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问题：既然无我，业报究竟报给谁？

本期大问题节目我们来讲佛教的哲学。

我们很多人都听说过佛教里有因果业报（Karmic Results, karmavipāka）一说，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试想，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一件坏事，未来某一天，你遭到了报应。那么请问这个报应，到底是报给谁的？你可能会说：当然是报给「我」的。可是，佛教偏偏要在这里追问一句：你说的这个「我」，到底是谁？

我们要知道，佛教里面除了因果业报之外，还有一个基本设定，那就是「无我」（No Self, Anātman）。佛陀释迦牟尼说，你根本找不到一个永恒不变、独立自主的「我」。所谓的「自我」，只是五蕴，也就是色、受、想、行、识，的聚散离合。所以佛教的修行，从一开始就讲求要破除「我执」，因为根本没有「我」。

现在聪明的你可能就看出佛教里面的一个bug了，就是「无我」和「业报」这两个佛教的基本设定，是互相矛盾的。既然「无我」，那么谁要为自己造的业负责呢？如果没有一个恒常不变的作为主体的「我」，那昨天造业的是谁？今天受报的又是谁？轮回的主体又是谁？如果修行成功，跳出轮回的到底又是谁？如果连「我」都不存在，凭什么要我为我现在的行为负责？

这就是本期大问题节目要探讨的佛教哲学的大问题——「无我」与「业报」之间的关系难题。接下来我会向你详细介绍「无我」与「业报」这两个佛教基本设定，然后需要你来评一评，这两个看似矛盾的基本设定，究竟是「无我」这个设定错了，还是「业报」这个设定错了？或者，你坚信佛陀给出的这两个基本设定都没错的话，那就需要为它们打一些补丁来升级佛教哲学，使得这两个设定能够对接上。因此本节目还会介绍的四个佛教派别的哲学思想，分别是犊子部、经量部、唯识宗以及中观派的哲学思想，来修复「无我」与「业报」之间的关系难题。因为佛教的思想都比较深奥，我们今天尽量把它讲明白，大家可以把「佛法无边」打在公屏上。接下来，我们首先介绍「无我」这个设定。

无我

很多人一听到佛教的「无我」，第一反应都是：这不就是虚无主义吗？什么？「我」不存在？那每个月还房贷的是谁？周末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又是谁？别着急，这里有一个很大的误解。佛陀并不是在主张虚无主义，他真正反对的，是把「我」理解成一个独立存在的实体。所以，想理解「无我」，我们首先得知道：佛陀当年到底在反对谁。

在大约 2500 年前的古印度，主流思想之一是婆罗门教，这也就是佛教最重要的思想对手之一。婆罗门教有一个核心设定：他们认为，在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个永恒不变、独立存在、能够主宰这副身体的灵魂，梵语音译叫做「阿特曼」，或者意译叫做「真我」（The Absolute Self, Ātman）。我们可以把这个「真我」理解为加强版的笛卡尔所谓的心灵实体，它独立存在，是实体，并且对身体有控制能力。这个「真我」就相当于我们这台肉体机器里的最高权限管理员，或者躲在屏幕后面操纵手柄的那个真正玩家。身体会衰老，会死亡，但这个灵魂不会坏，它会离开这具身体，再进入下一具身体，继续存在。

而佛陀提出「无我」，就是在直接反对这种设定。佛陀的回答很干脆：别找了，这台机器里面，根本没有一个独立的驾驶员。在佛陀看来，我们日常所说的「我」，并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实体，而只是五种身心要素暂时聚合而成的过程。佛教把这五种聚合要素称为「五蕴」(Five Aggregates, Pañca-Skandha)，蕴的意思也就是Aggregates，也就是聚合的意思，哪五种要素的聚合呢，也就是「色受想行识」这五蕴。

所谓色蕴，英文翻译就是matter，是物质的意思，就是指一个人的肉体和物质层面的构成。受蕴Feeling，是指一个人的感受；比如感受到苦，感受到乐之类的。想蕴Perception，是指一个人对事物形状、概念的辨识与认知，比如认出这是一个苹果，而那是一根香蕉。行蕴Volitions，是指各种心理活动和意志冲动，尤其是会推动行为的那些倾向。识蕴Consciousness，是指一个人最基本的识别和觉知的意识活动。

五蕴

色（Matter, Rūpa）：物质

受（Feeling, Vedanā）：感受

想（Perception, Saṃjñā）：认知、辨认、表象

行（Volitions, Saṃskāra）：心理活动、意志、行为倾向

识（Consciousness, Vijñāna）：识别、觉知、意识活动

既然我们口中所谓的「我」是由这五蕴暂时聚合而成的，那么佛陀就借着这五蕴来论证「自我」并不存在。这个论证出自《无我相经》，《无我相经》是释迦牟尼在成佛后，第二次说法时对五比丘讲的经文。在讲了《无我相经》后，五比丘有四人即时证得阿罗汉果，并从诸烦恼解脱。《无我相经》也被称为《五蕴皆空经》，因为这部经的一个主要内容就是借由论述五蕴皆空，从而论证得出「自我」不存在。

那佛陀是怎么论证的呢？后世学者把佛陀的论证整理成了如下形式化的论证，叫做「基于控制的论证」。也就是，如是我闻，前提1是，如果经验中的某个构成部分，也就是五蕴中的某一项，是「自我」，那么它就应该能够被主体完全控制。比如，你应该可以命令它：「让我的身体一直这样，不要变成那样」。前提2是，但五蕴中的任何一项，都不能被主体完全控制。比如，我不能控制我是否感受到快乐或痛苦，这是不能控制受，或者我也不能控制想；就像你不能控制的你的大脑此时不要去想那头粉红色的大象，由此得出结论1。因此，五蕴中的任何一项都不是「自我」。此时再引入前提3，如果存在一个「自我」，它就必须能够在五蕴之中被找到，最终得出结论2。因此，「自我」并不存在，论证完毕！

基于控制的论证

前提1：如果经验中的某个构成部分，也就是五蕴中的某一项，是「自我」，那么它就应该能够被主体完全控制。

前提2：但五蕴中的任何一项，都不能被主体完全控制。

结论1：因此，五蕴中的任何一项都不是「自我」。（由前提1、前提2）

前提3：如果存在一个「自我」，它就必须能够在五蕴之中被找到。

结论2：因此，「自我」并不存在。（由结论1、前提3）

对「无我」还有一个经典的论证，这个论证出自于《弥兰陀王问经》，这部经记录了公元前2世纪，统治印度西北部的希腊裔的国王弥兰陀，与佛教高僧那先比丘之间的对话，对话也很有希腊哲学味。弥兰陀王是希腊人嘛，他提出的问题是基于希腊哲学的理论假设，而那先比丘的论证也体现出柏拉图式的哲学的特点。

这两人拿战车来类比自我，就说一辆战车看起来它很完整、很威风，但如果你把轮子拆下来，把车轴抽掉，把方向盘卸掉，最后地上只剩下一堆零件。那请问，「战车」本身到底在哪里？答案是：「战车」只是我们为了交流方便，给这一组特定排列的零件取的一个名字。没有任何一个零件叫「战车」，也没有一个游离在零件之外的「战车实体」。

这个论证要说明的是：像战车这样的复合对象，并不是独立自存的实体。既然如此，由五蕴聚合而成的「自我」，当然也不是一个独立实体。把五蕴拆开，你找不到任何一个部分可以单独叫作「我」；把它们合在一起，你也找不到一个独立于它们之外的「我」。

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无我」。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日常语言里的「人」「我」「战车」这些词完全没有意义。佛教认为，这些都是出于世俗交流之便而成立的「假名」（Designation, Prajñapti）。也就是说这些词可以用，但不能被误当成独立自存的实体。

其实做过瑜伽修行的朋友应该能体会到，就是我们的身体里面哪有一个「我」呢，我们都是由骨骼、关节、筋脉，以及各种乱窜的杂念，以及万千汗毛孔、屎尿屁构成的这么一个因缘聚合，上一秒的这个汗毛孔和屎尿屁的聚合，和下一秒的聚合又不一样，这里面哪有一个恒常不变的「我」呢？

介绍完佛教里的「无我」的设定，问题就出现了，既然没有一个恒常不变的「我」，那么昨天造下的业，会在明天结成谁的果报？既然无我，那到底是谁在修行，修行成功以后，到底是谁跳出了轮回？接下来，我们就来解释一下佛教中讲的因果业报究竟是指什么。

因果业报

大家经常在网上看到，一个坏人遭殃了，弹幕里会飘过满屏的：「这就是业力！」或者英文会说「Karma is a bitch!」。有很多人都把「业力」理解为老天爷的惩罚，好像天上有一个拿着死亡小本本的老天爷，你干一件坏事他就给你扣一分，攒够了就会降下天罚。

但是这种对业力的理解其实是错的。业力，Karma，根本就不是指「报应」的意思。在梵语的语境里，Karma的字面意思非常简单，它指的仅仅是「行动」的意思，这种行动是一种原因。而人们口中所说的那个最终砸在你头上的「报应」，在佛教里有另外专门的词，叫做「果报」（Result, Vipāka）。这也就是说，「业力」只是你扔出去的回旋镖，而「果报」才是回旋镖爆你头的那一下。

那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样的「行动」，才算得上是能产生后续的「果报」的Karma呢？在古印度，早于佛教的传统观点认为，只要你做了动作，就会产生业力，产生Karma。比如你无意中踩死了一只蚂蚁，对不起，你造了杀业，下辈子准备当蚂蚁吧。但佛陀出场后，把这种古印度传统的业力观做了修改升级。佛陀在经典中留下了一句极其著名的话：

比丘们，我说意图即是业力。

——《增支部》

什么意思呢？佛陀认为「业」的核心根本不是你的肢体动作，而是你大脑里的动机和意图。比如你走在路上，因为没看清，无意识地踩死了一只虫子，因为你并没有「杀意」，这个动作就几乎不产生什么强烈的道德业力。但是，如果你今天坐在电脑前当键盘侠，哪怕你手都没摸到对方，但你心里充满了恶毒的诅咒，疯狂地想用文字毁掉一个人，那么恭喜你，你就已经开始疯狂「造业」了。

而且千万别以为，这套系统只管你这辈子因果业报。根据佛教哲学的设定，我们所处的宇宙，根本不是一个单机版的平层地图，而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多层立体沙盒矩阵，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六道轮回」（The Cycle of Rebirth, Saṃsāra）。就是说，佛教认为一个众生死后并不是简单地彻底消失，也不是有一个永恒灵魂原封不动地搬家，而是由业力推动，形成下一次生命状态，不同生命状态包括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恶鬼道和地狱道这六种，所以叫做六道轮回，它们的运行环境和受苦级别完全不同，而你的每一次「造业」，不仅仅是在影响你明天的运气，更是在疯狂修改你这个更庞大的系统的信用积分。

比如一个人这一生极度残忍，喜欢虐待动物，甚至以折磨生命为乐。那么这种行为会不断强化他的嗔恨、残暴和无明。等到他死亡时，他的业力种子并不会随着他肉体的消亡而一起清空，而是会自动匹配到六道轮回中对应的一层，比如堕入畜生道，让这个人下辈子投胎成了一个经常被恶人虐的一只猫。这就是佛教说的「转世」（Rebirth, Punarbhava）。而佛教的修行呢，就是要跳脱这六道轮回，最终达到涅槃（Nirvana）的境界。六道轮回的世界叫作「此岸」或者「苦海」，六道轮回之外的世界叫作「彼岸」。这也就是所谓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关于因果报应和六道轮回的设定，听起来比较玄乎了，因为它预设了一些科学上不可证伪的设定。因此今天有很多佛教哲学研究者，认为应当把「业报」和「转世」这些学说从佛教哲学中剔除出去。但是，历史上也有很多高僧大德也为「业报」和「转世」理论提供了论证，这些论证也还是蛮雄辩的；比如佛教逻辑学家法称做出的论证，被后世学者整理为如下形式化的表达，叫做意识相续的因果论证。这个论证通过「同类相生」的因果闭环原则，推导出意识在婴儿出生之前就存在。

意识相续的因果论证

前提1：任何事物的产生均需依赖其同类型的原因（近取因）。比如，物理事件的近取因只能是先前的物理事件，意识事件的近取因只能是先前的意识事件。

前提2： 婴儿在母胎或出生时产生的第一刹那意识，是一个确凿的意识事件。

前提3： 父母的精卵结合仅为纯粹的物理事件，物理事件可以作为意识产生的辅助条件（俱有缘），但不能作为意识事件的近取因生出意识。

结论： 因此，婴儿第一刹那的意识，必须由一个严格先于它的、同类的意识事件作为近取因所引起。因此，存在先天的意识事件。

这是一个对转世的论证，法称还提出了一个经典的对转世的论证，叫做被后世学者叫做本能与习气的溯因论证。这个论证通过对生物初始行为的观察，利用条件反射的因果必然性来推导意识的倾向来自于前一世的经验，所以先天意识来自于前一世生命死后依然持续的意识流。

本能与熏习的溯因论证

前提1：婴儿在出生后立即表现出特定的目标导向行为与情绪反应（如本能的吸吮、对跌落的恐惧）。

前提2：任何目标导向行为与特定的情绪反应，均需要主体具备先前的经验、记忆或条件反射的培养，也就是由熏习才能产生。

前提3：婴儿在其当前的物理生命周期内，尚未有任何时间与机会积累此类经验或完成此类熏习。

前提4：根据因果律的一致性，如果成年人的此类行为是由过去的经验熏习所致，婴儿的同类行为也必然由过去的经验熏习所致。

结论： 因此，导致婴儿产生这些本能行为的经验熏习，必定是在其当前生命之前的某个阶段（前世）获得的。因此，独立于单一物理躯体的意识相续（轮回）必然存在。

法称等佛学家通过这样的论证，论证了轮回是存在的，而且下一辈子我重生成什么样，就取决于我这辈子的表现。法称甚至认为，如果修行程度高了，通过高度的禅定（Concentration，Samādhi）修习，人类的认知能力可以得到扩展，从而开发出「天眼明」（Divine Eye，Dibbacakkhu）这样的高级直接知觉能力，开了天眼明，就能直接看到众生在死后和生前的状态。

我们现在已经介绍完无我和因果业报了，之前说过，这两个设定看起来是矛盾的，如果「无我」成立的话，业报是报到谁的头上？如果修行成功的话，那个跳出六道轮回的到底是谁？所以，有可能就是无我这个设定错了，或者就是业报这个设定错了。当然，如果你坚持认为这两个设定都没错的话，那你就需要为它们打一些补丁来升级佛教哲学，使得这两个设定能够对接上。接下来要介绍的四个佛教派别的思想，就是来打补丁的。我们首先来介绍犊子部的思想。

犊子部：补特伽罗

犊子部就是佛教史上第一个明确指出「无我」与「业报」之间存在两难的门派，犊子部是早期佛教的主要分支之一，名字来自于创始人犊子长老。这可不是骂人的话啊，这个名字是意译，意思就是「牛犊」的意思，而牛犊在古印度是很神圣的动物。

犊子长老敏锐地指出：如果没有一个修行的主体的话，那谁来记住昨天的仇恨？谁来承担明天的痛苦？如果只有纯粹的碎片，因果系统根本无法运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犊子部提出了一个在当时惊世骇俗，但完美契合当代心灵哲学的理论。他们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做补特伽罗（Pudgala），翻译过来就是「人我」或者「个体」的意思。怎么理解这个「补特伽罗」呢？我们可以引入当代心灵哲学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学说，那就是涌现论（Emergentism）。涌现论认为，当一堆底层的、简单的零件，以某种特定的复杂结构组合在一起时，就会「涌现」出一种全新的、高级的属性。而这种高级属性，是那些底层零件根本不具备的，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水。我们知道，氢原子是原子，氧原子是原子，它们组合在一起变成了H₂O，于是就涌现出了「湿润」的属性。请问，氢原子是湿润的吗？氧原子是湿润的吗？都不是。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时，「湿润」这个全新的物理状态就涌现出来了。

同理，犊子部提出的「补特伽罗」，就是佛教哲学里的「涌现论」。他们认为：是的，佛陀说得对，拆开来看，我们确实只有色、受、想、行、识这「五蕴」，没有一个独立存在的「灵魂」实体。但是，当这五蕴精密地结合在一起高速运转时，就会「涌现」出一个具有自我意识、能够承担道德责任的「整体实体」，这个涌现出来的宏观主体，就是「补特伽罗」。

犊子部打了一个比方，就是木柴与火焰。五蕴是木柴，补特伽罗是火焰。火离不开柴，此为「不异」，但火拥有发光发热的能力，这绝对不是来自木柴本身，此为「不一」。那五蕴与补特伽罗的关系，就好像木柴与火焰的关系一样，是一种「不异」又「不一」的关系。

因此，犊子部自豪地宣布：Bug修复完毕！那个承受因果报应、跨越生死轮回的，既不是一个永恒不变的「灵魂实体」，也不是那一堆碎玻璃一样的「五蕴零件」，而是这个在五蕴之上涌现出来的、真实存在的「补特伽罗」！是补特伽罗把业力牢牢绑定在一起，带向了来生。

这个理论如此符合人类的直觉和逻辑，以至于犊子部一度成为了全印度信徒最多的佛教派别。你认为犊子部的这个方案成功补上了佛教的这个bug了吗？不过，在接下来要登场的经量部看来，犊子部的这个方案分明就是披着马甲的婆罗门教！犊子部的这一通操作，不过是把婆罗门教的「真我」，换了个名字叫「补特伽罗」又塞了回来！接下来有请经量部登场。

经量部：心相续

经量部（Sautrāntika），是早期佛教中极具批判精神和理性色彩的一个流派。他们不满沉溺于繁琐的经典体系，认为这些扩充之后的经典背离了佛陀的初衷，主张回归佛陀本人所说「经」的本义，所以叫经量部。经量部的一个代表人物，就是佛教界的一个理论大神，就是世亲菩萨，他就对于「无我」和「业报」之间的关系给出了全新的解决方案。

世亲菩萨先是看了犊子部的解决方案直摇头。佛陀明明教导我们「无我」，而犊子部为了解释因果，怎么又把「自我」换个马甲请回来了？这不就退回婆罗门教的「真我」老路上了吗？

而且更致命的是，抛开教派义理的分歧，犊子部的方案其实也并没有真正解决bug，犊子部所提出的自我，也就是那个在结构里涌现出来的「补特伽罗」，也并不能够在时间之流中保持自我同一性。什么意思呢，就是因果报应要追踪的一个人的自我，是要追踪在不同的时间段都能保持同一性的自我，就是报应不能报错人。那在犊子部看来，自我就是火柴上的火焰，哪怕我们姑且承认这个理论，但是火苗每时每秒都在变化，那么怎么保证上个时间点的我和下一个时间点的我的同一性呢？怎么保证，下辈子受到果报的那个自我，和上辈子造业的自我，是同一个自我呢？

为此世亲菩萨给出了另一套修复bug的解决方案。总结成一句话就是：干脆放弃跨时间的同一性，只要因果连续性！因果报应，根本不需要追踪一个「实体的人」，它追踪的仅仅是一条「因果的流水线」。

什么意思呢？这就得提到一个概念，心相续（Mindstream, Cittasaṃtāna）。也就是说，在经量部看来，意识并不是一个实体，而是由一个个离散的、瞬间生灭的「心刹那」（Mental Moments, Cittakṣaṇa）组成的一个连续的幻灯片，一个心理连续体，这个东西就被称为心相续。也就是说，如果佛陀把我们看作无人驾驶汽车，犊子部就把我们看成火柴上的「火苗」，经量部就把我们看成没有明确边界的电影，只不过我们误以为可以把其中某一段切下来，起一个统一性的名字，叫「自我」。

这里有一个核心的因果法则叫做等无间缘（Immediately Preceding Condition, Samanantara-Pratyaya）：就是每一个瞬间的意识在消亡的同时，会把它的全部能量和信息，包括业力种子，毫无保留地传递给紧接着的下一个、且仅限一个的意识瞬间。也就是说，意识的「带宽」是单向且单一的，是一对一传递的关系，在同一个心相续中，不可能在一刹那同时生起两个独立的主意识。

为了让大家听懂，世亲菩萨打了一个非常巧妙的「种子与果实」的比方。一颗种子发芽、长叶、开花，最后在未来结出苹果。你想，最初的那颗种子，和最后结出来的那个苹果，是同一个东西吗？显然不是，在物理形态上它们早就变了。但是，苹果的酸甜苦辣，完完全全是由那颗种子决定的。所以，你并不需要借助一个「自我」去携带业力，业力就直接存在于这条不断演化的因果链条里。你前世做出的行为，都会作为一种「种子」，留存在这条心相续中。

那么当死亡发生时，肉体消亡，但这股带有种子潜能的心相续并没有断裂，而是继续向前演化，并「投射」出下一个生命形态。因此，前世的「甲」和今生的「乙」的关系是：乙是甲的心相续在吸收了甲的所有业力种子后，在今天演化出的最新截面。他们不是同一个实体，但乙完全是由甲的因果链条塑造出来的。

那具体到生死轮回，业力的这种机制是怎么运作的呢？经量部把业力分成了两路大军：「引业」和「满业」。

业力的两种运作机制

1.引业（Projecting Karma, Ākṣepaka-Karma）

2.满业（Completing Karma, Paripūraka-Karma

引业决定了你下一生的基本轮廓或物种类别，相当于决定了你下一辈子的「底层大纲」。就是在你临终的瞬间，你意识流里最强烈的那个「业力种子」会胜出，它负责把你「投射」到一个新的物种类别里。比如，它决定了你下辈子是投胎做人，还是做猫。

而满业是负责其他各种非决定性的业力传递，负责填充下一生的具体细节，比如寿命长短、健康状况、性格特征等，这就是细节填充。比如，虽然引业决定了你下辈子做猫，但满业负责其他大大小小的业力种子，会决定你是一只经常被虐的流浪猫，还是被富婆收养、天天吃高级猫条的布偶猫。

我们说回来，我们也可以用点蜡烛来比喻经量部认为的转世过程，第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点燃了第二根新蜡烛。火苗虽然不是同一个火苗，但因果能量的传递是绝对单线、精准对接的。所以，咱们总结一下经量部的解决方案的核心逻辑：前世造业的甲，和今生受报的乙，既不是「完全相同的同一个人」，也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乙就是甲的意识流在吸收了所有的业力代码之后，在今天演化出来的全新版本。

介绍完经量部的解决方案，你觉得这个方案成功填补的无我与业力之间的bug了吗，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就是提出这个方案的世亲菩萨本人，自己后来否认了这个方案，他后来作为唯识宗最重要的奠基者之一，从而提出了新的方案。接下来有请唯识宗登场。

唯识宗：阿赖耶识

世亲菩萨这一生的思想发生过转向，在这点上很像维特根斯坦，我们知道维特根斯坦晚年写《哲学研究》，就反对他自己早年写《逻辑哲学论》的理论。世亲菩萨也是，他早年就有非常出色的学术成就，编纂了佛教史上最伟大的百科全书式著作——《俱舍论》。在其中，他悄无声息地用经量部的思想批判了当时佛教的主流观点；但是，后来在他的哥哥无著的劝导下，发生了著名的「回小向大」，也就是从小乘佛教的立场转向了大乘佛教的立场。世亲最终成为了新的唯识宗的主要创始人之一，反对自己早年的观点。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唐僧，也就是玄奘法师，也是属于唯识宗的。

那唯识宗是怎么解决无我与业力之间的关系难题的呢，唯识宗首先评价说：经量部的这套「心相续」的方案，当然已经比犊子部高明得多了。它成功地避开了一个常住不变的「我」，也解释了为什么前世造业、今生受报，并不需要一个灵魂像行李箱一样被打包送到下一世。可是，经量部还有一个逻辑漏洞，什么逻辑漏洞呢？就是我们生老病死，难免有丧失意识的状态。经量部你说投胎转世是因为背后有一个意识之流，有一个「心相续」，可万一意识断了呢？这种情况下投胎转世怎么运作呢？

哪怕不考虑失去意识这么极端的场景，我们日常生活中也有很多「潜意识」的案例。我们每个人都经验到这样一种现象：很多东西，明明不在你此刻的意识里，却稳定地塑造着你。（素材待定，潜意识）你的习惯、你的性格、你的偏好、你的创伤、你的执念、你看世界的方式，都不是每时每刻被你清清楚楚意识到的，但它们又实实在在地在场。这种潜意识是在意识之流的下边，像一个庞大的后台系统，持续地影响着前台的每一次运行。

再其次，经量部的理论也不全面，不全面在于它也没有解释，如果「自我」只是错觉，但是为什么我们总是会产生这种「错觉」，这种错觉的产生机制又是什么呢？所以，唯识宗提出：如果你只讲一个个显现出来的心刹那怎样接力，你其实还没有真正解释清楚，那些没有显现到前台的业力种子，到底存在哪里；那些持续不断的性格倾向，到底以什么方式存在；更关键的是，那种「把某种东西误认成一个我」的错觉，为什么能够如此稳定地、自动地、跨越一生又一生地反复出现？

于是，唯识宗把解决方案再次升级了。就是如果说，经量部把人看成一条不断延续的电影胶片；那么唯识宗会说：不对，光有胶片还不够，你还得加上后台缓存区，以及一个一直偷偷把一切经验贴上「这是我在经历」标签的自动犯错系统。这就是唯识宗著名的「识转变」（Transformation of Consciousness, Vijñānapariṇāma）理论。在唯识宗看来，意识的运作至少可以分成三层：

识的运作的分层

1.现行识（Manifesting Consciousness, Pravṛttivijñāna）

2.阿赖耶识（Storehouse Consciousness, Ālayavijñāna）

3.末那识（The Egoic Faculty, Manas）

第一层，叫现行识，它有六个类型：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识，也就是我们平时看见、听见、思考、判断、情绪波动、做决定的前台意识活动。

第二层，是阿赖耶识。这个东西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后台存储层」，有点像潜意识和无意识的混合体。阿赖耶识不是佛洛依德的那种装满压抑欲望的黑箱，它更像一个因果存储层、种子仓库、业力数据库。过去所有行为、语言、念头留下的种子和熏习，都沉积在这里。它平时不一定显到台前，但会在条件成熟时重新现行，变成未来的意识经验。

第三层，叫末那识，也就是染污意。这个东西特别关键。因为它的工作，就是持续不断地把阿赖耶识执著成「我」。末那识就像一个自动运行的错误程序，时时刻刻在后台干一件事：把本来只是因果流转的识流，误认成一个实实在在、自我同一、可以当作主人的「我」。唯识宗认为，这个末那识总是伴随着四种烦恼：我见、我痴、我慢、我爱。末那识就是「我执」制造机。

注意，唯识宗并不是简单地说：这三层并排摆在那里。它重点是说：这三层会互相熏染、互相生成，构成一个不断自我复制、自我强化的因果闭环。

那具体怎么运作呢？当你在前台起了一个念头、做了一个行为，比如你有意识地欺骗了别人，或者有意识地帮助了别人，这些现行识的活动，尤其是其中带有意图的部分，就会反过来在阿赖耶识里留下新的熏习。但这些熏习，并不是一种，而是分成两类。

两类熏习

1.异熟习气（The Imprints of Maturation，Vipākavāsanā）。

2.等流习气（The Imprints of Similar Outflow，Niṣyandavāsanā）

第一类，叫异熟习气。这种熏习管的是「以后你会成为什么样的生命」。异熟习气负责让过去的业，在未来的下一个生命里成熟，形成新的果报。说白了，它负责的是再生的轮廓。比如你会投生到哪里，身体如何，寿命长短，环境好坏，这些大的方向，主要就靠异熟习气。

第二类，叫等流习气，这种熏习管的是「以后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它不是让你再出生一次，而是让某种心理倾向、性格模式、认知偏差，无论在这一生还是下一生，一路延续下去。你过去反复做什么、想什么，就会继续形成同类的心理惯性。比如，你经常愤怒，就越来越容易愤怒；经常欺骗，就越来越擅长欺骗；经常慈悲，也会越来越自然地慈悲。

说明一下，唯识宗说的这个熏习两种的作用机制，听起来好像和之前经量部说的引业和满业这两种作用机制很像，但这二者的重要区别是，经量部说的引业和满业这两种作用机制仅仅在你转世投胎的那一刹那发挥作用，而唯识宗说的两种熏习的作用机制，是随时随地都在发挥作用，随时都在后台给你的业进行积分。

那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唯识宗比经量部多说出了一层极其关键的东西：业报延续下去的，不只是「苦乐报应」本身，还包括你这个人看世界的方式、反应世界的方式，以及误把自己当成一个实体的方式。这就厉害了，因为这样一来，它不光解释了「为什么你会投到下一世」，还解释了「为什么你到了下一世，还会带着某种熟悉的性格轮廓、某种习惯性的认知偏差、某种顽固的执著方式」。有人上辈子是一头倔强的大象，这辈子就是一个倔强的人。也就是说，轮回在唯识宗这里，已经不再只是「生命形态的连续」，而是一整套心理结构的连续。

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质疑：那这不还是很像一个灵魂吗？阿赖耶识不就是那个伪装成「无我」的灵魂小号吗？唯识宗对此的回应是：并不是。为什么不是呢？因为阿赖耶识虽然连续，但它不是常驻不变的。它每一刹那都在变化，每一刹那都在吸收新的熏习、吐出新的现行。它不是一个硬邦邦的核心实体，而是一个持续变动的因果背景层。它的「同一性」不是实体同一，而只是因果相续。如果非把这其中的某一段截下来，说这是你的「自我」，或说这一段和那一段是同一的，都是没有道理的。

唯识宗的这个思路就非常漂亮。经量部说：你不是一个穿越时间的实体，你只是一条因果流。唯识宗说：这还不够。你不只是一条因果流，你还是一套分层运作的因果流。前台的显意识是一层，后台储存种子的阿赖耶识是一层，持续制造我执的末那识又是一层。轮回，不只是前一刹那把接力棒交给后一刹那；轮回还是后台数据库不断积累、后台标注系统不断误认、前台界面不断被重新渲染的全过程。在唯识宗看来，轮回的根源不仅仅是「业」，还包括「执」。

介绍完唯识宗的解决方案，那正当唯识宗唯为自己提出的精妙的解决方案而洋洋自得的时候，接下来要出场的中观派就说了，你们为什么非得要找一个穿越前世今生的那个东西呢，无论是犊子部的补特伽罗，还是经量部的心相续，还是唯识宗的阿赖耶识，都是在找这个穿越时间的东西，这名字当然越来越高级，理论当然越来越精密。但在中观派看来，为了修复一个bug，整个系统都被他们写成屎山代码了，接下来有请中观派登场！

前三派面对无我和业报之间的两难，他们给的解决方案，更多是在「无我」这一端进行修补，试图找到一个不是「自我」但又有具有实体性的东西，用它来和因果业报对接起来。那这时候，中观派的创始人龙树菩萨则认为，前三派考虑问题的思路，从一开始方向就偏了。前三派都默认，一定得有某个隐藏的承载者，像快递盒一样，把业力从上一世打包送到下一世。但是，中观派则认为压根没有这种东西。

这里，就要提出中观派的一个关键思想了，那就是「空」（Emptiness, Śūnya），空就是指，世间万物都是没有自性的，是空自性的。那什么是「自性」（Intrinsic Nature, Svabhāva）呢？简单说，就是一个东西独立自存、不依赖其他条件、靠它自己就能成立的本质。我们可以简单理解为西方哲学里面说的「实体」。中观派认为，世间万物都不是可以独立自存的实体。

万事万物都是没有自性的，那所谓的「自我」也是没有自性的，也是空的。包括前三派找出的补特伽罗、心相续和阿赖耶识，也都是空的。在这个意义上，中观派是严格坚守佛陀提出的「无我」的设定的，「自我」是空的。

那么既然自我是空的，那中观派是怎么解释无我和业报之间的两难的呢？听好了，中观派认为佛陀给出的「无我」和「业报」的这两大设定，并不矛盾，有人之所以觉得矛盾，是因为你们还没有修行达到佛和菩萨的境界。中观派的创始人龙树菩萨指出，这两个设定非但不矛盾，而且恰恰是因为「无我」，因果业报才可能成立。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反直觉，我们慢慢说。

龙树用归谬法反过来假设，假设「自我」不是空自性的话，就像前三派提出的有实体性的东西存在的话，那么它反而进入不了因果轮回。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东西自性不空，固守自体，它就无法被因果之链触动。为什么呢，大家想，什么是因果呢？因果意味着变化，也就是一个东西从没有结果，到产生结果；从没有影响，到发生影响；从一种状态，进入另一种状态。可是，如果一个东西真的有自性，真的固定不变，真的不依赖任何条件，那它怎么变化？它怎么受影响？它又怎么影响别的东西？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东西是绝对独立的，它就不需要任何条件；但如果它不需要任何条件，它就不会被条件改变；如果它不会被条件改变，它就不能参与因果。

大家想，如果一切东西都有固定不变的自性，世界反而会变成一块死硬的铁板。你做了什么，不会改变你；别人对你做了什么，也不会影响你；修行不能转化你，恶业不能污染你，善业也不能改善你。因为任何东西都已经被自己的自性锁死了。那还谈什么业报？还谈什么修行？还谈什么解脱？这就是龙树非常关键的洞见：「空」并不会破坏因果，而恰恰是「自性」会破坏因果。所以，龙树认为，真正能让因果成立的，不是自性，而是缘起。龙树说，「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这也就是佛教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说法，就是「缘起性空」，就是说，世间万物都是受因果律支配的、不由自主的、没有自性的、瞬息万变的聚合体的因缘聚合过程。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中论颂》

真正能让因果业报成立的，是缘起。因此，业力的传递是不需要一个有自性的载体的。在龙树看来，前三派之所以试图要为业力的传递找一个载体，恰恰是因为他们认为业力是一个东西，这个东西需要存储在一个容器里面，才能传递下去。但是，在龙树看来，业力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业力也是空的，也是没有自性的。业力也是依赖很多条件而成立的缘起性空的过程，其中有行动者、有意图、有行为、有对象、有心理状态、有后续影响、有相续关系、有成熟条件。离开这些因缘条件，就没有一个单独存在的「业力本体」。正是因为业力是空的，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它才能变化、才能延续、才能在不同的因缘条件下显现为果。

有人听了中观派的思想，自我是空的，业力是空的，万事万物都是空的，那也许就会质疑：这意思是不是「空」反而是世界万物的本质呢，这样的话，你们中观派刚说完万物都不真实，然后又把「空」当成一个最真实存在的东西，你这不是自相矛盾的吗？

龙树回应说，空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哦，万事万物是空的，就连空本身也是空的。龙树说，「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意思是说：如果你把「空」都当成一个东西去执著，那连佛都救不了你了。

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

——《中论颂》

「空」只是一个工具，不是终点。「空」是用来破除对「实有」执著的工具。「空」的作用是破「有执」，但如果你转而执著「空」，那你就从「有执」掉进了「空执」。这就像，你生病了要吃药，病就是「有执」，结果你病好了以后，还继续吃药，把药当饭吃，那你就会生新的病了。「空」是药，不是粮食。

中观派的思想比较复杂，说到这里我们可以先暂停来总结梳理一下。在中观派看来，前三派面对「无我」与「业报」无法对接的两难，都是在「无我」这一端进行修补，试图找到一个不是「自我」但又有具有某种实体性的东西，用它来和因果业报对接起来。中观派指出这是错误的，因为前三派提出的用来替代「自我」的东西，都是空的。那么中观派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不是反过来，转而从「业报」这一端进行修补，让它和「无我」对接起来的呢，也不是，因为业力也是空的。中观派认为，万事万物都是空自性的，「无我」和「业报」这两个设定，都是空的。

如果「无我」和「业报」这两个设定，都是空的。那么我们怎么从道理上说清楚因果业报是怎么作用到无我之上的呢。龙树菩萨认为，说不清楚。万事万物都是缘起性空的，那如果非得要用日常语言完全描述清楚其中的奥秘的话是做不到的。这就有点「道可道，非常道」的意思了。所以，有后世学者认为龙树菩萨的思想是一种缄默主义，Quietism，就是要悬置掉一切形而上学的判断，典型的缄默主义的论断就是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那句：

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逻辑哲学论》

同样，龙树菩萨也认为，关于因果业报是怎么作用到无我之上的，我们是用语言说不清楚的，但你一旦修行达到了佛和菩萨的境界，你自然就能悟到其中的奥妙了。

那有人听了可能还是会质疑，如果像你们中观派说的，万事万物都是空的，语言也说不清楚因果业报是怎么作用到无我之上的，那我们的语言还能描述啥呢？进一步而言，那如果业报也是空的话，我们为什么还要修行呢？我们为什么要行善避恶，为什么恶人要为恶行承担道德责任呢？

针对这一点质疑，中观派中期的代表人物，月称菩萨就要回应了。我们要知道，中观派的思想中有一个重要的区分：胜义谛，Ultimate Truth，和世俗谛，Conventional Truth，这二谛的区分。二谛，是两种真理，胜义谛就是佛菩萨、圣者所明白的道理。世俗谛就是世俗人明白的道理。

二谛的区分

1.胜义谛（Ultimate Truth, Paramārthasatya）

2.世俗谛（Conventional Truth, Saṃvṛtisatya）

从胜义谛的角度看，万物都没有独立自存的自性，自我是空的，业力是空的，空本身也是空的，在胜义谛的视角上，我们是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描述清楚因果业报是怎么作用到无我之上的，等你一旦修行到了佛和菩萨的境界，自然就悟了。但是除了从胜义谛这个佛的视角出发看问题，我们还可以从世俗谛的角度出发看问题，也就是从日常语言、社会约定、伦理实践这种老百姓约定俗成的视角看，自我是可以存在的，业力也是可以存在的，我们的日常语言当然可以说：张三造了业，张三受了报；李四欠了钱，李四要还；一个人做了残忍的事，他要承担后果；一个人修行，他会发生转化。这些日常语言的说法并不是幻觉，也不是骗人的。

在这个二谛的区分的意义上，我们回过头来看待佛陀的「无我」的设定，就是，既然「无我」，那我们为什么总会有一种「自我」存在的感觉呢，「自我」并不是完全虚假的幻觉，而是作为一种「假名」而存在，或者作为一种「依他施设」而存在，这里「依他施设」（Dependent Designation, Upādāya-Prajñapti）这四个字的意思，一定要搞清楚，它不是说：其实根本没有人格或者自我，「我」只是有一些幻觉；而是说，「自我」这个概念，就像「公司」「球队」「大学」「婚姻」那样，是在一整套因缘聚合的依赖关系上被发明出来的说法。公司不是某个员工，也不是全体员工的机械相加，也不是员工之外另有一个「公司灵魂」，可你不能说公司不存在。工资是它发的，合同是它签的，债也是它欠的。「自我」也是一样：它不是自性实体，但它绝不是一句「它是假的」就能抹掉的东西。

这就有点像当代美国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说的「自我是叙事重心」。所谓重心，并不是物体里面真的藏着一个叫「重心」的小零件；但它也不是完全没用的幻觉。它是我们为了方便地描述一个物体如何运动而设定出来的抽象的点。

同样，在中观派看来，「自我」是在五蕴、行为、记忆、语言、关系、社会实践这些条件上被发明出来的，所以它在世俗层面完全成立。它是世俗上有用、而且不可或缺的类别，是一种社会意义上方便的指称。这种方便的指称虽然不是真实存在的，但不应被砍掉，因为一旦砍掉，很多东西都会一起坍塌掉。那自我作为一种假名或者依他施设有哪些作用呢？

“自我”作为“依他施设”的作用

1.保留主语位置

2.保留伦理功能

3.保留修行入口

第一，自我能保留主语这个位置。你当然可以分析说，一个所谓的「人」只是五蕴的因缘聚合，没有一个独立作者躲在后面发号施令；但如果你连「张三打了李四」「王五撒了谎」「我昨天答应了你一件事」这种世俗说法也全部作废，那我们就根本没法说话了，对吧，如果你连「谁做了什么」都说不清楚，更说不清楚「什么后果会落到谁头上」。所以，中观派不是要取消行动者，而是拒绝把行动者实体化。

第二，自我能保留伦理功能。月称菩萨就特别在意一件事，就是有些人一听到「无我」，就会立刻滑到「没有来世、没有果报、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断灭论里去。对这种人，佛法反而要先给他们一个可操作的「自我」，这倒不是为了恢复形而上学的灵魂实体啊，而是为了建立一种最基本的实践意识，就是你现在干的事，未来真会落回到你这条相续上。这种被发明出来的「我」，有一个重要伦理功能，就是让人把自己的行动放进「我将来会承受其结果」的框架里理解，从而形成最起码的自我约束和伦理关切。

第三，自我的作用还在于，它保留了修行的入口。如果一个人刚刚开始入门修行佛法，你就直接给他讲最深的「无我」，讲「空自性」，这并不能帮他开悟，反而让他就从一开始就完全听不懂，反而让他放弃修行之路了。修行呢，需要有一个由浅入深的阶梯，这就像我们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刚跟我们描绘原子会把原子画成一个小太阳系：原子核作为一个球在中间，电子也是像小球一样绕着原子核转。但是，我们上了中学或者大学以后会知道，这种解释是错误的，电子不是一颗颗小行星，而更像概率云。但是，你如果跟一个小学生一开始就讲量子力学，讲薛定谔方程，那这个小学生估计根本就没法入门物理学了。

月称菩萨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会把「有我」「无我」「非有我非无我」安排成一个渐进的教学结构：先让人转离恶，然后再让人放下粗重的我执，最后才能达到更深的空自性的境界。也就是说，这种世俗的「自我」观念，不是终点，但它是起步时非常有用的脚手架。

所以我们可以把中观派的思路理解成这样：就是「自我」不是一个等待你用显微镜找出来的本体，而是一种被发明出来，能把行动、结果、记忆、承诺、责任、修行串起来的实践节点。这个节点一旦被你误当成自性实体，就会生出我执；但你要是连这个节点都不承认，那伦理、来世、因果、修道，也会一起散架。

不过，中观派接下来还会补一刀，就是你别因为保留了「自我」这个世俗类别，就又偷偷把那个「自我灵魂实体」又塞回来了。中观派的晚期代表人物寂天菩萨在《入菩萨行论》第六品里反复论证：众生作恶，并不是一个独立自主、终极自足的「施动者」从真空里发起了行动；众生作恶也是因缘聚合的产物，也是被烦恼、习气、条件、环境推动起来的。石头会砸到人，火会烧人，棍子会打人；但我们不会对石头、火、棍子搞道德审判。同样，并不存在「我」这个自性成立的道德主体，我们就不应要求作恶的众生承担一种独立自主的道德责任。我们当然可以制止、纠正、防范、惩戒作恶的人，寂天并不是要否定一切道德批评和规劝，但我们没理由抱着那种「你本来就活该受罚」的态度而感到一种道德上的愤怒。

所以我们可以看出，中观派一方面保留了「自我」这个世俗上有用的标签，因为没有它，你连伦理入口都没了；另一方面又严格限制我们对这个标签的理解，不把它误读成一个终极实体。它保留「自我」，是为了责任、修行、因果、来世能够运作；它取消「自性人」，是为了不让因果业报滑成报应神学，好像一个人遭受报应是他活该一样，他并不是他自己。所以，我们可以把中观派的思想总结成这么一句话：那就是中观派不是再发明一个更深的「承载者」，而是告诉我们：所谓的「自我」并不是一个有自性的终极实体，而是一个假名安立、依他施设、世俗上有用的实践发明。正因为它只是这样一种存在，所以它既不会变成灵魂，又能与因果业报在世俗层面对接起来。

介绍完中观派的解决方案，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期无我与业报关系探讨的，会议总结。

会议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