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问题：科学的发展能证伪宗教信仰吗？

本文要探讨的大问题是：科学的发展能证伪宗教信仰吗？

前段时间网上流传一个视频，物理学家杨振宁先生在一次讲演中透露，他相信这个宇宙有一个造物者存在。虽然这个造物者不是人形的，但这个宇宙的秩序不是偶然产生的，杨老分享说，随着他的年纪增大，随着他对物理学的认识的越发深入，他自身的宗教感也越来越强。

听到杨振宁先生的这个想法，人们多少会感到有些意外，虽然不至于觉得不可理喻，但就像我们听说牛顿、爱因斯坦说他们也有宗教信仰一样，多多少少会感到有些意外。

科学和宗教在很大程度上是互斥的。以前科学不昌明的时候，宗教掌控着对世界的解释权，比如，这个世界是神创造的，人也是由神设计的，日月星辰都是有小精灵推着走的。但随着近代以来科学的发展，宗教对世界的解释，都在被不断地证伪。人们发现，宇宙是大爆炸产生的，人类是由猿猴演化而来的，日月星辰的运动是因为万有引力，而不是因为神明在发功。因此，我们从中就能看出这么一个逻辑：宗教只是科学发展尚不昌明的阶段性的产物，科学和宗教是对立的，或者说是彼此互斥的。因此，随着科学的发展，宗教必然将会被驱除。

但有一些科学家，甚至说世界顶尖级别的大科学家，包括像牛顿、爱因斯坦、杨振宁这样的，都说自己有宗教信仰，或者至少是有一种准宗教的信仰。这就让我们觉得他们似乎是分裂的，如果科学和宗教是对立的，一个科学家应当是无神论者。那么这些大科学家有宗教信仰，究竟是这些科学家个人的问题，还是科学本身就没办法驱除宗教？

科学和宗教，究竟是一种互斥的关系，还是说两者是可以兼容并存的？

为了厘清这个大问题，本文模拟了一场严肃的辩论，辩论分为正方和反方，正方持一种对立论，主张科学和宗教是对立的，或者说是互斥的，因此科学的发展能够证伪和排除宗教信仰。反方持一种兼容论，反方认为，科学的发展并不能证伪和排除宗教信仰，科学和宗教是可以兼容并存的。

正方立论

从理论和历史发展脉络的角度出发，宗教总有一天会被科学取代的。

我方认为：科学和宗教是处在一种势不两立的状态之中，也就是一种有你没我，有我没你的关系中。随着科学的发展，宗教必然会被驱除。

这场辩论的辩题，并不是说，随着科学的发展，以后现实中就不会有人信教了，现实生活中可能永远都会有宗教存在。我方主张的是，在理论上，科学和宗教是互斥的，虽然随着科学的发展，现实中还是会有人信教，甚至还是会有科学家信教，但这只能说明是这个信教的人自己的认识不够充分，是这个人智力上犯懒的问题，而不是科学的问题。有人信教，甚至有科学家信教，并不能从道理上说明科学不能证伪和排除宗教。

从逻辑上捋清楚我方的主张以后，再来看看历史。近代以来，随着科学的不断发展，宗教的空间不断地被挤压，确实呈现出一种科学在证伪和驱除宗教的趋势。以前科学不昌明的时候，宗教掌控着对世界的解释权，但随着科学的发展，宗教解释都被证伪了，都被科学解释给取代了。那么相信随着科学的进一步发展，在道理上，宗教就是会完全被科学取代。

另一方面，在人们的日常生活方面，随着科学的发展宗教也在逐渐被驱除。在前现代，比如你种庄家缺水，你会去拜龙王，你生孩子总生不出来，你会去拜观音菩萨。但现在人面临不孕不育的问题时，肯定不会先去拜送子观音，而是先去医院找治疗不孕不育的医生找解决方案。

反方立论

在科学诞生的伊始，宗教与其就是相融的关系。并且在理论上宗教也与科学井水不犯河水。

我方认为，科学的发展并不能排除宗教信仰，我方主张一种兼容论。无论科学发展得再怎么昌明，宗教永远都会有自身的存在空间。

生物学家史蒂芬·古尔德提出过一种说法，简称NOMA，这是Non-Overlapping Magisteria的首字母缩写，即科学和宗教是两种不重叠的权威的意思。因为这两者所关涉的领域是不一样的，所以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是可以兼容并存的。

一般而言，学界对NOMA有三种解读：

一、科学处理的是物质世界的对象，而宗教处理的是精神世界的对象。

科学研究的都是物质世界的分子、原子、夸克等物质；而类似上帝存不存在，上帝爱不爱我们，这是科学无法触及的问题。有人能用科学方法来测一测上帝存在或者不存在吗？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它不是外部物质世界的对象，而是我们内在的精神世界所信仰的对象，因而是宗教所关涉的对象。科学无法触及的问题，科学就别来僭越。

二、宗教处理的问题是科学通过实证的方法无法处理的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往往都是一些根本性的问题。

比如，科学可以解释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行的，类似万有引力，相对论，量子力学，都可以来解释世界的运行方式。但这个世界为何存在，这事情是科学解释不了的，而这就是宗教所关涉的对象了。

三、科学处理事实问题，而宗教处理价值问题。

事实问题指的是一些事实性的判断，比如人类演化而来的，还是被设计出来的，这是个事实问题；而价值问题是指一些关于好坏善恶的价值判断，比如我们怎么生活才是好的，我们要不要做一个好人，是人生观和价值观的问题。

科学是处理不了价值问题的，因为科学研究是价值中立的。用马克斯·韦伯的话来说，科学是一种工具理性，工具理性是处理不了价值问题的，因为事实是推不出价值的。比如说，基因编辑从科学视角来看，无所谓好坏，只有能不能做成的问题，但基因编辑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是否应当发展，这就是科学本身无法回答的了。

另一方面，承认NOMA第三条解读的宗教人士自己也会自觉一些，就不再去触碰事实问题了。宗教也在发展，比如那些奇迹，类似发个功就让海水分开，五饼二鱼就喂饱了一个村的人，这些事实问题宗教就不掺和了，宗教对此保持沉默，这些就交给科学家去证实或者证伪。而宗教就专心致志地处理价值问题，让有信仰的人树立良善的三观，过上一种有道德的生活。

当然，要认可NOMA学说，这要求宗教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协和退让，不再宣传奇迹、不干涉事实问题、而专注于精神世界、非实证的根本性问题以及价值问题，这就有点自然神论的味道了，其实这也就是很多科学家所信仰的一种宗教。

纵观历史，与其说宗教的发展是像正方所言的那种不断被证伪和驱除的过程，倒不如说，是宗教随着科学的发展，不断退回到自身核心定位的过程。

从历史上看，宗教和科学的关系并非像有些人以为的那样，经历了你死我活的斗争，其实说来说去也就这么几次斗争的案例，比如哥白尼的书被禁，布鲁诺被烧死，伽利略被迫害，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么几个教会迫害科学家的案例。而且，实际情况也不想人们想象的那样残酷，哥白尼是死后书被禁了一段时间，布鲁诺被判死刑并不是因为他搞科研，而是因为他要另立新的宗教，伽利略被迫害，其实就是被软禁自家的小别墅里，该做研究做研究，该会客会客。

而且，早期的科学研究，几乎都是在教会的支持下进行的，在大学养活这帮科学家之前，养活科学家的机构是教会。当时的科学家搞科研是为了荣耀上帝，比如牛顿就是这样的想法，上帝创造了世界，并为它赋予了精妙的自然法则，而牛顿研究物理学的一个动机就是为了映证上帝的智慧。

再举个例子，本来基督教认为宇宙是永恒的，而现代的物理学认为宇宙有个起源，但是大家要知道，“宇宙大爆炸”这个学说，最早并不是由哈勃或者爱因斯坦提出的，而是由比利时人乔治·勒梅特提出的，而他，是一个天主教的牧师，就是一个神职人员。

另外，中国早期的一些科学思想，也都是传教士带来的。国人都知道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这些都是传教士，中国最早的一些现代科学思想，都是他们最先带来的。

可见，纵观历史，宗教和科学并不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关系，反而早期的科学研究是在教会的支持下发展起来的。现在随着科学的发展，宗教不是被驱除了，而是退回到自己的核心定位上，那就是退回到精神世界、非实证的根本问题以及价值问题之上。这样的宗教，难道不能和科学并存吗？

正方回应

看正方如何逐一反驳反方所提出的NOMA学说

上文中反方提到的NOMA看似很雄辩，而且好像宗摆出了一副妥协的样子，妥协成这种不干涉主义的自然神论，这样的宗教和科学应该能够兼容并存了。可是，正方不会这么轻易认输，因为正方的主张是：科学的发展必然会排除宗教信仰，无论是不是这种不干涉主义的宗教，科学和宗教就是不兼容的，所以，正方是不能接受NOMA学说的。

哲学家约翰·沃勒尔就对NOMA的三种解读逐条给出了反驳：

一、科学处理的是物质世界的对象，而宗教处理的是精神世界的对象。

沃勒尔回应说，这一条是建立在一个非常武断的本体论的假设上的，好像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处在一种二元分立之中。沃勒尔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整体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要么上帝存在，要么不存在，就像在这个世界中，夸克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一样。反方声称的，虽然上帝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世界里面不存在，但是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世界里存在，这听起来就有点耍滑头了。

而且，即便承认上帝只在精神世界里存在，宗教也依然要回答：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上帝存在，因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也需要证据我们才能说它存在。就像夸克，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物质，但我们说夸克存在，就是建立在坚实的证据之上的。同样地，说上帝在精神世界里存在，也需要给出证据，是要讲道理的。

而一旦要讲道理，这就和科学脱离不了关系了，因为讲道理是要遵守全世界都共通的游戏规则的，比如说摆事实、讲逻辑。那么宗教和科学在这个意义上就不是不重叠的了，而是竞争的关系。

宗教凭什么说它讲的道理就比科学讲的道理更是道理？那我们就需要比较一下看看哪方更有道理。如果科学上找不到上帝存在的证据和道理，凭什么你宗教就能讲出更好的道理？如果你真给出了更好的道理，那你就不是宗教了，你就是科学了。如果真的通过实证的方法，摆事实，讲逻辑，从而证明这个世界是上帝创造的，那我们就把这个结论当成是科学结论。但问题就在于，宗教总是不来真的，总是玩虚的，这不叫讲道理，这叫糊弄。

二、宗教处理的问题是科学通过实证的方法无法处理的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往往都是一些根本性的问题。

沃勒尔回应说，首先，科学能够实证的和不能实证的，这个界限一直在变动，就像当年地球宇宙的中心，这事儿在古代看来是没法实证的，当时的科学处理不了这个事情。但理论上，它依然是个科学问题，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它就是能够被实证问题。所以宗教固守的所谓科学不能处理的问题，是一个不断缩小的领域。理论上，这个领域是不存在的。所以宗教这就是钻空子，就仗着科学的发展并不是一下子能搞清楚所有问题，那宗教就专门挑一些科学暂时还没研究清楚的问题，就说这些地盘是自己的。这并不能在道理上证明科学和宗教是可以并存的。

其次，即便我们承认有一些科学处理不了的领域，可以交给宗教来处理。问题又来了，宗教在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还是撇不开和科学的关系，因为宗教对这些领域做出断言，肯定也是要讲道理的，你一旦讲道理，这就又回到对第一个解读的批评上的，宗教凭什么说它的道理就比科学的道理更是道理？那这样的话，科学和宗教并不是不重叠的关系，还是有竞争关系的。这就是对第二条解读的批评。

三、科学处理事实问题，而宗教处理价值问题。

沃勒尔首先承认，第三条解读比起前两条解读可靠多了，逻辑上没什么明显的硬伤，宗教自此放弃对事实问题的解释，全都交给科学，宗教只关心善恶对错。

表面上看，这样的宗教在逻辑上是可以和科学并存的。但问题在于，在现实中有这样的宗教吗？请问，有哪种宗教会做出如此大的牺牲，要放弃对任何事实问题的解释？注意，是任何事实性的判断，不单单是放弃对诸如五饼二鱼喂饱全村人，或者圣灵感孕这种奇迹做事实判断，也包括一些对宗教很重要的事实判断，比如人有灵魂，比如这个世界是由神创造的，这样一些重大事实宗教也不能做判断了。甚至，连上帝存在这样的事实判断宗教也要保持沉默了，这是不可能的。

现实中的任何宗教，总是难免要牵涉到对事实问题的解释的。因为宗教给出的任何价值判断，其实都不得不预设某种事实判断，哪怕是隐秘的事实判断。

比如说，教会教育你要保持虔诚，礼拜六放假了要去义务劳动，去扶老奶奶过马路。但是宗教之所以会宣扬这些价值，是暗含了一条事实预设，即人是有灵魂的，并且灵魂会因为你经常扶老奶奶过马路而得到救赎。这就是已经暗含了事实判断了。所以，对于NOMA第三个解读，宗教其实是做不到的，而一旦宗教牵涉到对事实的判断，又回到之前的批驳上，那就得讲道理，所以宗教和科学就还是处在一种不重叠的竞争关系之中。

反方回应

科学也太狂妄了，科学总有边界，在边界外就是宗教的空间。

正方也太霸道了，尤其是对于NOMA第二点解读的批驳，居然说这个世界上一些科学研究不了的根本性的问题，宗教也无权来研究？宗教要来研究的话，还是得用科学方法？这逻辑就是在说，科学研究不了的领域也必须由科学来研究，听听看这还是人话嘛。

在上文中也已经阐明，这世界上就是有一些根本的问题，科学就是没法研究的，就像哲学家莱布尼茨发出的感慨：为什么万物竟然存在，而不是无？这是一个科学问题吗？科学对此能给出确切答案吗？

而且，现在一个有科学素养的当代科学家，他会刻意避免对形而上的、本质性的问题的关注。以前的科学家，比如牛顿、爱因斯坦那个时代的科学家，他们都会去追求某种客观真理或者绝对真理。但是到后来，尤其是量子力学出来以后，现在越来越多的科学家会拒斥追求这种带有形而上学色彩的科学真理了。现在的科学的研究对象叫做可验证的假设，而对于一些不可验证的东西，现在的科学会自觉保持沉默。而在这份科学保持沉默的领域，就为宗教信仰保留了地盘。

举例而言，就像开篇提到的杨振宁先生的感想，他说这个宇宙是如此精妙，很难相信是偶然产生的。估计杨老在这里未言明的语境就是宇宙微调，有不少科学家是根据宇宙的微调现象，从而认为宇宙不是偶然产生的，而是被设计出来的。

下面简单科普一下宇宙微调。

20世纪的物理学家们一直想给整个宇宙搞出个统一理论，或者万有理论，能够把相对论、量子力学整合在同一个理论模型之中，用一个简洁的理论模型解释整个宇宙的基本原理。爱因斯坦晚年一直就在试图提出一个统一理论。当然，直到现在，物理学家的这个终极理想还没有实现。但是目前物理学家已经提出了一个阶段性的准万有理论，叫做标准模型，在这个模型中囊括了夸克、轻子等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也囊括了强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和电磁相互作用这些物理的基本相互作用。那么除了这些基本粒子和基本相互作用以外，物理学家惊奇地发现，这个标准模型里面有19个底层的自由参数是没有道理就被设定成这样的。何谓自由参数？就是这些参数不是计算推导出来的，它们只是恰好就取了这个数值，没什么道理可言。

问题就在于，这些自由参数的并不是非得取这些值，它完全可以取别的值，宇宙依然可以自洽地存在。但是只要这些自由参数哪怕变动一丁点，这个宇宙就完全就不会演化出生命，甚至不会产生星球，甚至连化学变化都不会有。但是这样的宇宙完全是可以存在的，而且按照概率，一个荒凉的宇宙是大概率会发生的。

比如说引力，如果这个宇宙的引力稍微强一点点，那么恒星就不会持久存在，它很快就会被燃尽；另一方面，如果引力稍微弱一点，那么恒星内部的压力就不够，根本就无法发光发热。

那么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引力正好被设定成目前这种不多不少正正好的状态？

引力只是其中一环，与此相关有太多其他因素需要和引力配合才行，比如宇宙膨胀，我们知道引力是把物质聚在一起的力量，而相反还有一股让宇宙膨胀的力量，这股力量来自暗能量，如果暗能量的作用稍微强一点点，那么宇宙中的物质就没法受引力影响聚集成星球，如果暗能量的作用稍微弱一点点，那么大爆炸以后的宇宙很快就会再次缩回去。

那么问题就在于：为什么暗能量的作用正好就被设定成目前这种不多不少正正好的状态？

再比如，这个宇宙的空间为什么是三维的？宇宙完全可以是有更高维的空间的，但是在更高维的空间里行星的运行轨道是不稳定的，也只有恰好在三维空间里的轨道才是稳定的。但是行星轨道不稳定不能反推出宇宙空间必须是三维的，

那么问题就在于：为什么空间正好是三维的？

再比如，上夸克和下夸克的质量也是自由参数，如果稍微差一点点根本连除了氦原子之外的其他原子都形成不了，这个宇宙将不会产生化学反应，更别说后续的其他宇宙事件了。但是谁说宇宙一定要有化学反应？

那么问题就在于：夸克的质量为什么就被设定成这样？

其他参数就不一一列举了。总的问题就在于：为什么这些底层的自由参数被设定成这样的数值，为什么我们所处的宇宙的物理规律正正好好适合产生化学反应，适合形成恒星和行星，最终适合演化出生命？要知道，所有这些参数组合起来可供选择的区间很小很小，哪怕是差一点点都不行，那么为什么目前正好就落在黄金区间里面？

我们知道，生命是可以演化的，宇宙的环境也是可以演化的，但是我们从来没听说过物理规律本身是可以演化的，这些底层的物理自由参数自从宇宙诞生起就是恒定不变的。那么问题就在于：这些底层的自由参数为什么恰好就被设定成这样？

这是否说明，为了使得生命出现，一个设计者在创造宇宙的时候，早已微调过了这些自由参数，使得它们都非常精准地落在了黄金区间？

确实，科学可以给出一套物理学标准模型，可以测算出其中的各种参数，但是为何那些自由参数恰巧取了这样的数值，使得这个宇宙恰好落在黄金区间里面，这就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了，这么一种宇宙的合目的性就为信仰预留了空间。

现在流行一句话，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当然，科学的尽头是神学这话说得有点满，科学回答不了的一些根本问题，倒不能证明某种特定的宗教对这些根本问题的回答就是正确的。但至少能够说明，科学是有尽头的，科学不能穷尽一些根本问题，因而这就至少为宗教保留了地盘。在这个意义上，科学和宗教是能够兼容并存的。

历史上有一些大哲学家的哲学理论，是支持兼容论的，或者至少是对兼容论相对更友好的。比如，大哲学家康德就认为，对于一些根本性的问题，科学是永远没法给出解答的，对于这些根本性的问题，我们只能信仰。用康德哲学的话来说，科学知识只能处理现象界的事情，也就是我们的认知范畴能够投射其中的现象界，而对于那些我们的认知范畴不能发挥作用的本体界的存在，我们只能信仰。

康德是一个启蒙哲学家，他认为我们并不能通过知识的方式证明上帝存在。但同时，康德也认为，我们也不能通过知识的方式证明上帝不存在。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宗教就是科学所不能证伪的。

但是，即便我们不能确认上帝存在，康德认为，为了道德的缘故，我们需要假设上帝存在，当然康德这里说的上帝并不一定是基督教《圣经》里面描述的那种上帝，而就是一种无条件的绝对者。这个无条件的绝对者能够为道德的绝对律令提供无条件的担保。

另一位大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也会持一种对兼容论更友好的态度。一方面，维特根斯坦有一颗强大的理科脑，强调说事情要把话说清楚，讲求条分缕析，要摆事实、讲逻辑，讲求科学思维；但另一方面，维特根斯坦认为，像伦理判断、审美体验以及宗教体验，这些根本性的东西也是人类生活中非常重要的因素，但是像宗教体验这种根本性的东西，我们就不能放到科学的层面上去条分缕析了。科学对这些根本性的东西是说不清楚的，我们对此应当保持沉默。

总之，像康德、像维特根斯坦这些主张启蒙、讲求科学思维的哲学家，他们的思想反而更支持兼容论。

正方回应

宗教的回应不讲武德，不讲道理。既然要辩论，还是得按照基本法来

反方说：这个一些根本性的问题，科学处理不了，但问题在于，宗教就能处理的了？我方就不明白了，科学处理不了，你宗教凭什么就能处理的了？什么科学的尽头是神学，这都是胡话，如果一些问题超出了科学的领域，那么它也必然超出了神学的领域。

打个比方，量子力学，目前科学就没搞清楚其中的原理，哪怕科学永远也不可能搞清楚量子力学的原理，但是你宗教神学就可以跑过来说：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就是上帝如何如何设计出来的，你凭什么能这么说呢？我们科学家研究不出来，你神学家一拍脑袋就能给出答案了？你宗教也得讲道理，这又回到老问题了，你一旦要讲道理，你也得按照基本法，你也得摆事实、讲逻辑，你不能跳大神。

在此问题上，正方会说，所谓的什么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或者说，宗教在所谓科学的尽头给出的一些解释，其实犯了一个典型的逻辑谬误，那就是假的两难推理（false dilemma），即，关于这个世界为何竟然存在，这个大问题，科学没法给出解释，科学到了尽头了，那既然科学解释不清楚，所以这个世界就是被更高级的造物者创造出来的。这就是假的两难推理，但是问题在于，谁说目前科学解释不清楚就非得用神创论来解释？难道就不能暂时存疑，然后通过科学的进一步发展和完善来解决吗？

之所以宗教总是用这种假的两难推理做出什么科学的尽头就是神学的断言，说到底，是因为宗教解释总是立场在先的。宗教想要把这个世界解释清楚之前，立场早已确定了，所以不管给什么样素材，宗教都能扯到，这难道不正好映证了上帝的存在或者上帝的伟大吗？最终都扯到的宗教信仰上，这就是立场在先，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然而，被屁股决定的脑袋还是清醒的脑袋吗？一种基于信仰而给出的宗教解释或者神学知识，还算是讲道理的知识吗？

反方回应

别说宗教不讲道理，科学内部也是依靠信仰的，不然科学的体系也玩不转。

正方说宗教解释都是立场在先的，然而，科学难道本身不也是立场在先的吗？科学本身其实本身也是一种信仰，它在这一点上和宗教是一样的，既然都是基于信仰的，凭什么说你的信仰就比我的信仰要更高明？

为何我方说科学也是一种信仰，基于如下理由：

首先，任何科学的底层都有一些公理，科学本身会把这些公理当成是不证自明的。注意，这些不证自明的公理是无法用科学本身来检验的，它们构成了科学大厦的基座，而这些公理本身说中性一点是一种信念，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信仰。

根据哲学家托马斯·库恩的观点，科学的发展并没有什么线性的、必然是进步的方向，科学的发展就是一种底层范式的突然变换。新范式取代旧范式并非是因为新范式本身更符合逻辑，或者更符合世界的本质，而就是基于科学共同体中相信这种底层信念的人多不多。说白了，就是一种拥有不同底层信念的人所组成的圈子之间的话语权的斗争。

另一位哲学家费耶阿本德在库恩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他认为，科学并不比非科学的宗教更高明、更正确。毋宁说，科学本身就是一种宗教，科学与宗教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因为科学理论的提出很多情况下是基于科学家的一种近似于宗教体验的灵感迸发而得来的，这其中并没什么所谓的科学道理可言；另一方面，科学理论的传播也是基于很多机缘巧合的因素才被科学共同体甚至社会大众认可的，这其中更多是传播学在起作用，而非科学本身具有什么真理性，因此科学所宣扬的那种比宗教神话高人一等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神话。

另外还有一些左派的学者，比如马尔库塞，认为现代抱持着实证主义的现代科学技术，本身并不是客观真理，而是与资本主义共谋的一种意识形态。它是一种在资本主义社会进行统治的权力，目的在于对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人进行全面的控制，从而把人塑造成一种单向度的人。

当然，科学像马尔库塞批判的那样只是一种统治意识形态，即便这种说法有待商榷的话，但至少我方可以说，科学本身也是基于信仰的。

既然科学是基于信仰的，那么信仰为什么不可以多元化？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种名叫科学教的信仰？我们宗教可以包容你科学，那科学为什么就一定要对宗教赶尽杀绝？我们为什么不能兼容并存？

正方回应

说科学也依靠宗教式的信仰就是误读科学，科学家可是永远保持怀疑精神。

反方认为科学也是一种信仰，把科学和宗教信仰混为一谈，这是开什么玩笑呢！

虽然，在科学研究中有一些前提性的理论，或者说范式，是来自于科学家的灵感，这其中可能确实没什么道理可言。但是，就像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所言，这些基于灵感而迸发出来的理论，是要接受经验的检验的，尤其是要接受经验的证伪的。

科学的精髓是试错法，trial-and-error，或者用波普尔的话说就是，猜想与反驳，你提出的理论要接受经验的检验的，经受住反驳的理论才是靠得住的理论。这也就是胡适之先生说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才是科学的精神，

而这一点就构成了科学和宗教的重大区别。对于那些前提性的理论，科学家并不会像宗教徒遵循教条那样把它们当成是绝对的真理，科学家会把这种前提性的理论当做一种近似的真相（approximate truth），只有经过经验的验证之后，我们才会选择以这种假设作为前提。而且，这种前提假设随时都要像任何质疑和挑战保持开放。

如果读者中有搞科研的朋友，你写科研论文的时候有一些基本的学术要求，这些要求的核心诉求就是：不要对自己的理论太过自信，不要因为这个理论是你提出的，你就对他有更多偏爱。

地质学家托马斯·张伯伦就提出过一种做科研的心法，叫做多重操作假设（multiple working hypotheses）。提出这个心法的初衷，因为人性就有一个弱点，就是会溺爱自己提出的观点，人们自觉或不自觉会对自己提出的理论有更多偏爱，哪怕是科学家也是这样。所以在科学家收集经验证据或者采集数据的时候，就会自觉不自觉从中选取那些符合自己原有观点的素材，而无视不符合原有观点的素材。所以，对于这种人性的弱点，张伯伦就要求，科学家在提出理论假说的时候，不单单是要大胆假设，而且是要做出多重的假设。

比如说，你要解答一个大问题，需要不仅仅只提出一个假说，而是要提出多个假说。这些假说之间彼此是不同的、甚至是相互对立的，对于每一种假说，你需要把正的反的都说一遍，然后经过了各种支持和反对以后，再从中选取一个相对更合理的假说。（感觉这有点像《大问题Dialectic》的形式…）总之，科学并不像宗教信仰那样会执着于教条，而恰恰相反，科学要不停地批评和反驳，经历了充分批评的学说才是靠谱的学说，这才是科学精神的精髓。

所以，基于上述理由，科学不是基于信仰的。在这一点上，科学和宗教神话当然是非常不同的。

那么下面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科学和宗教是不同的，为什么科学在某种意义上是更高明的，因而是可以取代宗教的？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这么来理解，虽然科学家并不会觉得科学有多厉害，刚刚也说了，科学精神的精髓就是不要对自己的观点过分自信。但是，吊诡的地方就在于，恰恰是科学这种对自己不过分自信的姿态，使得它就是比那些对自己过分自信的宗教神学，要高明一些。

这听起来有点悖谬的感觉？其实，这有点像苏格拉底的神谕的故事。有人去神庙里求神谕，他问，全希腊最有智慧的人是谁？神谕回答：苏格拉底。然后这个人就把这神谕告诉给苏格拉底本人了，苏格拉底听了大为不解，苏格拉底一向觉得自己很无知，他的口头禅就是这事儿我不知道，他觉得自己这么一个成天说不知道的人，怎么会是全希腊最有智慧的人呢？而当时的雅典有很多声称自己掌握了真理的人，他们都把自己叫做“智者”。苏格拉底很疑惑，他怎么可能比那些智者更有智慧？

最后，苏格拉底把这事想明白了，这条神谕的道理在于，正是因为他自知无知，所以他就比那些成天宣称自己掌握了真理的人更有智慧。

在这个意义上，同样的道理，科学之比宗教更高明的地方就在于，科学是自知无知的，而宗教就相当于那些兜售真理的希腊智者。对世界、对认识保持开放的态度，就是在认知上能辗轧别人的体现。

本期关于科学能否驱除宗教的大问题，本文分别介绍了正方的观点和反方的观点，简单总结一下，本次辩论分为三个子议题的辩论：

一、科学和宗教是否能兼容并存？

正方认为两者是互斥的，随着科学的发展，宗教必然会被证伪和驱除；反方则提出了一种兼容论的方案，也就是NOMA学说；但正方对其也进行了批驳。

二、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这个子议题也就是，科学在其边界之外，是否能有宗教的容身之地？反方认为，宗教在科学之外有自身的地盘；但正方认为是没有的，因为宗教但凡要对事实问题做出解释，必须遵从同样的讲道理的规则，那么它和科学就是竞争的关系，因而并不存在两种不同的东西的兼容并存。

三、科学也是一种信仰？

反方认为科学本身也是基于一种武断的信仰，因而它并不比宗教更高明；而正方反驳说，虽然科学的前提可能是武断的，但它不同于宗教的地方在于它是开放的和接受批判的，是自知无知的，因而在这一点上是比宗教更高明的。

对上述言论，如果想要进一步了解更多的话，可以参考：

◆Worrall, J. (2004). 'Does Science Discredit Religion?' In Peterson, M. L., & In VanArragon, R. J. (2004). Contemporary debates in philosophy of religion. Malden, MA: Blackwell Pub.

◆Ratzsch, D. (2004). 'The Demise of Religion: Greatly Exaggerated Reports from the Science/Religion "Wars" ' In Peterson, M. L., & In VanArragon, R. J. (2004). Contemporary debates in philosophy of religion. Malden, MA: Blackwell Pub.

◆Gould, S. J. (1999). Rocks of ages: Science and religion in the fullness of life. New York: Ballantine Pub. Group.

◆ 伊曼努尔·康德 著，《单纯理性限度内的宗教》，李秋零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

◆ 理查德·道金斯 著，《上帝的错觉》，陈蓉霞译，海南出版社，2017年。

◆ 机器人夏先生1号，《哲学问题：科学的尽头是神学？》，bilibili/西瓜视频/Youtube，2020年。

◆ 大问题Dialectic，《大问题Dialectic：科学和伪科学的界限是什么？》，bilibili/西瓜视频/Youtube，2021年。

欢迎你也同双方一起参与到对这个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投出你的一票，并在留言区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