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这个表述,一直没有更正当性的替代语言,也不符合任何流行观念,在小红书直接诉说我很孤独是不会有人理你的。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想聊的话题,源于滨口龙介新片《突如其来》。
片子我很喜欢,但今晚这篇不算推荐,因为这部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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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钟,比起讲故事,更像是进行了一次聚焦当下的社会学实验,严肃,甚至学术,并不适合作为下班回家后的观影选择。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写这部,其实也是上面这个原因,它的观影门槛虽然高,只适合小部分资深影迷朋友,但它非要做的这个实验却是为了我们大部分人做的。
我无所谓大家看没看这部片,但不希望大家错过这个实验和它的一些发现。所以就专门写写这个部分。放心,没有看过电影也能读明白。
这个实验,是关于人的孤独。
这个词是不是我一打出来你就会有一些抵触,甚至觉得矫情、羞耻、不值一提。这就是拍这部片以及它的实验的动因。
东亚这几年都在一种寻回自我的拨乱反正氛围里,像我们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个词出来,负责处理自己和自己以及和外部的关系,
“主体性”“配得感”“课题分离”“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边界感”“弱连接”。
唯独有一个词,从它被大家提及至今,都没有得到更新和解释,
就是孤独,
从我们校园非主流时期这个词就被视为一种矫情,至今大家都不太会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直接用这个词。
它没有更正当性的替代语言,也不符合任何流行观念,在小红书直接诉说我很孤独是不会有人理你的。
但情绪一直都真实存在,它往往在一些似有似无的诱因里被拉扯出来,尤其是上班之后,电影里有这样两段很典型的
“孤独”。
一段是女主玛丽想要推广
“人性照护法”的医疗护理,但没有得到支持,在公交上无法自控地流泪,随后若无其事抹去,看向窗外,隐在人群之中。
一段是另一个患病的女主真理,正在用手机跟玛丽聊天,聊得很开心,突然疼痛袭来,她没有对玛丽提及任何,也没有分享任何人,给自己用药,在床上蜷缩,静静流下一滴眼泪。
听上去是不是没什么特别的?第一遍看的时候我也这么认为,在城市里生活的我们不都是这样吗?
消化所有的情绪,捱过所有难熬的时刻,我们会感到孤独,但羞耻于讲出来,过去就好了。
羞耻的根源,我想是因为它一开始就被当成了
“多余”的产物——相对于自卑,讨好人格这类能引发朔源原生家庭的词语,孤独显得没有什么好标榜的,它并不长期,每一次发作都互相独立,也并不会造成巨大的困扰。
但如片名,孤独,总会突如其来
——片名就是电影提出的第一个观点。
孤独,是独处越来越频繁的当下,伴随着越来越频繁的副产物。
比如拿每天大家上网冲浪来说,我们都习惯性会看评论区,即使是看两分钟的视频也要打开弹幕,获取信息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寻找共鸣,确认有真实的人跟我
“在一起看”,哪怕你从来不发什么,这就是孤独的一种侧面体现。
这里面体现了现代孤独本身的两面性,一方面孤独蕴含着主动的部分,我们需要自由和安宁,另一方面,我们又在不自觉渴望连接,这种不自觉我们自己也无法掌控。
电影具体要做的实验,其实就是基于这一矛盾出发的,
它并不想劝说人们放弃独立,回归传统的共同体生活,只是去寻找不改变现有生活的情况下,讨论甚至改变我们与孤独,我们与他人的关系。
具体做法,就是把语言不同、年龄不同、处境不同的人物,放在了同一个地方,去进行人与人的理念碰撞。
玛丽是想要推广人文照护法的养老院院长,养老院是她想要推动改革的场所,也是容纳不同人和理念的实验地点,她的改革想法则像是砸入深水的炸弹,因为违逆主流想法,引来许多质疑,也意外引来了观念不谋而合的女孩真理。尝试改革的结果也很明确,她们所能实现的只是小范围的连接和认可。
我们能看到,和如今所处的现实一样,每个人都拥有一段社会关系,也总是在交流,但这些都并不是驱散孤独的方式,孤独和不合是恒量,变量只有人们为了寻找连接,所付出的努力。
人和人之间总是看似交叉实际平行,说着相同语言的人可能互不理解,玛丽和索菲一直理念不合;而语言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的人却有可能建立共鸣,比如真理和玛丽的相遇。
从这些设计也能看出,导演总体是悲观且温柔的,他想同时呈现人的需求,人的失语和失力,并不想简单把孤独归纳为人的选择。
所以这场实验的目的也很简单,一个是为了探寻孤独背后可能的原因,
最主要就是我们平时不易察觉的、被动的那部分。
真理和玛丽的对话就聊到了这一点,认为目前人们的分裂和社会发展直接有关,为了发展属于中心区域的
“此时此地”,中心城市不断向“外部”索取,先是大自然,随后是被划分到外部的人,人的体力和时间都被无限划拨成资源的一部分,而且进入外部的人会越来越多,城市里的不平等持续加剧。
这层阴影显然直接影响着每个人的境况,人和人对彼此的怀疑和恐惧,取代了原本的信任和互依,
这也让孤独和分裂,不止于简单的主观感受,成为了悬置我们头顶之上的阴影。
即使不谈分裂这么远,我们或许也是更宁愿孤独的,因为我们都对当下的剧变和差异,有着深度自觉。
电影里的人物都很默契地不去要求亲密,保持着对彼此的尊重,对当下时刻的珍惜,比如玛丽和索菲最后也没有和解,只是继续共事,玛丽和真理的关系也更多是在强调
“我们的对话很开心”“我还有很多不了解你的地方”,
不追求长期承诺。
这其实也是我们当前面临的情况,三浦展提出的
“孤独社会”概念的一个具体表象,就是
“一方面,身份、关系、性格、价值观在多元化发展;另一方面,每个人的身份、关系、性格、价值观又必须得到尊重。那么反过来说,自己的身份、关系、性格、价值观将毫无疑问变成一种相对的存在。”
一切都是相对的,共同性就被取消了。
无论是面对陌生人,还是面对某个方面志趣相投的朋友,我们拥有的共同前提都越来越稀薄,谈话安全领域也越来越窄。
但孤独和分裂,同时还存在一个问题是,从电影选择聚焦关注老年和医疗这个阶段的人们,也能看出,随着时间流逝,处于孤岛状态的我们,注定没办法应对所有的突如其来。
导演的另一个实验目的,就是寻找可行的解法。
这种解法在电影里也有体现,
人们在尝试建立一种最基础的联系,不去依靠相似性、依靠利益交换和长期承诺,只是凭借最基础的身体接触和情感回应,修复人对人的关心,人对人存在的确认。
这些事情都很微小,比如遭遇突然掉落的鸟屎,真理和玛丽笑着给对方擦干净。玛丽对患上
阿尔茨海默
的母亲抱有愧悔,真理跟她说
“不是你的错”,彼此拥抱。养老院里,人们互相给彼此按摩脚,在身体的触碰里看见对方,回应对方。
听上去这些好像只是停留在概念上的乌托邦,没有那么容易获得理解和配合,但如果对应到现实里,我觉得它并不虚幻,
它是一种更柔软的看待人、与人相处的方式,是尝试抓住一切转瞬即逝的互动和交流,去确认彼此的存在。
放到现实里,它可以只是一些去功利化的行为。
比如对朋友分享的一件小事,给出认真的回应;即使没发生什么,也偶尔关心一下远方的朋友;在网络中看到或听到某件事时,不急于下论断,如果想说点什么,以理解与共情为先。
它们很难属于宏大的善意,却很可能让人感到自己并不是庞杂世界里一个孤立的单位。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做法里,孤立的氛围会得到松缓,我们再微小和复杂的情绪和需求,也将得到承认,承接和反馈。我们会在无数承认里变得更完整。
通过对注意力和时间的重新分配,我们也更可能重新回归人文视角,重新找到理解人、连接人的方式,最终让衰老,失能,失语等一切共有的困境,不至于成为剥夺一个人尊严和生活的正当理由。
当然,和很多个类似议题一样,一切也只能停留在提出,很难导向真正的解决。
《突如其来》里的玛丽和真理都反复强调,他们是在尝试
“将不可能变成可能”,需要所有人的改变和参与,才能抵达大的层面的改变。
我也并不确定那一天会不会到来,事实上,社会发展趋势在迫使我们
“去除”某种跟人相关的东西,
AI
技术推动我们拥抱虚拟,拥抱对固有存在的冲击和创新,无人驾驶,自助购物,所谓“去人格化”“去生活化”,包括这篇文一直在说的,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仍然在“去孤独化”“去连接化”。
如果什么都可以去掉的话,我们还会剩下什么呢?我们的生活如此依赖无数看不见的人,可我们却越来越习惯在虚拟中求取共鸣,我们究竟在假想和奔向一个怎样的未来?
无论如何,是这些我无法回答,也不知道该向谁提的问题,推动了这篇文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