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中必有PUA吗?谁更爱,谁就输了?爱欲哲学:爱欲关系中的承认斗争
欢迎来到《爱欲哲学》。今天我们要讨论一个很多人都听过,也可能暗自深信的说法,那就是「谁更爱,谁就输了」。
谁更爱,谁就输了
「谁更爱,谁就输了」这句话听起来很残酷,但它之所以流行,恰恰是因为很多人在爱欲关系里真的体验过这种残酷。比如,你每次都很快回复对方信息,可对方常常隔很久才回,于是你也开始故意晚回,想证明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对方啦;再比如,你想见对方,每次约会都是你提的,于是你会在心里盘算,自己是不是显得太主动了呀;你明明很期待对方,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因为你害怕一旦对方知道你更喜欢ta,你就失去了主动权。
在社会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做Principle of Least Interest,可以翻译成「最小兴趣原则」或者「最少在乎原则」。意思是,在一段关系里,对这段关系较不依赖、较少投入的一方,往往拥有更大的权力,而更在乎的人,反而更容易让步和妥协。于是,更爱就成了一种劣势。
这种情况不只发生在已经确立关系的情侣之间。其实,在暧昧阶段反而更明显。比如,很多人相信所谓「表白死」,也就是说,在关系还没确定之前,谁先明牌,谁先说「我喜欢你」,谁就输了。因为从那一刻开始,对方就知道你想要什么了。ta就有了谈判的余地,ta可以接受你,也可以拒绝你;可以靠近你,也可以吊着你;可以给你一点甜头,也可以突然冷淡。你原本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保持一点神秘和体面,可一旦你表白了,你就把选择权交到了对方手里了。
所以,现在很多人都学会了所谓的「恋爱厚黑学」或者其实就是PUA,会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故意装作不喜欢,得吊着对方,得play hard-to-get。明明想秒回,却故意隔一会儿;明明很想见,却说「看情况」;明明很在意对方的一句话,却在聊天框里打出一句轻飘飘的「哈哈」。好像只有表现得不那么感兴趣,你才能更有吸引力;只有让对方猜不透自己,才不至于被拿捏。为什么?因为你害怕一旦显得太认真,对方就会认为你是个「上头的人」。而「上头」在今天的情感语境里,几乎就意味着失去体面,失去主动,失去被平等对待的资格。
你上头了,你输了!
但问题来了,为什么爱欲关系会变成这样?爱情不是应该让人放松、信任、靠近吗?为什么越是喜欢一个人,越要装作没那么喜欢?为什么越是想靠近,越要忍住不靠近?我们明明想要的是爱情,可为什么总是表现得像在博弈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恋爱技巧」层面。我们需要从哲学层面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人在爱欲关系里,究竟想要寻求什么呢?人们在爱欲关系中,寻求的是承认。
爱与承认
通常理解,人在爱欲关系中寻求的是快乐,无论是肉体的欢愉,还是精神上的乐趣。但是,快乐其实是可以安排、可以策划、可以购买的。但我们在爱欲中要寻求的那个东西,恰恰是无法安排和购买的。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认为,人们在爱欲关系中寻求的那个无法安排和购买的东西,就是承认。
什么叫承认(Recognition)?简单说,就是我希望另一个人看见我、确认我、把我当作一个真正重要的人。黑格尔认为,人的自我意识,包括一个人的主体性、一个人的自尊、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感,就是通过他人的承认才确立起来的。一个孩子是在父母和老师的回应中知道「我是被期待的」;一个成年人是在朋友的信任中知道「我是值得托付的」。总之,一个人总是在和别人的关系中,才慢慢知道自己是谁的。
而在爱欲关系中的承认,是一种最高形式的承认,别人对你的一般性的承认是对你的主体性的确认,而爱这种最高的承认呢,则是对方要把自身的主体性抛舍给你。你想想看,当一个人对你说「我爱你」的时候,这三个字所蕴含的,就是在我的世界里面,你最棒,你对我无比重要,我愿意为你而献身。「我爱你」是最纯粹的、最强烈的、最极端的承认,是对被爱者的人性的绝对的承认,因此也是人性最纯粹、最大限度的满足。一个被爱过的人,才是体会过最高尊严的人。
我们寻求爱,就是为了寻求一种最高的承认,因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爱你,你会觉得自己是可爱的,是有价值的,你做的事情、你的生活才有了意义。
所以,在爱欲关系中,我们想要的不只是你陪我。我们想要的是,你真的想要和我待在一起。我们想要的不只是你和我聊天。我们想要的是,你真的想认真听我说话。我想要的不只是你喜欢我。我想要的是,在你眼里,我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替代的那个人。所以,爱情最迷人的地方,是它能回答一个人最让我们关心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我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不可替代的价值?有没有一个人会在人群中偏偏选择我?有没有一个人,ta本来明明可以不爱我,而它却选择了爱我。
注意,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承认之所以有价值,恰恰是因为承认者是自由的。一个被迫说「我爱你」的人,并不能真正安慰我们;一个被操控、被驯服的人,即使留在我们身边,也无法给出真正的承认。
我们之前有一期大问题节目专门探讨过这个问题,也就AI机器人对你的爱算不算承认?这不能算,因为机器人是被设定好爱你的,它是be programmed to love you的,那这就不是爱嘛。这就像你在玩一款单机游戏,你在这个单机游戏里面有八百个纸片人的爱人,但是呢,单机游戏里的纸片人对你的爱不叫爱,那叫自娱自乐,这其实是一种自恋,你这是自己在骗自己啊。爱必须来自于一个自由人,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自由的人,在完全可以不爱我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爱我;在完全可以离开我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留下。也正因为对方本可以不选择我,所以当ta选择我的时候,这份爱才显得珍贵。这就是爱情迷人的地方,而同时,这恰恰却又造成了,爱情的悖论。
爱情的悖论
我们想要的,正是对方自由地爱我;但只要对方是自由的,ta就永远有可能不爱我。对方今天选择我,明天也可能不选择我;对方此刻回应我,下一刻也可能撤回回应。爱情的价值来自自由,而自由又意味着不确定性。爱情最珍贵的地方,同时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于是,恋爱中的人常常陷入这么一种矛盾:我希望你自由地爱我,但我又害怕你的自由;我希望你的爱不是被迫的,但我又忍不住想确认、想测试、想控制,想让你的爱变得更加稳定、更加可靠、更加不会离开我。
法国哲学家科耶夫在解读黑格尔哲学的时候提出,人的欲望不同于动物的欲望。动物欲望的是一个对象;而人欲望的是「他人的欲望」,也就是说,人欲望成为对方欲望的对象。放到爱欲关系里就是:我不只是想要你这个人在我身边,我更想要的是——你也想要我。
这就是爱情最折磨人的地方。我想要的不是你机械地陪我吃饭、陪我聊天、陪我过日子。我想要的是你真的期待见到我,真的想听我说话,真的因为我的存在而心动。你可以坐在我对面,但如果你的心不在这里,我照样会感到孤独。你可以回复我的消息,但如果你的回复像完成任务,我照样会觉得自己没有被爱。所以,爱情的对象不是一个物品,而是一个自由的欲望。我们真正想要的是对方自由地欲望我。
这就是为什么爱情中总会伴随权力博弈。因为爱情要求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我既想要你的自由,又想你永远保证只能「自由地」选择我。
我越需要你的承认,就越害怕你撤回承认;我越希望你自由地选择我,就越害怕你自由地不选择我。于是,爱越深,焦虑也可能越深;越想亲密,就越容易试图控制。所以,爱欲关系中的博弈,表面上是在争谁先发消息、谁先表白、谁先低头、谁更主动;但更深层争的是:谁更需要谁的承认。
如果我更需要你的承认,那你就拥有了一种权力。你可以通过回应我来让我安心,也可以通过冷淡我来让我崩溃。你可以用一句「我也想你」把我从不安里拯救出来,也可以用几个小时的不回复让我开始怀疑自己。亲密关系中的权力,并不总是来自金钱、地位、颜值或者资源,有时候它来自一种更细微、但更致命的东西:谁更能撤回承认。
你回应我,我就觉得自己被爱。你冷淡,我就觉得自己被取消。你选择我,我就觉得自己有价值。你拒绝,我就觉得自己一文不值。这时候,对方就不再只是一个爱人,而变成了一个「承认的裁判」。这个裁判在向你做一个什么动作呢,他在凝视你,从而让你产生一种羞耻感!
凝视与羞耻
凝视与羞耻是法国哲学家萨特提出的概念,萨特把这个爱欲中的权力问题分析得更为透彻。在萨特看来,他人不是普通对象,他人是另一个具有主体性的自由的人。当我面对他人,我不是在面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可以任我摆布的东西,而是在面对一个会凝视我、评价我、选择我、拒绝我的自由存在。萨特在分析人与人的关系时,特别强调他人会通过「凝视」(Gaze)把我物化成某种固定的客体对象,当我们被他人凝视的时候,我们就会被物化成一个对象,从而产生一种羞耻感(Shame)。那放到爱情里,这就可以转化成这么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问题,你也可以在生活中拿这个问题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在爱欲关系中,到底哪一方是更容易产生羞耻感的一方?那当然是那个更爱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个被看到、被凝视到自己更爱的人。
什么意思呢,这不是说爱本身让人羞耻。一个人独自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甚至可能感到甜蜜、兴奋、充满想象。真正让人羞耻的时刻,是当我意识到,糟了!对方看见了我的喜欢,看见了我的期待,看见了我的需要了!我好羞耻!我原本只是想你,但当我发现你知道我在想你,这份想念就突然变得赤裸;我原本只是爱你,但当我发现你知道我更爱你,这份爱就变成了软肋。
这就是萨特所谓「凝视」的力量。凝视并不只是眼睛看着我,而是他人否定了我的主体性,物化了我,把我固定成一个「本质先于存在」的物。在爱欲关系里,对方的凝视可能把我固定成「那个上赶着的人」「那个更放不下的人」「那个更害怕失去的人」。于是,我不再只是一个能自由地去爱的人,我也变成了对方眼中的一个对象:一个可以被观察、被判断、被衡量、甚至被拿捏的对象。羞耻感正是在这一刻产生的——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爱不再只是我的内在感受,它已经暴露在另一个人凝视的目光之下。
所以,很多人在爱情里真正害怕的,不是喜欢一个人,而是被对方看到、凝视到自己的喜欢。这也就是「表白死」背后的心理结构。表白本来只是表达心意:我喜欢你,我希望我们可以更进一步。但在萨特式的凝视结构里,表白会变成一种极其危险的暴露。因为从表白那一刻开始,我的欲望被摆到了对方面前。对方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可以认真回应,也可以暧昧吊着;可以珍惜我的表达,也可以把它当成一种优越感的来源。于是,表白者会感到羞耻,不只是因为ta可能被拒绝,而是因为ta在对方凝视的目光中变成了那个等待裁决的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爱情中会产生权力博弈。既然被看见自己的需要会产生羞耻,那么人就会想办法避免这种羞耻。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装作不需要。于是,我不主动找你,不明确表达,不说我想你。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从容的人、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人。于是,爱情里的博弈就开始了。每个人都想成为那个凝视者,而不是被凝视者;都想成为那个掌握节奏的人,而不是暴露期待的人。谁先表现出需要,谁就更容易被固定成低位;谁先承认在乎,谁就更容易被对方的目光审判。于是,双方都在隐藏,双方都在试探,双方都在用冷淡保护自己,用不确定性让对方先暴露。
所以,萨特认为,爱欲关系中总有这么一种权力博弈,一种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那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呢?难道如果我们想好好爱一把,必须成为博弈高手,必须学习「恋爱厚黑学」吗?
在说怎么办之前,插播一下,本文是我的系列视频课程《爱欲哲学》10讲中的其中一讲,免费放出来供你试看,如果你想要从哲学层面了解我们在情感生活中的爱欲运作机制,并想要借此帮助自己摆脱爱情中的痛苦与内耗,欢迎你报名参加这门爱欲哲学课程,这是一门小课,总共10讲,课程价格实惠,叠加目前的早鸟价,现在就是入手这门课的最佳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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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在给出一些具体的建议之前,让我们说完萨特的论述。刚刚说了爱欲关系中总有这么一种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那么这种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发展到后来会成什么样呢?萨特认为,这种关系注定是要走向失败的。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这本书中就拿「施虐」和「受虐」来描绘这种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这里的「施虐」和「受虐」不是我们今天日常意义上的性癖,而是一种存在论关系,也就是,受虐的一方试图把自己交给他人凝视的目光,希望通过成为他人眼中的对象来获得确定;施虐的一方则试图把对方变成对象,完全控制对方的自由。
那这种施虐和受虐的关系放到爱欲关系里,就会变成两种极端。一种极端是受虐的一方:也就是,只要你爱我,我怎样都可以。我把自己的价值完全交给你。你喜欢我,我就觉得自己有价值;你冷淡我,我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你不回我,我就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烦;你忽冷忽热,我就努力表现得更好。只要你不离开,我可以不断降低底线。
那另一种极端是施虐的一方,也就是我要完全控制住你,让你离不开我。我不直接表达爱,而是控制节奏;我不直接回应你,而是让你猜;我不让关系稳定下来,而是让你一直追逐。我通过撤回承认来制造你的焦虑,通过若即若离来证明我的优势,通过让你患得患失来确认自己有魅力。
这两种极端看似相反,其实都没有真正解决爱情的悖论。前者把自己的自由完全交给对方,后者试图占有对方的自由。前者害怕失去,于是放弃自己;后者害怕失去,于是控制对方。可不管是哪一种,最终都无法得到真正的爱。为什么无法得到真正的爱呢?这就要说回到之前说过的了,因为真正的爱有一个必要条件:它必须来自自由人的承认!
如果我靠讨好换来你的留下,那我永远会怀疑:你留下,是因为你真的爱我,还是因为我足够听话?如果我靠控制换来你的顺从,那我也永远无法确信:你顺从我,是因为你自由地爱我,还是因为你被我制造的焦虑牵着走?
这就是爱情博弈造成的最大的悖论:我想要你自由地爱我,所以我试图控制你;但一旦我成功控制了你,你就不可爱了。简单说, PUA得来的爱,反而没那味儿了!
所以,在爱欲博弈里的「赢家」也没有真正赢。那个总是掌握节奏的人,那个通过撤回回应来让对方焦虑的人,看起来赢得了权力,但ta失去了真正的爱,失去了一个自由、完整、发自内心选择ta的人。他就会觉得对方成了一个只会顺从自己的机器人,你会爱上一个机器人吗?
其实,早在萨特之前,黑格尔在他的《精神现象学》一书中已经用他提出的主奴辩证法(Master-Slave Dialectic)解释了这种爱情博弈里的最大悖论了。主人想要奴隶承认自己,但奴隶已经被主人贬低为一个不自由的人;于是奴隶给出的承认,也就不再是真正有价值的承认。放到爱情里就是:你如果把对方变成一个只能讨好你、顺从你、围着你转的人,那么ta口中的「我爱你」就会越来越空洞。
所以,说回到「怎么办」上,我们在爱欲关系中,既不要做那个主人,也不要做那个奴隶。你要是做那个主人,你会失去一个能自由去爱的爱人,反过来你要是做那个奴隶,你会让自己成为那个不可爱的机器人。
尤其对于后者来说,我们这里还需要认识到一点,真诚表达不等于无限暴露软肋。就是市面上的很多情感建议容易把话说得太简单,好像只要你真诚表达,对方就一定会回应你。但现实不是这样。有些人确实没有回应能力,有些人甚至会利用你的真诚。你越表达需要,ta越觉得你离不开ta;你越说明自己的脆弱,ta越知道怎么伤害你。所以,我们要区分两件事:表达需要是健康的,但把需要交给一个持续不回应、甚至持续伤害你的人,是危险的。
相互承认的前提,是对方至少愿意把你当作一个主体来回应。有些关系的问题,不是沟通技术不够,而是承认条件不存在。如果你每一次表达,换来的都是嘲笑、打压或者冷漠。那这时候,你要面对的就不是「怎么赢回主动权」,而是「这段关系本身是否值得继续投入」。离开这样一段关系,不是输。恰恰相反,这是拒绝把自己的承认需求继续交给一个不承认你的人。
最后一点建议,我们要学会承受对方的自由。爱一个人,就意味着你永远不可能完全占有ta的自由。你不能保证对方永远爱你,不能保证对方每一次回应都正好符合你的期待,不能保证对方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爱情最难的地方就在于:你想要的是对方自由地选择你,而自由选择这件事,本身就包含不确定性。
所以,谁更爱,谁就输了吗?现在我们可以说,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在一段缺乏相互承认的关系里,更爱的人确实更容易处在弱势。但从黑格尔和萨特的角度看,这种「赢」是很可疑的。少爱的人也许赢得了权力,但ta没有赢得真正的爱。因为真正的爱不是让对方臣服,不是让对方焦虑,不是让对方围着自己转,而是让一个自由的人,在不被支配的情况下,仍然愿意选择你。
当然,这一讲或许并不能实质上完全消除爱情博弈给你带来的焦虑,我们似乎也无法描绘出一种完全没有权力博弈关系的纯粹爱情。就像之前说的,我们要学会承受对方的自由,你想要的是对方自由地选择你,而自由选择这件事,本身就包含不确定性。但话说回来,这不也正是爱情迷人的地方吗?爱情让人烦恼,烦恼就对了!毕竟,我们爱的人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个机器人!好,今天就讲到这儿,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报名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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