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你们催我写它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今晚写大家一直在催的国产剧：

《蒸蒸日上》

这部剧在最近的长剧市场其实并不算起眼，豆瓣7.8，一个不错但也不至于佳作的分数。但很奇怪，这部剧在我们后台，好评如潮，催我们写的热度，仅次于《后会友期》。

我们也听大家的去看了，看完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个分数不算低估，有很多国产剧的通病（我们后面也会讲到），但是它能让那么多我们的读者朋友包容推荐它，是因为它写出了一个非常罕见的女角色，也就是这部剧的女主，高叶饰演的萧龙女。

她是很有脾气的律师，既看不惯弱者受欺负，也见不惯当事人自己犯糊涂。面对被男友欺骗还对“爱”执迷不悟的当事人，她恨不得把对方骂醒。与此同时，她也会因为自己的冲动影响判断，付出职业代价。

这和以往所见的职业女性又不太一样。萧龙女的魅力，恰恰在于正义感与局限性在她身上同时存在。

这个角色给这部剧所带来的增色，足够成为这部剧瑕不掩瑜的那个“瑜”了。

正文

一．

萧龙女比较特别的地方，与所谓“大女主”标签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在于编剧快速又干练地让这个角色，以非常鲜明的性格和脾气，产生人物魅力。也就是说，这个人物的鲜活，会优先于职业能力抵达。

她最有活人感的地方，是作为律师秉持专业与理性之余，不自觉地流露出自己的愤怒与较真。

比如理财公司涉嫌挪用资金案，当事人于慧慧原本是理财公司店长，在男友周焕哄骗下，将巨额资金转入个人账户。她偏偏对周焕深信不疑，在被羁押后，依然相信对方承诺的爱情。

萧龙女第一次会见于慧慧，发现对方事事都要征求周焕意见，于是她脱口而出：“你老公，你老公，你咋想的啊？”

到了第二次会见，萧龙女已查明周焕利用感情欺骗于慧慧的事实，可于慧慧依然不愿相信，甚至还反问萧龙女有没有真心爱过一个人，萧龙女彻底忍不住了，她就是恨铁不成钢，忍不住想把对面执迷不悟的女人骂醒。

对于这种个人情绪，编剧处理得也很巧。爽感达成，也得塑造人物，随后就让萧龙女因为自己的情绪受到相应处罚。

还是这个案子。为了让于慧慧认清周焕真面目，萧龙女擅自播放周焕哄骗另一个女性的相关录音。向被羁押当事人播放录音这一行为违背了律师职业规范，萧龙女因此被暂停执业。

这变得有意思起来。

萧龙女的愤怒既是她的人格魅力，也成了她的职业软肋。

编剧并没有让萧龙女帮助弱者的正义感豁免她的错误，而是让角色的性格特点参与到故事情节的推进中。角色的脾气与情绪，构成故事本身。

而且萧龙女还不仅仅是一个女性角色这么简单，她同时也是具有情感倾向的观看视角。

主创通过萧龙女的情感倾向，恰好完成对社会案件的筛选，显露出另一种观察与理解现实的位置。

可以整体来看萧龙女接的案子。

除了前文提及的情感利用，还有女工讨薪与父债纠纷、方阿姨的借贷纠纷、空姐维权、听障人士维权，渔民与企业之间的环境污染案等等。

这些案件都没有多么意外的真相反转。比起猎奇性，普通人的法律困境才是叙事重点。

更关键的是，这些当事人所面对的困难，还不只是法律意义上的权利受损，更是缺少充分表达诉求与争取权利的资源和能力。

比如被拖欠工资的吴莲，不仅没有寻求法律帮助的成本，更没有寻求法律帮助的意识。

再比如遭受心理创伤的空姐，因为伤害无法被直观看见，还得费尽力气证明自己受到伤害，才能要到一个道歉。

所以，萧龙女追求的法律正义，就是践行“律师的剑要为无盾之人而挥”。

从个人维度来看，这自然是一种理想主义。可从创作而言，透过难以充分表达诉求的弱者，重新观察与审判这个世界，这其实是一种女性视角的显露。

接着再来看剧集所采用的生活喜剧，就不再只是一种表达方式，在调节情绪之余，它可以相对消解严肃议题的呈现。

其中有一处细节，是萧龙女在法庭上辩护，辩着辩着就将陈述变成情绪激昂的演讲，随即被法官打断。这让人物的热情与法庭的严肃之间，形成一种喜感的错位。

这种生活喜剧的背后逻辑，本质就是在做反向处理。

连萧龙女的律师事务所，也被写成能力参差不齐的草台班子，与男主李信（韩东君 饰）所在的精英律所形成强烈对比。不同于后者，萧龙女则更接近于为了琐碎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的普通人。

这种对比效果下的喜感，除了打趣，还有一个蛮重要的作用，就是让萧龙女对于弱者的理解，蜕去了强者的同情，更精准地落在斗争于鸡毛蒜皮中的普通人的经验。

二．

喜欢归喜欢，但从职业剧考量，这部剧本身有不少理想化的地方。我翻了下评论区，发现抱有类似想法的观众也不少。

被骂“不现实”“过于理想化”，也不止《蒸蒸日上》这一部剧，尤其是现实题材国产剧似乎经常面临这样的尴尬处境。

那我们究竟是在批评什么呢？

我想先试着在《蒸蒸日上》找一点答案。

有观众首先质疑的，是萧龙女身上的理想主义。

她总是愿意为那些无力维护自身权益的人出头，对每个案子所投入的不仅是时间与精力，还有取之无尽的善良。

放到现实生活中，这样的律师可能不会是多数。

可从创作上来讲，我认为编剧在写萧龙女这个角色时，并没有让她完全正确与完美。

她有自己的情感偏向，也有既有偏见。

比如在萧龙女视角里，父亲老友赵德庆经常给父亲惹麻烦，萧龙女一直对他抱有成见，于是杀害案件刚发生时，萧龙女也带有主观情绪。再如万港污染案中，萧龙女一开始为了养殖户付出职业代价，当老潘再次求助于萧龙女时，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拒绝。

也就是说，萧龙女的善良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偏见。至少在人物塑造方面，《蒸蒸日上》并非没有意识到现实的复杂。

所以，比起人物争议，我反而觉得这里更有意思的一个讨论，是我们为什么越来越难相信一个好人的存在？

这不妨对照李信的选择。他所负责的当事人不是清一色的弱者，而且他会更加关注法律的边界与事情解决效率，以及维权所需付出的现实成本。

比如在万港污染案里，他会考虑大企业带动的地方就业，主张短时间解决争议、降低各方损失。他反而更接近现实中的大多数，做出趋利避害的选择。

李信与萧龙女象征两种职业伦理之间的分歧。可当我们不否认理想主义之动人，同时越来越在乎现实合理性时，这背后所折射的其实是一种社会情绪——我们正在接受善良本身是有代价的事实。

从成本角度理解一个人的良善程度，愿意付出多少时间、投入多少资源，又要具备怎样的经济条件，才能长期坚持自己的价值观，都是我们在考虑的事情。

可能一时半会，也很难评价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暂且抛开这个问题，可以搞清楚的是，在这部剧里，理想化的问题，不完全出在人物，而是进入案件后的情节，以及结局的安排。

前者对应剧集的局部叙事，后者所解释的则是整体价值的选择。

比如其中重大疾病保险理赔案。一对父母为孩子购买重大疾病保险，不幸的是，孩子后来患上脑膜炎去世。父母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却因孩子的病情与治疗过程不满足合同约定条件遭到拒赔。

案件的争议并不简单，本质是法律规则和具体的人生遭遇产生冲突。对于失去孩子的父母来说，保险是在困难时期提供保障的承诺；可对于保险公司而言，如果基于同情做出例外，就会影响契约的稳定性。

分歧，是真正能体现思辨空间的地方。但很可惜，剧集摆出了矛盾，可还是倾向于让萧龙女的情感表达作为叙事重点。

这种处理还不止这一处，里面不少庭审戏都选择将重点放在动人的陈述，而非对争议的充分论证。

情感共识，虽然能够让观众获得舒适，但又会因为明确的道德立场，抵消法律争议所具有的不确定性，从而赶不上现实的复杂程度。

到了结局的万港污染案，情感共识代替现实思辨的倾向就更明显了。

万港作为重要企业，带动地方就业与经济，却造成环境污染，直接影响周边的养殖户生计。

这场戏本来是贯穿全剧涉及公共利益的长期纠纷，可随着案件进入最终阶段，整个案子的悬念中心已经转移成最后一分钟叙事。

萧龙女通过庭审发言拖延时间，另一边的团队成员争分夺秒赶往现场，试图在十五分钟里拍摄到企业违规处理污染物的证据。于是，这个案子最后被处理成好人战胜坏人的正义故事，将问题转化成胜负。爽了，但丝毫没有回味效果。

而且很微妙的是，最后这桩大案，影响事件走向的关键人物，除了萧龙女，还有李信。

比如在追查污染旧案时，李信发现师父王炳辉与万港之间存在利益纠葛。他又利用自己与万港的关系，介入企业内部的利益协调，提出万港开发方案，另有打算。最后还说服万董主动承担责任，而不是让整个企业陪葬。

这里不妨追问一下，这些事情为什么是李信在做，而不是萧龙女？

答案非常现实。

因为李信才有足够的职业地位、人脉关系和社会资源，而独自经营小型事务所的萧龙女，即使正义感再强烈，也很难拥有同样的影响力。

相比于庭审上的胜负，这种运作，才更接近现实，而这恰恰是剧集没有展开的现实部分。

总归来说，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批评国产剧不现实，未必是因为观众不相信美好的事物。

可能恰恰相反，当一个观众、两个观众，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质疑轻易的圆满，也有可能是我们正在准备接受更难回答的问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