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问题:"我"是谁?
本文要探讨的大问题是:“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哲学上叫做自我同一性(personal identity)问题。简言之,三年前的我和今天的我是同一个我吗?岁月变迁,我的身体和我的想法也都在历经着变化,那么我何以保证彼时的我和此时的我是同一个我呢?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是真的消失了,还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得到了延续?如果我复制了另一个自己,这其中的一个我杀死了另一个我,那么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也许有人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我就是我的身体,我的大脑,我的灵魂,我就是构成我的各种因缘的集合。比如,我是我所有的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我是另一半的挚爱,如果没有另一半,那我就是单身贵族。我是我父母的孩子,是我好朋友的朋友,是我老师的学生。就是这些元素构成了我。
但本文探讨的哲学上的自我同一性问题是在问:构成自我同一性的充分且必要条件是什么?简言之,构成我之为我的本质特征是什么?你必须要拥有这个本质特征,你才算是你,如果丢失了这个本质特征,你就不复存在了;同理,只要保持了这个本质特征,你就还是你。本文要找的就是这样一种充分且必要的本质特征。
因此,在上文中所提到的很多特征就不是本质特征了,顶多是一种偶然特征。即,如果你少了这种这种特征,你依然能够存在。比如,你曾经对你的初恋海誓山盟说,我生是你的人,要是死了,下辈子还做你的人。换言之,你与你初恋的这段感情构成了你之为你的本质特征。但其实,这只是你之为你的偶然特征。多年以后,初恋早就和你分手了,但你还是活得好好的。这就说明,做你初恋的另一半并不构成你自我同一性的充要条件。
排除了这些构成我之为我的偶然特征,下面本文要来探究的是我之为我的本质特征,也就是要找充要条件。关于这一点,我们上中学的时候学过:物质决定意识,物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物质世界长期发展的产物,是人脑的机能,是物质世界的主观映象……从一种唯物主义者的角度出发,我之为我的充要条件当然就是我的身体。
我是我的肉体
本文所探讨的身体是包含我们的大脑在内的身体。试想,如果没有我的身体,那还谈什么我的想法、我的感受,谈什么我的社会关系?
而且,物质决定意识,只要我在物理构造方面保持和原来的连续性,我的脑神经的搭线状态、脑电波的放电状态,都和原来保持一样,那么我的各个方面,包括我的想法,我的记忆,我的感受,那就肯定还是和原来一模一样的。
在电影《美国队长》中,美国队长在二战期间被冷冻起来了,七十年后才解冻,七十年后苏醒的美国队长就还是原来的那个美国队长。
上述设定并非仅在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冷冻身体目前只不过是在技术上暂时还没能完全实现,不过在理论上是可以设想的。假定现在已经实现了一种超级先进的冷冻技术,就相当于打一个响指,然后你的身体里每一粒原子的状态都保持不变,那么在理论上,不管持续多少年以后再给你解冻,解冻后的你和原来的你就是同一个人。
虽然在技术上还没能实现,但如果技术上能够实现,那么在道理上就说明:只要我的物理状态具有连续性,我就还是原来那个我,而一旦物理连续性被完全打破,我也就不复存在。因此,物理连续性就是我之为我的充要条件。
当然,人的物理状态也是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的。比如,你如果做了一个换肾手术,那么换了肾之后,我们并不会说你就变了一个人了,换了肾的你依然还是原来的你。关键在于,你的物理构造的一些关键部件没有被更换,比如说你的大脑还是原来的那个大脑。
在一些赛博人的电影里,比如在电影《阿丽塔:战斗天使》(改编自漫画《铳梦》)的设定里,你要是被换了个胳膊、换了个大腿,哪怕换了五脏六腑,你都还是原来的你,只要你的大脑和中枢神经系统都还是原装的,那么其他部位的部件更换并不会破坏你的自我同一性。
简言之,支持物理连续说的人认为,构成你的自我同一性的充要条件是你的物理构造上的连续性,并且主要是关键部位的物理构造,只要这些关键的物理构造还保持这连续性,你就还是原来的你。
对物理连续说的批评
“疯狂科学家”
“疯狂科学家”是一个思想实验,用来对物理连续说提出批评。
假定你被一个疯狂的科学家给盯上了,这个疯狂科学家每晚都会趁你睡觉时悄悄进到你的房间里,然后把你身体里的一些细胞悄无声息地换成复制品的细胞。这个疯狂科学家的技术非常高超,让你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有过任何变化,所以你对他的举动是一无所知的。
一年后,你身体里的所有细胞,包括大脑里的和身体里的,全部被换了一遍,没有任何细胞和一年前是一样的。不过,你每天还是照常的生活、学习、工作,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问题在于,一年后的你和一年前的你,还是同一个人吗?
按照物理连续说的说法,在一年后,当你全身的所有细胞都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你就不是同一个人了。因为当物理上的连续性被完全切断后,原来的你就不复存在了。
问题又在于,在这一整年间的细胞置换的过程中,一开始如果这个疯狂科学家只置换了你全身细胞中1%,那毫无疑问你还是你。那如果置换了10%,30%,60%或者90%,你还是你吗?
如果按照物理连续说,在一年后,原来的你将不复存在,那么问题就在于,到底是这一年间的哪天晚上,你就不再是你了呢?物理连续说需要指出到底是哪一天晚上的置换让你不再是你了。为什么在这天之前,你都还是你,而在这天之后,你就不再是你了?有支持物理连续说的人会说,当第365天全部细胞置换完了之后,我就不是同一个人了,在此之前我都还是同一个人了。可问题在于,如果第365天细胞全部被置换了,你就不是你了,那凭什么第364天被置换了99.9%的你就还是你?凭什么剩下的这0.1%对你就那么重要呢?凭什么你就缺不了这0.1%?物理连续说在这里是很难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答的。
这个例子虽然只是一个思想实验,但它是有其现实的根据的。我们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新陈代谢,不需要有这个疯狂科学家,我们身体里的细胞也都一直在经历着新旧替换。哪怕十年以后,我们的身体里的所有细胞都在新陈代谢的作用下被全部替换了,我们并不会说我们就变了一个人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物理连续说是有bug的,因此,物理意义上的连续性并不能构成我之为我的充要条件。
我是我的精神
如果我之为我的本质特征在于我的精神,这说的是一种心理上的连续性。简言之,只要保证在心理意义上,我还是原来那个我。如果我的想法、记忆、感受、偏好,都还是和原来的我保持着连续性,那么这个我就还是原来那个我。
虽然说物质决定意识,但人类从猿进化到人,比拼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身体,人作为万物之灵长在于我们的意识、我们的思维,在于我们那些伟大的奇思妙想。
这并不是要倒向一种本体论上的唯心主义或者二元论,并不是要反过来倒向意识决定物质的说法。而是说,在构成自我同一性方面,物理构造只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我们的意识必须是随附于我们的身体的,没有身体的话意识也就灰飞烟灭了,但让我成为我、成为那个不一样的烟火的东西,并不是我的肉身,而是我的精神。
我为什么是我,并不是因为我身高一米八、有腹肌八块,而是因为我的具体的偏好,比如我喜欢听莫扎特、熟读《纯粹理性批判》、喜欢扎双马尾的女孩……这些独一无二精神特质构成了我之为我的本质特征,让我成为了我、成为了不一样的烟火。
在这个意义上,如果一个人突然永久性失忆了,他完全忘了自己以前的经历,那么就很难说这个人还是原来那个人了,这个人的自我同一性就被中断了。
哲学家洛克做过一个思想实验,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当皇帝,但是代价是你会失忆,你当上皇帝以后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当皇帝,以及当初你计划好的当了皇帝以后将会做些什么事情,这些你统统都忘了,那么,你还愿意当这个皇帝吗?
这就相当于,你本来攒了好久的钱想要买一台超级好玩的游戏机,结果游戏机到手以后,相当于是别人在玩这个游戏机了,那么这个游戏机不要也罢。
既然记忆中断了,你就不是原来的你了。同样地,如果你的偏好突然都变了,那么即便保有原来的身体,甚至即便你原来的身体得到了优待和升级,那么这个你也不再是原来的你了。
比如,你原本是一个喜欢听莫扎特、熟读《纯粹理性批判》、喜欢扎双马尾女孩的男孩子。但同时,你总想让自己的身材变得健美一些,但是你又懒,不想去健身房。这时候阿拉丁灯神向你显灵了,把你变成了一个身高一米八、有腹肌八块的美男子,但是这个新的你不再喜欢听莫扎特了,你开始喜欢听《爱情买卖》了,你不再喜欢读《纯粹理性批判》了,满脑子想的都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内容,你不再喜欢扎双马尾的女孩了,你开始喜欢男孩子了。请问,这个灯神帮你实现的愿望,你能接受吗?
当然,上述例子只是一种极端的设定,但举出这个极端的设定就是为了说明,即便经历了物理意义上的变化,一个人在心理意义上的连续性是构成一个人我之为我的本质特征。
对心理连续说的批评
“远程传送门”
“远程传送门”也是一个思想实验,用来对心理连续说提出批评。
在《星际迷航》里有这样一种特别方便的装置,那就是传送门。假如你现在身在北京,赶着下午就要去上海出差,但是坐高铁来不及了,就可以通过这个传送门实现瞬间转移。当然这个传送门不像《哆啦A梦》里面的任意门那样玄幻,这个传送门是有其科学原理的,即当你从北京的这个门进去的那一瞬间,北京的这个门会扫描记录下你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精确状态,然后以光速把这份记录传输到上海的那个门,在上海那个门按照这份记录对你的身体进行原样重组。
当然,在上海这边重组的同时,北京那边的门会同时销毁你的身体。这种销毁是瞬间进行的,你不会有丝毫的痛感,当你从北京的门进去时,你只会感觉到一阵眩晕,然后就出现在上海这边的门了。
由于这个从上海出来的你和北京的你拥有完全一样的身体构造,大脑里面的脑神经的搭线状态、放电状态都是一模一样的,你的想法、记忆、感受,都是和原来一样的,因而我们完全可以设想,上海的这个你和原来北京的那个你就是一模一样的人。
有了这种传送门的话,北京和上海的房价势必会下降不少,因为就算你在北京上班,也没必要在北京买房了,你就可以住在曹县了。
假定你每天都是这么通过传送门从曹县到北京上班,突然有一天,这个传送门出现了一点故障。你从曹县这个门进去想要去北京,结果北京那儿确实有个你出来了,但曹县这个门在销毁你的时候,销毁程序出了点故障,没把你给销毁掉,但却让你的心脏遭受到了损害。这时候医生跟你说:不出几天,你就会因为心脏衰竭而死去。
但医生又微笑着对你说:你别担心啦,你其实并不会真正死去,因为北京那儿不是有一个新的你替你继续活下去嘛,你每个月的工资还是会有人领的,你的妻子还是会有人照顾的,不要担心,你就安心地去死吧。
请问,这个曹县的你能够欣然接受这一状况,安心去死吗?
按照心理连续说,北京的你和曹县的你在心理上是完全连续的,你们拥有完全一样的感知、记忆和偏好,北京的你和曹县的你完全是同一的,那么无论其中哪个活着,都是你在活着。当医生让你安心去死的时候,你的反应应当是:哎呀,幸好还有北京那个我替我活着,我的工资卡给你,吾妻子汝养之,然后你就高高兴兴地去死了。
但是,曹县的你肯定不会欣然接受安心去死这一事实的,你会哭着喊着让医生想尽一切办法抢救你的心脏,让你继续活下去。如果这时候医生跟你说,北京的那个你愿意牺牲他自己,把他的心脏捐出来给你用,你是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你宁可死的是北京那边的你,而不是曹县这边的你。这就说明,你对自己要比对北京那边的你更好。虽然你们俩和原来的你都具有心理连续性,但你们俩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因此,这便说明,心理意义上的连续性并不能构成自我同一性的充要条件。
“我”是谁,重要吗?
现在再来设想这样一种情况,你和你的伴侣非常相爱,你们是大学同学,毕业以后就结了婚,随着相处的年月越来越久,虽然初恋时的激情逐渐减淡,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依相伴的亲情,你们育有一儿一女,家庭非常和睦。你们不能设想如果少了另一个人的陪伴,自己的生活将会怎么继续。但是好死不死,今年公司体检的时候,你突然被告知自己已经是癌症晚期,医生说你也只剩下一个星期的最后时间了。
此情此景下,你想到你的伴侣在得知自己将会离他而去,想到孩子们在童年时就不得不失去一位家人,他们的生活将会陷入极度悲伤,甚至因此一蹶不振。
而此时,医生告诉你现在有一种先进技术,能够克隆一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你。虽然,我们刚刚从哲学上已经论证过了,这个新的你和这个原来的你并不能保证有物理连续性和心理连续性,我们就可以把这个新的你看做是一个机器人。但由于机器学习技术做得非常好,这个新的你从你的微信账户上、微博账户上、公司视频监控里调取了你之前所有能调取的行为模式的数据,因而这个新的你的行为模式从第三人称看起来和原来的你并没有什么区别,你还是喜欢听莫扎特,还是熟读《纯粹理性批判》,还是那么爱你的伴侣。
请问,为了你的伴侣还能继续有一个他所爱的人相依相伴,为了你的孩子还能继续有一个他们所爱的亲人呵护他们,你会不会私下做一个克隆手术,哪怕这个新造出来的你只是一台机器人,但是从第三人称视角看不出分别。你会不会去订购这么一个和旧的自己没有连续性的新的自己,去替旧的自己继续呵护自己的妻子和家人呢?
这就取决于,你是否把自我同一性这个问题看得十分重要了。我们对自我同一性这个问题的执着程度,也关涉到我们如何看待他人,以及如何看待死亡。
如果你信奉“任我生前荣华富贵,哪管死后洪水滔天”,那么你家人在你死后活得怎么样就不用担心了。但是,我们还是有很多人会在意自己死后的影响的,比如我们会安排自己的后事,我们会写遗嘱,我们会吩咐后人说:在我死后你以后一定要如何如何。我们之所以会这么做,因为我们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是不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消失的;因为我们相信,他人的存在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的;因为我们相信,他人是比这个“我是谁”这个问题更大的东西。
但如果你过分执着于自我同一性这个问题,把“我是谁”这个问题看得无比重要,成天纠结着“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那么你会活得非常累、非常焦虑的。因为终有一天,这个所谓的“我”是会消失掉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将会走向死亡。如果你成天执着于一个人注定会消失的“我”的话,那么死亡的阴影将会投射到你日常生活的每一天,你的每一天都是向死而生。你会为自己终有一死而终日诚惶诚恐,你想到在自己死后,这个世界上居然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将会是我,那我听过的那些莫扎特,看过的那些电影,读过的那些书,种种这些记忆和体验就都完全消散了。面对终将消散的一切,这一切的记忆和体验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每一天你都是这样向死而生,你的生活就会像是在一个狭长的玻璃隧道里穿行,你在这个隧道里穿行的速度一年比一年更快,而这个隧道的尽头是一片黑暗,这片黑暗就是死亡,你的生活就是一条以加速度通向死亡的单行道。
让我们回到之前那个思想实验,你之所以会在意自己死后家人的生活,之所以在意自己身后的影响,是因为这个“我”并不是生活的全部。这个“我”虽然终有一死,但是你的想法、你的记忆、你的感知,并不会随着这个“我”的死亡而消失,它们会在他人的记忆、他人的体验、他人的思想那里得到延续。
你的家人将会记住你,记住你的记忆,记住你的思想,你的朋友、你的读者等等这些他人都会记住你的记忆和你的思想。你听过的那些歌、读过的那些书、记忆过的那些记忆、体验过的那些体验、思想过的那些思想,都会在他人的记忆、他人的体验、人的思想里得到延续。他人会继续替你记忆着你的记忆,体验着你的体验,思想着你的思想。
在你死后,他人可能会受到你的思想的影响,而他人的思想在他人死后,还会继续被他人思想,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有的人死了,但他依然还活着。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你会发现,“我是谁”这个问题变得不再重要了。因为你发现,这个“我”并没有一种完全独立的本质,你会发现这个“我”是和他人、和你的生活环境,甚至和整个宇宙都是交融在一起的。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你会发现那个原本的玻璃隧道的玻璃墙顿时就消失了,你的生活顿时就敞亮起来,你会豁然开朗起来,你发现,你的生活并不是一条通向死亡的单行道了,这个所谓的“我”是和他人、和世界紧密交融在一起的。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在你的生活中,你会更多关注他人,关注他人的生活,而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我我我我我。这样就会将你从对死亡,对生命的有限性的焦虑中解脱出来,将这个“我”与一种无远弗届的更大的东西连接在一起。在这个意义上,幸福就是connect to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也就是把自己与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当你连接到比这个“我”更大的东西以后,这个“我”的真实与否、这个“我”的本质是什么,就是不值得去纠结的问题了。
参考文献
对上述言论,如果想要进一步了解详情的话,可以参考:
◆德里克·帕菲特 著,《理与人》,王新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
◆Parfit, D. (1971). Personal Identity.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80(1), 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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