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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作解禁!影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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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诉诸于深沉的隐喻,我将直接以同性恋者为题,只希望能帮助那些比我们更小的人,让他们别落得和我们一样的痛苦。

本文作者/猹

正文

大家一直都在后台问,我们为什么不写前段时间万众期待的《黑球》。

毕竟这一部在前段时间的各个电影节口碑绝佳,豆瓣高达8.7,被认为是会留在电影史里的作品。

我们没立刻写的一个原因是当时的资源是电影节非法外泄的正式版本,现在香港正式上映,我们终于可以看完后给大家写了。

另一个原因是这部片堪称文学性的巨制,以我们以往两三千的文字篇幅,完全不足以讲清楚它到底好在哪里,既然我们写的时候大部分朋友都看过了,那我们就以剧透的代价,为它好好写上个六七千字吧,它值得我们全部的褒奖。

《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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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页手稿

要想理解《黑球》,我们要先理解它的文学来源以及这个剧本的第一个编剧洛尔迦。

在20世纪的文学史上,洛尔迦是西班牙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用诗歌和戏剧书写欲望、死亡和自由,也用一生对抗那个压迫人民、压抑人性的时代。

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仅一个月,洛尔迦便遭遇杀身之祸,这是西班牙内战初期最著名、也最令人痛心的秘密谋杀之一。法西斯武装人员将其逮捕,随后押送至郊外秘密枪决,年仅3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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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佛朗哥政权时期,官方档案将他描述为社会主义者、共济会成员,并以侮辱性的措辞污名化他的同性恋身份。最后,法西斯政权甚至将他的名字和死亡从历史中抹去:他的遗体至今没有找到,一场谋杀被篡改成了战争造成的伤害。

而《黑球》,就是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部戏剧,最终也只残留四页手稿,介绍了几个出场人物,我们也只能从现存材料中得知它是一部以同性恋男性为主要人物的戏剧。

这究竟是一部没有完成的手稿,还是一部已经写完却被历史隐藏了后续内容的作品?

《黑球》成了文学史上的永恒遗憾,也构成了文学史中的巨大想象,如果四页之后的内容重新出现,我们会看到怎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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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某种程度上就是一次这样的创作,它结合洛尔迦的时代和作品,想象这部戏剧在当下重新被发现完本的可能,由此写出了三条时间——

从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成立,这是《黑球》戏剧中的背景,也是卡洛斯的故事;到西班牙内战,这是保护剧本的时期,是塞巴斯蒂安和卡洛斯的恋人拉斐尔的故事;再到2017年的现代西班牙,这是挖掘到剧本的时期,也是塞巴斯蒂安的外孙阿尔伯托的故事。

三个时代,从人民的反抗到佛朗哥政府的独裁再到同性婚姻通过的当下,同性恋作为被社会潜规则禁止又放开的群体,它承担着与整个国家同呼吸的命运。也因此,它无愧于被称作西班牙同性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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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从残本出发的想象,就意味着这部片讲的必然是关于断裂的故事。卡洛斯、塞巴斯蒂安、拉斐尔,他们都不是从完整剧本中走出来的人物,而是后人从残缺的文学材料和历史环境中重新打捞出来的生命。

电影《黑球》让一部没有完成的戏剧,成为了一部关于无数没有办法完成的生命的电影。

这也是我们理解《黑球》,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二、三个时代

要看懂《黑球》,我们还需要先理解西班牙。

电影的三条线对应着西班牙社会制度、公共观念及个人生活空间的巨大变化。

1931年,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成立。它是一个改革的政体,力图打破封建保守势力,建立一个更现代的思想开放的西班牙,洛尔迦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积极参与创作。

但政治上推崇的现代化,并不意味着私人生活已经获得自由。天主教的封建保守以及对女性和酷儿的歧视并未消失。这体现在卡洛斯姐姐渴望出门却被父母关在家里,也体现在那场黑球投票上——

上流社会的卡洛斯申请加入同阶层的社交俱乐部,白球代表赞成,黑球代表反对,最终,他因为自己“众人皆知”的同性身份被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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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国的成立并未让社会改变,1936年,部分西班牙军队试图推翻共和国政府,西班牙由此陷入内战,分化成两个阵营:共和军与国民军。后者就是以佛朗哥为首的保守派、法西斯主义者的大本营。

电影开篇就是内战时期的一场轰炸,意大利派来的军事力量误将下面的村庄认作共和军,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屠戮,这也是那场战争掀开的荒唐一角。

村庄里幸存下来的塞巴斯蒂安,随后被编入佛朗哥阵营的军队,在那里,他遇到了来自共和军的俘虏拉斐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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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1932年的卡洛斯面对的还是传统社会对同性恋者的身份排斥,那么仅仅五年,拉斐尔和塞巴斯蒂安面临的就是战争如何彻底把人划分成你和我。

到1939年佛朗哥取得胜利进入漫长的独裁统治时期后,同性恋者遭遇了最严重的法律和社会压迫,他们会遭受拘捕、监禁、强制矫治和社会歧视,这段历史在电影中没有展开,但它对我们了解塞巴斯蒂安之后的故事有所帮助。

一直到1975年,佛朗哥去世后西班牙才进入政治转型,其后更在2005年通过了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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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从1932到2017,制度和观念都在发生变化,同性恋也从被隐藏到可以公开表达欲望,这是电影中的显性脉络:今天的人,确实比昨天的人更自由。

但电影的隐形脉络更加重要:这种改变是否彻底消除了过去留下来的伤痕?一代人仍旧需要面对上一代人留下来的秘密,那么过去无法被记录被讲述的酷儿生命,又应该如何进入历史?

三、黑球:无声的暴力

黑球,是欧洲上流社会的一场排斥仪式。

它有一层社会学意义:一个人不需要被正式判刑,也可以被整个社会共同排斥。只需要每个人悄悄投下一颗黑球,排斥就成了一种合法的、程序化的社会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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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更温和的暴力,不需要打架杀人,而它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看起来没有任何暴力。

这也像一种警醒的轮回,暴力并不一定诉诸于身体和武力,拒绝是一种,不承认是一种,三缄其口同样是一种,而在默认沉默的暴力存在之后,就到了独裁时期血腥的镇压。

黑球意味着暴力规则,如何破除这层规则?这就进入了电影非常重要的视觉母题:观看一具身体。

电影中有非常多漂亮的水手形象,他们坐在格拉纳达的矮墙上,穿着水手制服,呈现出一种绘画中的姿态,日常、闲散、慵懒又极具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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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水手同时承载着更特殊的男性气质,他们离开家庭、远离传统的社会秩序、过着男性的群居生活、拥有流浪漂泊的身份,因此在《雾港水手》等一些酷儿艺术表达中,水手逐渐成了关于男性身体、欲望和自由的视觉象征,他们代表着男同性恋者的精神生活。

他们与卡洛斯所处的上流保守家庭和男性俱乐部形成了鲜明对照,一个是被规训的保守社会身份,一个则是游离在传统秩序之外的身体想象。

观看他们,是卡洛斯藏起来的心口不一,而这一切观看,在另一具身体上达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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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塞巴斯蒂安:暴力与欲望本为一体

1937年,塞巴斯蒂安在村子被屠后通过攀爬圣塞巴斯蒂安被炸倒在地的雕像逃命。

他借助插在雕像身体上的箭矢攀爬,那些箭插入圣塞巴斯蒂安的大腿、腹部和胸部,他触摸着雕像的身体,沿着另一个男性的欲望之体向上移动,直到险些与雕像的嘴唇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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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一幕,也出现在塞巴斯蒂安轻抚俘虏拉斐尔的段落,他的手浮在那具沉睡的肌肉之体上颤抖滑动,那是他第一次确认爱意。于是欲望产生的爱意在军营中给他带来了危险,但也成为了不愿作战的他存活下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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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塞巴斯蒂安原本是一名基督教殉道者,由于他经常在艺术作品中以年轻、英俊、半裸、被箭刺穿的男性形象出场,因此逐渐成为一种可以承载男性欲望的美的对象。

受难与欲望、痛苦与美丽共存,这是电影在这具身体中找到的酷儿隐喻,历史曾经用宗教、道德、法律和暴力伤害他们,但他们同样在这些伤害下寻找欲望、爱、自由来进行反抗。

身体,始终是电影中矛盾缠身的表达。

内内去军营表演的那一段,让我们看到了男性气质的癫狂,他们在河水中半裸着嚎叫发泄,找到了一具敌人的尸体,半搂着他朝他嘴里吐口水。羞辱与暴力之中,又带着令人不安的色情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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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情与暴力在片中时刻纠缠,他们借助赤裸的身体完成转换。把暴力当作欲望是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写法,大腿内侧的伤口既可以是拉斐尔在战争中受伤后的缝线,也可以是内内和士兵上床时被咬出牙痕血印的伤口。

男人想要完成这一重转变其实很简单,它不需要从异性恋到同性恋的转变,只是一种人到另一种人的转变。

比如那个咬伤内内的士兵,他是军营男性暴力的化身,但当他窥视到塞巴斯蒂安与拉斐尔之间似有若无的情感时,他又变成了无言的、避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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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拉斐尔行刑前一晚,塞巴斯蒂安偷跑出去看望被士兵逮到,他可以选择把枪抵在塞巴斯蒂安脑后要了他的性命,也可以偷偷打开门,让二人拥有最后一点告别的时间。

他选择了后者,也由此走进人类的灰色地带,拥有人性之恶,同样有人性之善。而所谓艺术和情感,呼唤的就是这样无数藏身于灰色地带的人群。

五、同性恋至死都离不开诗意

洛尔迦的那段《黑暗爱情的十四行诗》是串联起三个时代的载体,也是我们理解整部电影的线索——

你永远不会明白我多么爱你

因为你在我体内沉睡,依然沉睡

我含泪将你藏起

被一道钢刃般尖利的声音追逐

同样撼动肉身与星辰的律令

已刺穿我疼痛的胸膛

而晦暗的话语已啃噬,你冷峻灵魂的双翼

人群在花园里跃动,等待你的肉身与我的苦痛

骑着光的骏马,鬃毛碧绿

可你只管继续睡吧,我的爱人

听,我破碎的血在提琴中回响

你看,他们还在暗中窥伺我们

当我们生活在一个政治身份和男性气质都高度军事化和保守化的世界中,我们的爱情无法被放进当时社会能够接受的任何一种叙事里。

我们的感情是真实的,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套语言能够承认它、诉说它,而这个社会也永远不会明白,我们曾经有多么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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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道尖利的声音追逐之下,我只能含泪将你藏起,将爱藏起,隐藏起欲望、过去和身份,而这种隐藏直接关涉到历史的记忆。当一个人年轻时隐藏自己的爱情,年老后隐藏自己的经历,那么整个家庭、国家都将遭受这个秘密被撕开时的痛苦。

尖利的声音是一种外部力量,是黑球砸落时社会的审判,同样是枪支炮火的轰鸣带来的军队纪律,它把抽象的社会压迫从精神痛苦转化为具身疼痛,紧接着,把私人的感情和欲望,放入了整个宇宙的尺度,是肉身,也是星辰。

于是爱情不再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是抵抗、是解封,它改变着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当一个人陷入爱情,他的宇宙和星辰都在变动。一切律令与秩序都在把爱窄化,它刺痛我的胸膛,啃噬灵魂,但是在箭矢刺入的疼痛之下同样有欲望的勃发,那是在痛与血中发起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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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才得以看到人群在花园里跃动,骏马骑光而来,整个画面越来越明亮、有生命力。但我的爱人,继续沉睡吧。因为前面的自由都没有变成现实,你不必醒来,不必再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这里将只有我的痛苦和我未来的死亡。

这是洛尔迦和拉斐尔互相说的话,而在拉斐尔死在枪刑之下,这也是抚摸着他的尸体的塞巴斯蒂安给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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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的破碎的血在提琴中回响,艺术让死亡拥有了声音,血液在音乐中激情诉说,哪怕身体破碎,在血液中依旧能听到生命过往的轰鸣。

诗歌背后的情感是一种流淌在血液中的东西,哪怕洛尔迦说我将不带有一丁点诗意,诗意与浪漫依旧是同性恋者在历史中找到的存在方式,他写不出没有诗意的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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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最后一句,这是来自30年代的预言,同样是对当代的追问,他们还在暗中窥伺,难道你没有发现?

六、雪:遗忘与诉说

为什么这句追问在片中如此重要,因为遗忘,是西班牙近代历史中的一道伤口。

就像片中的洛尔迦的研究者说的:从西班牙出版的传记作品来看,仿佛没有哪个西班牙人爱过谁,没有哪个西班牙人渴望过谁,没有哪个西班牙人写过情书。

这背后涉及到西班牙传统文化中的观念:家庭荣誉与私人生活的边界。在传统的深受天主教文化影响的保守家庭中,如果私人信件中出现不符合家庭道德形象的内容,这些材料就可能被视为需要处理的东西,历史是会被家族筛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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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这还涉及到了西班牙历史上的一个重要概念:遗忘契约。

佛朗哥执政的法西斯时期,大量共和派人士遭到处决、监禁或流放,许多人被埋葬在没有标记的墓穴里,洛尔迦的遗体至今也没找到。

佛朗哥1975年去世后,西班牙经历民主转型,为了避免再次陷入政治冲突,民主转型初期形成了一种广泛的政治妥协,通常被概括为“遗忘契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政治制度倾向于不主动追究内战和独裁时期的责任。

一切就像反抗者炸开上流俱乐部后的灰烬一样,它变成了夏天的雪,覆盖了历史不同阵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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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遗忘带来的后果之一,就是很多家庭的历史创伤长期没有得到充分讨论。当一个国家没有处理好自己的过去,过去就会以秘密、争论和代际创伤的形式继续存在。

即便拥有了自由的恋爱和性爱,生活在一个不需要黑球投票的时代,暴力依旧藏在沉默、秘密以及对某些话题的回避中。

2017年的阿尔伯托打给拉斐尔家人时被挂掉的电话,母亲和外公之间的隔阂,母亲和儿子的关系,都是这种历史延续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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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球》残留的手稿恰好充当一个载体,它究竟是没写完,还是写完了但是被当作一个秘密隐藏起来了?

电影给出一个可能:塞巴斯蒂安遵循他对拉斐尔的承诺拿走了手稿,在佛朗哥的独裁期间把它藏了一辈子,却不慎在战乱中遗失了四页开头。而我们只看到了这四页开头。

如果历史没有留下足够的证据,如果一个人的爱情没有留下书信,如果他的恋人没有留下证词,如果他的遗体至今没有找到,那么我们是否就应该认为,这段命运从没有存在过?

电影显然不接受这样的结论,所以它试图通过艺术,把那些没有历史记录的人重新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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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雪,同样为这件事提供了一个特殊的空间,它充当了一个被抹掉一切的洁白的舞台。把历史无法回答的部分,交给艺术来回答。

当卡洛斯死亡之后进入雪原,他看到了那个因为爱好戏剧和笑,被丈夫和儿子们用琴弦勒死在酒馆门口的女人,看到了那个被一群孩子溺死在水槽里的孩子,他们在雪中呼唤、寻找,继续向前走,走到白雪飘落后依旧洁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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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变成了一个艺术化的空间,是另一重生命的入口,在雪的世界中,那些天然的、浪漫的、雪做的孩子们得以继续生活,与雪原相似的另一处空间是让卡洛斯迷醉的那个上演《叶尔玛》的酒馆。

卡洛斯在《叶尔玛》的摇篮曲中开始一段迷醉的狂舞,他跳尽爱、死亡、欲望、孤独、命运,以及无法言说的痛苦,这也是安达卢西亚传统音乐承载的古老生命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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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边缘者聚集的酒馆变成了这座现实城市里唯一的舞台,它承载着卡洛斯的放纵和失控,但这里的接纳终究是脆弱的,就像卡洛斯在夜晚拉开帷幕走出酒馆,迎面看到的是跳着踢踏舞的男女,他以为自己依旧在这场戏剧的梦中。

路过的男人告诉他:天永远不会亮。他以为这是一句梦中的诺言,自己可以在无尽的戏剧的黑夜中沉沦。但马上这句话变成了一句警醒,他遇到了两个俱乐部中的男人把他拽回现实。

那么永恒的艺术的雪原存在于何处,卡洛斯的母亲说让他去马德里,在那里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但这变成了他永远也去不到的地方;

内内同样告诉塞巴斯蒂安在马德里,有一个变装皇后,所有男人都恨不得与他春宵一刻。她为他打开了另一扇可能的门,而战争将马上攻破马德里,它将变成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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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的老太太对卡洛斯说:走错了路,就会进入雪地。

从酒馆走入现实是一条错误的路,否认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是一条错误的路,主动选择遗忘也是一条错误的路。

但进入雪地,是这个世界为这些人创造的能够重新讲述一次的机会。

雪原的天始终是亮的,它不会暗。

七、我将不带有一丁点诗意

电影中有一句非常重要的洛尔迦式表达:只有神秘让我们活着,只有神秘。

它涉及到了洛尔迦的美学观念:人并不需要把一切事物都解释清楚,有些情感、欲望和生命经验,本就无法被理性语言捕捉。

但电影是对这句话的反驳,导演们在2017年的故事里让我们看到遗忘和掩埋会对一个人、一个家庭乃至一个社会造成怎样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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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球》的续写就是一种对历史的反抗,导演从四页手稿中解读出一种结局,从戏剧中打捞出塞巴斯蒂安的故事,又让阿尔伯托作为历史研究者串联起一切,就像他在研究中打捞起1922年的唱片里,里面唱着“我不想做女人了,我想做一个男人”这样在大火遗迹后幸存的酷儿表达。

倘若历史没有留下证词,那么在艺术中,为何我们不能说他们存在过?

当年的洛尔迦说:我做的一切就像在犁开这片土地,它露出来的不会是血液,而是这片大地的根。

这片土地上有太多故事被掩埋,当年他曾看到地里挖出了一幅埋藏数百年的希腊镶嵌画,画的是达夫尼斯与克洛伊的一段爱情故事,这是一对异性男女的爱情故事,而或许有更多同性情侣的爱情故事被发现然后被破碎或者继续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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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要做那个犁开西班牙土地的人,就像他与恋人拉斐尔告别之前说:我将写一部现实主义戏剧,一丁点诗意都没有,是写你我这种人的戏。

不再诉诸于深沉的隐喻,我将直接以同性恋者为题,只希望能帮助那些比我们更小的人,让他们别落得和我们一样的痛苦。

神秘曾经让我活着,但神秘不是让我们后面的人活下去的理由。洛尔迦身化烈火,不再将欲望和身份诉诸于骏马、绿色和月亮,而是现实,唯有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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