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终究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看了这么多年 TGA,它在我心里的形象几经大变:一开始是游戏界的奥斯卡,后来成了播片春晚、对线合集。而到了最近三四年,它越来越像一年一度的笑话大会。如果说《GTA6》是因为评委们都有提前试玩,加上品质太强,在上线前就拿下了 8 项提名,那我可以理解;那同时在线从几万跌到 3000 都不到的《马拉松》,提名了最佳多人是怎么回事?《巫师3》的免费更新、次世代升级是挺良心,但它也拿个最佳「持续运营」……是不是有点牵强了?更让我有点气笑了的是,《沉星之序》《女王魔域》等备受好评的小众作品,竟然连一个最佳独游的提名都没有。如果说《沉星之序》是因为烧了 2700 万美元才不算独立,那去年的《33号远征队》又凭啥拿个最佳独游啊!每每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想:TGA 的评审有真正看到、玩过这些游戏吗?如果只是因为他们大部分人没玩过就没有机会,这些被埋没的神作,要到哪去获得一个分量相当的荣誉?总之我很难想象,这竟然是世界上影响力最大的游戏颁奖礼。放在前几年,我还会努力思考一下:今年有什么趋势变化?中国游戏是不是在 TGA 上越来越崭露头角了?但现在,我只想求它教教我怎么串。这些年,我有一种越来越强的错位感——我们眼里的那些好游戏,好像和 TGA 背后评审所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但 TGA 就是能用自己的标准,拿这些乱七八糟的提名和奖项去维持他们虚假的权威。但我还是有点恍惚——回想 2014 年 Geoff Keighley 创办 TGA 时,他的初衷还多少带着点理想主义色彩,在 TGA 创办公告里明明白白写着,那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让我们的行业、玩家、开发者和媒体团结起来,向世界展示电子游戏的力量」。2016 年,Geoff 在 Reddit AMA 中回忆创办 TGA 的原因时又说过:「我希望向那些倾注一生为我们创造游戏的人致敬」。还特别强调自己的出发点,是「建立一场不受企业因素驱动的独立游戏庆典」。当时的 Geoff 也用行动证明过自己。比如 2015 年,他曾在 TGA 上安排纪念已故任天堂社长岩田聪的环节,还公开硬刚 Konami,为被限制出席的小岛秀夫发声,表示创作者不应该被剥夺与同行共同庆祝作品成就的机会。这几年,我总觉得 TGA 的这种人情味越来越淡,世故味却越来越重。我倒不是对它疯狂播片有意见。主要是这么多届看下来,TGA 在资源分配和话语权上的偏心眼,真的已经演都不演了。就比如 2023 年 TGA 年度最佳给到了《博德之门3》,本来是众望所归的一桩喜事,但团队的致辞时间竟然被压到了 30 秒,人家总监只是在台上缅怀几句故人,也要被提词板狂催下场。然而同一年,小岛秀夫和导演乔丹·皮尔上台聊连实机都没有的《OD》,却足足聊了6分钟……那时我就在想:「话语权」这个词,是不是在此刻被具象化了?随着这种肉眼可见的倾斜越来越多,TGA 的公信力也开始不断受到质疑。从四五年前开始,观众对「TGA 是野鸡奖」的讨论声就没停过。而且不光国人吐槽,前几天,千万粉博主耶稣哥还锐评过 TGA 提名,质疑今年那么多神作他们看不见,就光围着一批 3A 抱团自嗨……很无奈吧,一个初衷是对标奥斯卡、承载游戏人梦想的行业盛典,到了今天,大家记住的,竟然都是播片、乐子和争议。01
TGA:一把刻度不全的尺子
TGA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因以前我们也聊过:它的商业模式和历史出身,早就决定了它的基本属性。说直白点,它是个想办法吸引全球玩家注意力,再将其转化为商业价值的秀场。其实这个定位本身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大多数评奖本质上都是利益和话语权的产物,这并不影响它们对产业的实际推动作用。就像奥斯卡骨子里绑定的往往都是好莱坞大片,只不过出于端水考虑,偶尔会选择几部政治正确的文艺片,然后用一个最佳外语片,把非英语电影礼貌地请到侧厅去。2017 年 TGA 时《 A Way Out》制作人在致辞时大骂奥斯卡(图源 YouTube)TGA 本身的模式,和奥斯卡这一套高度相似。因为在行业早期,大多数游戏媒体的评分模型本来也是照搬电影网站的影评模式,天然偏向一次性通关的视听和叙事。那些围绕主机平台开发,堆料最狠、最直击眼球的 3A 标准大作,自然成了评审体系最青睐的对象。在更现实的层面,这些厂商本身也是 TGA 最重要的商业合作伙伴。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拥有足够的产品储备、持续的宣发需求,为 TGA 提供着稳定的节目内容和广告收入。Geoff 自己也多次在采访中谈到过这种依赖:TGA 自己毕竟不生产游戏,所以他们会每年提前和全球各大游戏发行商沟通,了解他们希望展示什么,再据此规划节目;而 TGA 究竟能拿出多少重磅发布,某种程度上也取决于厂商愿意公开什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类以主机平台为主要阵地、以买断制为主的 3A 游戏,确实是全球游戏产业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们既是评审体系最熟悉的对象,也是 TGA 维持商业运转的重要支柱。在 2000 年前后,主机游戏一度占据全球游戏市场近四成份额;到 TGA 创办的 2014 年前后,这个比例依然在 20% 以上。那个年代、那种环境下,用大家眼里代表顶级品质的 3A 标准来衡量整个行业,其实也问题不大。随着移动游戏市场迅速崛起,主机游戏在整个产业中的相对占比逐渐下降。到 2022 年,移动游戏收入达到 1010 亿美元,已经在全球游戏市场占有 55.3% 的份额;而主机游戏收入约 300 亿美元,仅占全球游戏市场的 16.6%。(此图为 AI 制作。信息来源:Visual Capitalist 在 2023年12月31日发布的《50 Years of Video Game Industry Revenues, by Platform》,数据源标注为英国市场研究机构 Pelham Smithers)当然,它仍然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市场,但早已不能代表全球游戏产业的全貌。这就是问题所在了:TGA 声称自己代表全球游戏行业,但其背后的利益圈和评价体系,始终是围绕传统主机3A游戏这个圈子打转的。这样一个从根源上带着倾向性的商业活动,即便有着强大的全球影响力,也不能等同于它的评价视野真正具有全球代表性。你说,他们真的是故意不让其他游戏形态获奖吗?倒也不是,2016 年 TGA 就曾破天荒地把年度最佳颁给《守望先锋》。它可以说明,TGA 并非完全排斥非传统单机游戏,也能认可一款具有竞技属性、持续运营特征的作品。但在绝大多数时间,从赞助商、广告商,到参与评审的传统游戏媒体,这些人长期关注和熟悉什么、玩过什么,才是最终决定他们认定「什么是好游戏」的标准。这样一套评价视野,与今天真实的全球游戏市场之间,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大的落差。这种代表性不足,不仅体现在它偏爱的游戏形态上,还体现在评审制度本身——TGA 的正式评奖媒体评审占 90%,玩家投票仅占 10%;据 2025 年 Polygon 调查,TGA 的 154 家媒体评委中,美国一家就占了 24 席,欧美合计超 80 席。亚洲及东南亚整体,在这个评审中都是绝对弱势。即便抛开 TGA 不谈,今天的全球玩家,也早就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据 Newzoo 估算,2025 年全球玩家中,有 53% 来自亚太地区,北美玩家只占 7%!今天的游戏世界,早已不是一群欧美年轻男性,在客厅围着主机开趴的图景了……不同年龄、性别、地域的玩家,都有着不同的游戏习惯、审美偏好和娱乐需求,正是这些差异,共同构成了今天庞大的游戏世界。可如今,TGA 的评审体系却依然高度和欧美传统游戏媒体绑定。这些评审媒体,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这些玩家,又凭什么替他们定义什么才是年度最佳?不过这倒也不难理解。看看谁在为 TGA 45 万美金一分钟的广告买单,就一下子释怀了——根据 IGN 等媒体记录,在 TGA 2014-2025 年的 389 条有效播片里,欧美开发团队占了 60% 以上,欧美日韩传统 3A 大厂及平台,占了 53.5%(索尼 31 条、微软 27 条、Embracer 22条、EA 和 SE 各 12 条等)。你看,即使主机游戏在全球市场中的占比已经大幅下降,但TGA 的资源分配和评价体系,依然深深扎根于传统主机 3A 产业,并长期把这种特定的游戏审美和产业经验,当成了整个游戏行业的通用标准——在过去,这种标准或许能覆盖行业的相当一部分,但现下却越来越难以解释真实的游戏世界。于是现实就是,这把刻度只有 20% 左右的「自欺欺人尺」,年年被用来丈量 100% 的全球游戏市场。那么另外80%的朋友,自然会觉得自己不会被代表了。你说Geoff真的没意识到这一切吗?其实也不尽然。至少从商业角度来说,TGA 是真的很成功。作为全行业最懂搞流量的天才之一,Geoff几乎抓住了每个风口。Geoff 这几年秀的操作,盘下来都足够写本秘籍了——在单一频道观看的人变少了,他就允许全世界免费转播 TGA,结果到 2025 年,Twitch 上有 1.65 万名主播一起播,YouTube 上则有 8600 个频道转播,覆盖 200 多个国家/地区,美美恰了全世界的流量。2014 年 TGA 初创,观看量只有 190 万;结果 2025 年,这个数字暴涨 90 倍变成了 1.71 亿……你就说谁能秀得过 Geoff 吧。在这个过程中,TGA自然不会错过人口最大的单一市场——中国:2016 年 TGA 首次和腾讯合作时,中国区就贡献了近 100 万观看,占全球 380 万的 1/4;2018 年它又扩张到 B站等平台,到 2021 年时,中国粉丝投票量暴涨了 27%;2024 年《黑神话:悟空》一入围,那就更爆了——TGA 的全球观看量,相比前一年直接暴涨了 30.5%。那时连官网都在吹,他们在中国创下了历史性收视率……2024 年《黑神话:悟空》获最佳动作游戏奖和玩家之声奖时的领奖画面包括 TGA 官方在国内社媒平台的账号,也是从 2024 年 TGA 前夕开始,才开启了高强度的运营和更新。在中国游戏圈的流量走势这块,他们当时看得很清楚。流量做得风生水起之后,为了进一步扩大版图、提升影响力,TGA 也在不断调整奖项设置,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多元、开放,拥抱新时代。至少在提名和奖项上,它这些年把小修小补做到了极致。比如在 2017 年,TGA 首次拆分出了最佳移动游戏奖,以和最佳掌机游戏区分开来,同时也新增了最佳持续运营奖;2022 年又新增最佳游戏改编,《双城之战》顺理成章拿下了这个奖。这些修补,又成功拉到了更多圈子的流量。比如说,中国游戏年年都有作品入围最佳移动游戏等类别,今年更是直接包揽了最佳移动游戏提名中的四席。但不管怎么看,你都很难不觉得,这本质上还是一种「最佳外语片」式的端水和点缀。看过《武林外传》的朋友,应该对「鸡王争霸赛」这一集有印象——即使冠军给不了赵钱孙李四大掌柜,也总得给他们几个重要奖项,或者安排几个露脸机会。至于那些本就无缘奖项的路人选手们……随手发些「最佳打鸣奖」「最佳下蛋奖」之类的奖牌,打发打发就完事了。2024 年,冯骥之所以在 TGA 的观众席上露出那个经典的笑容,大概也是早就看明白了其中的门道。于是最终 TGA 形成了一套有惯性的循环——边缘奖项和提名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核心奖项的争议却越来越多;流量版图越扩越大,为各式游戏辩解、互相拉踩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些争议是不是 TGA 故意为之?我不好揣测。但这些新增奖项和传播渠道,究竟有没有改变 TGA 对「什么是好游戏」的核心判断?走过十来年,TGA 似乎始终只能停留在小修小补的层面,原因就在这儿——它引进了不少新时代的流量,却不一定愿意让新时代的游戏获得相应的话语权。TGA 很难做到真正的公平。因为一旦要让新时代的游戏,获得与其市场地位相匹配的话语权,就势必要重新分配权力。像这样搞,那些长期掌权的传统媒体和产业巨头,怎么可能愿意点头呢?真要走到那一步,革的恐怕就是 TGA 自己的命了。03
新时代不该再被小圈子代表
前几天 TGA 公布提名时,我们写报道的同事多少带着点怨气;不过眼看《GTA6》的成功,今天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倒是没什么脾气,只是有点微妙的感慨和难过。让我最感慨的是,这么多年来,TGA 和欧美业界对「什么是好游戏」的偏见始终根深蒂固,在商业上不排斥其他游戏形态,但又始终把顶级游戏的评判标准画地为牢,圈在他们那边。我们几乎没法指望,这群人真的能出现自发性的改变。就像 2021 年《极限竞速:地平线5》一度口碑爆棚,却连年度最佳提名都没进,背后或许就有 TGA 偏爱电影化叙事的评价倾向在起作用。对于那些靠长线服务、社交陪伴和持续内容更新来建立体验的手游与 GaaS 游戏,这套标准显然也不够友好。所以即使国产长线游戏做得再好,TGA也很难让它们入围。而让我更难过的是,在国内也依然有不少人坚定地认为:只有那些烧了几亿美金、拥有电影级视听和完整叙事的买断制大作才叫高级艺术,只要沾了移动端和GaaS,就天然低人一等。这种错位,和 TGA 本身的错位是相似的。只不过 TGA 是自己搭了个台子,从高往低俯视苍生;而我们是明明已经个头不低,却还是习惯性地站在那个高台的阴影里,等着别人给我们颁奖。比起这个,更让我无奈的现实是:我们说着 TGA 是自欺欺人尺、是过时的小圈子狂欢,但真要举出一个更有公信力、足以承接整个行业期待的评价标准,却也很难找得到。但至少在当下,我们真的应该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种不公平背后,到底什么是没被看见的好游戏标准?这是个非常难回答的开放式问题,我也不敢轻易去指点江山。但我觉得有两点,应该是能让大家产生共鸣的:第一,多听听玩家的声音,关注关注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吧!
如今每每刷到大作相关视频,我都经常看到一条评论:「游戏首先要好玩」。其实这潜台词就是在说,把玩家对游戏最基本的评判标准当回事,才算得上优秀的游戏。
进一步来说,我觉得这种关注的范围也应该再大一些,别再假设所有人都在玩最新主机上的 3A 大作了……因为游戏间或许有较量,但玩家们存在于各种各样的游戏里,他们的快乐从来没有高下之分。
有人在王者峡谷和搭子打排位,有人和舍友一起在《三角洲行动》《暗区突围》百万撤离,得到的快乐丝毫不输欧美射击大作;有人在《原神》里探索大世界,也有人在 Steam 上玩小作坊独游,创造自己的小世界……
大家喜欢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但不同玩家的喜好都值得被看见。这一点,可能只有真正尊重、理解玩家的游戏才能做到。
第二,一款游戏真正交到玩家手里之后,创作可能才刚刚开始。以前不少游戏都是交付之后就完事,但如今,能否长期保持内容供给、不断给玩家带来新的体验,已经成为衡量一款游戏价值的重要标准。
越来越多团队都在开始思考:怎么持续创造新鲜感,让新老玩家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那些千人千面的群体需求怎么满足?每天成千上万个玩家反馈怎么整理、采纳?如何在长期运营中维持游戏生态的活力?颗粒度更细的服务精神和服务能力又该怎么提升?……这些,都可以算作一种高超的创作,甚至是被无数老外羡慕、追逐的竞争力!(毕竟他们已经运死不少大作了……)哪怕是单机,就算不是每款游戏都有能力像《GTA》一样推出 OL 版本,也应该积极回应玩家需求,把游戏做得更加完善;另外,也有很多游戏凭着玩家自己开发 MOD,才最终变成更加丰富、有深度的作品,比如《逃离鸭科夫》《深空当铺》,乃至《影之刃零》……能否提供这样的土壤,同样应该是评价好游戏的一大因素。只有真正把这两点重视起来,而不是用类似「玩家选择奖」和「最佳持续运营奖」这种边缘奖项来敷衍了事,才算是符合新时代的评奖标准。
这时我猜有人会说:这些东西,怎么能算传统意义上的游戏创作?但问题恰恰在于:凭什么只有一套创作标准,可以成为全球游戏行业共同认可的评价准则?你欧美游戏产业可以向全球输出标准,为什么其他地区、游戏形态积累起来的创作经验,就不能反过来影响这套标准?当然,不管我怎么想象,强求游戏行业有一个与 TGA 分量相当,同时又更完善、更公平的盛会,这依然是强人所难。好歹经营了十几年,期间积累下来的行业影响力和传播资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替代的。但有一件事,在今天大概是越来越清楚了:游戏行业已经远远超出了 TGA 传统评价体系所熟悉的那部分。这些新世界,不应该永远只是被邀请来参与、被单独设置奖项,或是被当作流量来源。它们也应该拥有参与制定规则、定义行业标准的权力,而不是永远把话语权当成那群3A老贵族的专利。游戏葡萄招聘内容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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