰天雪地,但那里其实是一片极度干旱的“白色荒漠”,刺骨的冷空气根本锁不住多少水汽。那么,那两年造成如此多降雪的水汽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顺着最直观的线索,研究团队首先将目光投向了全球变暖。依据物理规律,随着气温升高,大气容纳水汽的能力就会随之增强。然而,他们利用气候模式的大样本集合模拟估算人为强迫造成的降水变化后,却发现人为强迫导致的降水增加仅相当于这期间该区域观测降水异常的约9%,显然不是真正的幕后主角。

既然不是本地的大气“蓄水池”变大了,那一定是有股强大的外力,将远方的水汽源源不断地“搬运”过来。在大气层中,风是水汽的搬运工,而气压则是驱动风向的幕后舵手。于是,研究团队把目光锁定在了大气环流上。他们发现,在那段时间,大气环流出现了格外醒目的“偶极子”格局:东南极沿岸出现了异常高压,同时澳大利亚以南又出现了异常低压,这一高一低两股势力遥相呼应,增强了向极地的水汽输送,让湿润的空气长驱直入东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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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至2023年4月,东南极沿岸出现了异常高压,同时澳大利亚以南出现了异常低压(图片来源:原论文)

而在这些气压异常的同时,研究团队还发现,在南极数千千米之外的热带,在西太平洋和东印度洋交汇的地方,一片广阔海域的海表温度明显偏高,比往年同期高出了约0.5℃。这片位于澳大利亚以北、印度尼西亚和新几内亚岛周边的海域,因为常年海水温暖,也被称为“热带暖池”(tropical warm pool,TWP)。“那里储存了大量的热量,就像整个地球的心脏一样。”王云鹤比喻道。

凭借多年研究大尺度大气环流的经验,研究团队认为这件事和大气环流异常之间可能存在关联。因为一旦热带暖池温度明显升高,就会烘烤上方的大气,使上方湿润的空气更容易上升。水汽在上升途中遇冷凝结,释放大量潜热,让气团进一步加速上升。上升至高空后,积累的气团向四周散开,形成一些非常大的震荡信号,扰动随之向中高纬度传播。“这种传播信号被称为‘罗斯贝波列’(Rossby-wave train),”王云鹤解释道,“它就像小火车一样,一节车厢高压,一节车厢低压,如此交替往复,从而影响远处的大气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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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至2023年4月澳大利亚以北、印度尼西亚和新几内亚岛周边的海表温度明显偏高(图片来源:原论文)

不过,虽然热带海温变化常常能激起罗斯贝波列,但这些波列究竟会往哪个方向传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沿途大尺度风场的指引。于是,研究团队决定在计算机中重演这一幕。他们在大气模型中人为调高了热带暖池的海表温度,想看看地球大气会发生什么变化。模拟结果令人振奋:随着暖池升温,模型重现了澳大利亚以南的异常低压,以及东南极沿岸的异常高压,玛丽皇后地和威尔克斯地的降雪量也随之增多。

这些结果支持了研究团队的推测:这次暖池偏暖激发了一列向南极方向传播的罗斯贝波,在东南极附近形成了一低一高的环流格局,带来了大量降雪,从而导致东南极冰盖质量异常增加。

最终,研究团队还通过计算机模拟找到了这些水汽的来源。他们将全球划分成了54个区域,给从不同区域蒸发的水汽贴上了专属标签,追踪它们的轨迹。追踪结果显示,印度洋中纬度一带的三个区域贡献最大,合计提供了约45%的东南极额外降水。原来,一低一高的环流格局重塑了风向和水汽运输路线,将更多原本漂浮在印度洋中纬度大气中的丰沛水汽,源源不断地引流到了干燥的东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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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暖池增暖驱动南极冰盖质量阶段性增加的遥相关机制示意图(图片来源:原论文)

南极冰盖还会再次增重吗?

面对全球变暖和海平面上升的威胁,南极冰盖的突然增重,乍看之下是一个好消息。得益于这场持续22个月的增重,2021年至2024年间,整个南极冰盖的净质量变化被拉平到了接近于零。至于在更遥远的过去,南极冰盖是否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短期增重,受限于重力卫星仅二十余年的观测记录,科学家无法直接测得更早时期的冰盖质量变化。

不过,研究团队分析长期海表温观测记录和历史模拟后发现,类似的暖池多年偏暖事件还会发生,平均约每10年出现一次,只是增重的幅度与时长未必相同。但王云鹤强调,这种反弹幅度只能暂时减缓南极冰盖流失的脚步。从长期来看,它并不能扭转南极冰盖持续亏损的大趋势。

而当全球变暖持续加码,未来的南极究竟会走向何方?答案依然迷雾重重。按理说,更暖的大气能裹挟更多水汽,似乎有望给南极送去更丰沛的降雪。但王云鹤坦言:“这个过程非常复杂,并没有那么线性,而且带有强烈的区域差异,因此最终结果也很难下定论。”

尽管未来尚待破译,但这项研究已经悄然改写了科学家观察极地的方式。它提醒科学界,要读懂地球最南端的命运,不能只盯着脚下的冰川,还要抬头看看数千千米外的热带海洋。王云鹤表示,研究团队还将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深挖,追踪大尺度环流如何影响南极冰架。

谁能想到,热带暖池区区0.5℃左右的升温,竟然能掀起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连锁反应”,让南极冰盖在短短不到两年内增重了近七千亿吨。由此可见,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球气候系统里,我们仍有很多未知有待探索。

参考链接:

[1]https://nsidc.org/learn/parts-cryosphere/ice-sheets/ice-sheet-quick-facts

[2]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6-10912-x

作者简介

黄雨佳,自由职业科普作者,播客主播,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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