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问题：一夫一妻制符合人类天性吗？

本期大问题要探讨的大问题是：一夫一妻制符合人类天性吗？

现代社会离婚率不断攀升，尤其是在大城市和发达地区，维持一段稳定的婚姻关系越来越难。第一，从男性这方面来看，男性婚后出轨是造成离婚的重要原因。第二，从女性这方面来看，女性受教育程度的提高以及经济独立也是造成离婚的重要原因，当然这也是因为女性经济独立，使得女性对男性的不忠愈发缺乏忍耐。多项美国的调查研究发现，美国近年来离婚率上升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女性受教育程度提高以及经济独立。

由此不得不让我们开始思考：传统的一夫一妻制在过去之所以能够维持得下去，是不是建立在对女人的愚化和压迫的基础之上的呢？

早在一百多年前，哲学家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在他的著作《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提出过，现行的一夫一妻制并不是一种符合人类天性的婚姻制度，而是一种后天文化构建的制度，它是建立在私有制和对女人压迫的基础上的。

恩格斯采纳了人类学家摩尔根在《古代社会》这部著作里的学说，人类在进入文明社会之前，并非是一夫一妻的，而是采取一种种群婚制。当时男女是平等的，女性是性自主的，那时候女人表达自己的性欲，没有那么多沉重的负担，女性不单单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那时候是母系社会，不需要有个父亲来抚养孩子，女人和不特定男人发生关系以后，生下的娃也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种，正所谓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母系社会也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呢，史前人类部落实行一种原始公有制，妈妈们也不是只凭借自己的力量抚养孩子，部落里的亲属都会帮着抚养孩子，孩子是部落集体抚养长大的。那时候的人类都是靠狩猎和采集获得生活资料，那时候也没电冰箱，获得的食物都是成员们分着一起吃，那时候并没有私有财产的概念。

那人类祖先采取的这种群婚制，怎么后来就变成了一夫一妻制了呢？恩格斯认为，这是人类有了私有财产以后的产物。在8000到1万年前，人类从狩猎-采集社会进入了农业社会了，进入农业社会以后，首先，男人开始掌控经济大权了，因为进入了农业社会，尤其是发明了犁这种器具以后，男人在体力上的优势立即就转化为了经济上的优势，以前的狩猎-采集男女分工，变成了男人劳动养家，女人待家里生孩子煮饭的这么一种分工。

其次，有一种东西就出现了，那就是余粮，这就是私有财产，而且，这私有财产是属于男人的。有了私有财产的男人们就开始琢磨一件事情：在我死后，我家里这八十斤大米、二十头牛归谁呢？那肯定是传给自己的子女啊，但放眼望向村头，这村头跑着的十几个孩子，究竟哪个是我的种呢？所以，进入农业社会的男人有一种想要确定血缘关系的冲动。于是，男人们把女人给关家里面了，跟女人说：你不许出去抛头露面哦，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给我在家好好待着，只能同我一个人发生关系，以此来确保你肚里生出的娃是我的种。

所以在恩格斯看来，现行的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制度并不是什么男女爱情的产物，而是一种财产和经济制度。一夫一妻制婚姻的本质就是，男性为了将自己的私有财产传递给自己的后代，以排他性的方式独占女性，以确保女人所生的孩子是男性自己的孩子。自此，男性对女性实行了全方位的从肉体到精神的管制和压迫，女人自此被关在家里，沦为生孩子的工具。

恩格斯提出了这套学说以后，也遭遇到了一些学者的反对，比如芬兰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爱德华·韦斯特马克就持不同于恩格斯的观点，他认为一夫一妻制并不是后来人类进入农业社会以后才有的婚配方式，早在漫长的狩猎-采集时代，人类祖先通行的就是一夫一妻制，一夫一妻制就是一种符合人类天性的婚配制度。

反对者认为，摩尔根和恩格斯所言的群婚制或者混交制，只有低等动物才才会采取这种婚配方式，高等动物则很少采取这种方式，比如说鸟类中的绝大部分都是采取一夫一妻制的。

恩格斯对此反驳说：鸟类的例子说明不了问题，因为人类并非起源于鸟类。类人猿和我们人类的亲缘关系更近，我们应该更多去考察类人猿的婚配方式。

但是恩格斯所在的一百多年前，当时没这个条件，当时对动物、对古人类的研究非常有限，所以恩格斯对此也没有太多素材可以用来做论据。

不过到了今天，动物学家、考古学家、人类学家，都为我们提供了比恩格斯那个时代多的多的素材，我们今天都知道，人猿总科下面的几个物种，除了我们人类，还有大猩猩、黑猩猩、倭黑猩猩、红毛猩猩以及长臂猿。它们采取的婚配方式是：大猩猩是多偶制的，黑猩猩和倭黑猩猩是群婚制的，红毛猩猩以及长臂猿采取的是一夫一妻制。我们的近亲物种，分别采取了三种不同的婚配方式，那么本期大问题的论题就是：在进入文明时代之前，也就是进入农业社会之前，我们生活在漫长的狩猎-采集时代的祖先，究竟采取的是哪一种婚配方式。

在正式进入讨论之前，首先明确一下讨论规则，我们的讨论会遵循以下两个路数：

1.进化论的范式

进化论告诉我们，人也是从动物演化而来的，所以，我们考察什么样的婚配方式符合人类天性，那我们就也要去考察考察其他动物的婚配方式，尤其是和咱们人类亲缘关系更近的人猿科下的物种的婚配方式。

而且，既然我们要讨论人类的天性，那就要区分先天和后天，先天的本能是进化而来的，而后天的习俗是文化构建出来的，所以，我们要考察符合人类天性的婚配方式，我们就需要考察人类在进入农业社会之前，也就是进入文明时代之前所采取的婚配方式，因为那时候的人没什么文化，更多是按照进化赋予的本能而生活。

我们知道，我们现在人类的本能是在漫长的狩猎-采集社会演化而来的，而不是在后来的文明时代。解剖学意义上的现代智人已经演化出来有20万年的历史了，也就是说，这20万年，我们智人的身体就没有发生过什么明显的演化了。而这20万年，我们人类都是生活在狩猎-采集社会中的。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也就是短短8000到10000年的事情，进入工业社会也就是短短一两百年的事情，进入所谓的信息社会，那就更是最近这几十年的事情了。

虽然我们的生活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我们本能的进化并不会像环境变化那么快，所以说，我们现在人类的本能，都为了应对狩猎-采集时代的生存环境而演化而来的，这也就是说，我们现代人其实都是生活在信息时代的原始人。

打个比方，有些现在的城里长大的孩子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蛇，但是你若是把一只拔了牙的活蛇凑到他眼前，他还是会本能地感到害怕，这说明对蛇的恐惧不是文明时代的产物，这都是生活在狩猎-采集时代的老祖宗给我们留下基因记忆。

所以，我们讨论符合人类天性的婚配方式，我们就不能看文明时代的设置，而是要追溯到10000年前的狩猎-采集时代，所以我们今天讨论的都是原始人的婚配方式，我们今天不讨论现代的婚配制度。

2.溯因推理

我们今天的讨论，采取的方法叫做溯因推理（Abduction）。溯因推理不同于我们所熟知的演绎推理和归纳推理，溯因推理是我们观察到的一系列事实，然后，我们要找出一个能够解释这些事实的最合理的假说，也就是我们要倒过来为这些事实找到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溯因推理就像是侦探在破案，就是发现了一系列现实，比如发现了地上有一摊血迹，窗户是半开的，桌子上留下了左手的指纹，等等这些蛛丝马迹，福尔摩斯就要来判断，凶手究竟是三个嫌疑人中的哪一个（我们今天也提了三个竞争假说——多偶制、群婚制和一夫一妻制）。

溯因推理也有点像猜谜，我们要猜出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出来。为什么要猜呢？是因为一万年前，我们人类祖先采取什么样的婚配方式，这事儿没有直接证据，原始社会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们问谁去，这就像福尔摩斯也没法直接去问死者到底是谁杀了他。而且，遗留下来的证据也不是很充分，人类祖先都生活在湿热的东非，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化石证据，而且即便留下的一些化石残片，从中也无法直接推测出当时人们的婚配方式。

但是，也正是因为没有直接的证据，才值得我们这个大问题的节目拿它作为选题，要是有直接的证据的话，那本期大问题我们还掰扯个啥。正是因为没有直接的证据嘛，所以才有的掰扯，就需要大家一起来讨论讨论，不同的假说之间dialectic一下，看看哪个假说更为合理。

我们怎么来评判哪种假说更合理呢？这个溯因推理虽说是猜谜，但不是瞎猜，哪种假说更合理主要看两个标准：①广泛性，②一致性。广泛性就是指，某个假说能解释更多的事实，那它比起能解释更少事实的假说，就是更合理的假说。一致性就是指，这个假说别出现bug，也就是说，这个假说能解释这些个事实，但是，另外有一个事实却是跟这个假说反着来的，那这就把这个假说证伪了。

所以，我们今天提出三种竞争假说——多偶制、群婚制、一夫一妻制，你作为侦探来评一评这三种竞争假说，究竟哪一种假说才是真正的凶手？

何谓多偶制（Polygamy）？简单说就是一夫多妻，或者也叫做后宫垄断制，人猿科下的大猩猩采取的就是多偶制，整个大猩猩部落里面最能打的雄性大猩猩，也就是那个alpha male（雄性首领）垄断部落里的所有雌性，其他打输了的雄性大猩猩打光棍去。

虽然人类祖先可能不至于像大猩猩那样是一个雄性垄断部落里所有雌性，但至少也是寡头制，也就是少部分男性占有了所有女性，大部分男性打光棍。

说到这个一夫多妻，可能有人会反驳说，这一听就是一个男性学者会提出的假说，成天说一夫多妻一夫多妻的，你们为什么不假设早期人类是一妻多夫的呢？可是问题在于，如果历史上真的有一妻多夫的人类部落，它绝对不会是主流，因为从数学上算，哺乳动物采取一妻多夫制就很不利于这个物种的繁衍，它很快就会被自然选择淘汰。试想，有两个部落，一个奉行一夫多妻，一个男的霸占10个老婆，另外一个部落奉行一妻多夫，一个女的霸占10个老公，那么在实行一夫多妻的部落中，这个丈夫可以同时让10个老婆都怀上孩子，而同样的时间，一妻多夫的部落里只有一个女的能怀上孩子，那么用不了多少代，一妻多夫的部落就会被淘汰了。

首先，从人类的雌雄二态性来看，就可以判断人类是一夫多妻的。雌雄二态性（Sexual Dimorphism）简单说就是两性之间的体格的差异。

我们观察其他动物，雌雄二态性差别越是大的，多偶制的垄断程度也就越大，比如说，象鼻海豹，一只雄性象鼻海豹重达2吨到3吨，而雌性象鼻海豹的体重是600多公斤，雌雄之间体重差了4倍多，所以雄象鼻海豹的后宫有50多只雌性。雄性大猩猩的体重是雌性的两倍，所以大猩猩的后宫有20只雌性。那人类呢，男性的平均体重比女性高出20%，所以人类男性就是三妻四妾咯。前段时间刚刚去世的社会生物学之父E.O.威尔逊，根据人类雌雄二态的数据判断说：人类是一种中度一夫多妻的物种。

为什么从雌性二态性就能推断出多偶制呢？试想，打赢的娶所有，打输的打光棍，那么在一个部落里，永远是块头最大最能打的雄性能够在比武相亲大赛中取胜从而有机会繁殖后代，那么他的雄性后代里，依然是块头最大的能取胜从而有机会繁殖后代，如此往复，经过多少代以后，大猩猩物种里的雄性就会变得越来越壮，而雌性没有这样的选择压力，所以会保持原来的块头，于是，这就形成了鲜明的雌雄二态性。

这一现象在动物界非常普遍，两性块头差不多的物种，也就是难分雌性的物种，基本上都是一夫一妻，比如我们都熟悉的帝企鹅就是一夫一妻，人猿科下的长臂猿也是一夫一妻，两口子块头都差不多，难分雌雄。那么雌雄二态性差异大的物种，都是块头大的那一种性别同时拥有多个配偶。哪怕反过来也是，有些鸟儿是雌性块头比雄性更大，比如美洲水雉，那它们实行的就是一妻多夫，雌性美洲水雉的块头是雄性的两倍，每只雌性会同时拥有四只雄性作为配偶，雌性一般会在他们每只雄性配偶的窝里面各下四个蛋，由剩下的所有工作由这些丈夫们完成，丈夫们要负责孵蛋，并且在孵出小鸟以后要负责养育这些小鸟。

由于多偶制的物种中，存在赢者通吃的游戏规则，所以块头大的那一方存在激烈的同性竞争，所以这一方面就具有比较强的暴力倾向，因为交配权需要靠抢。就比如说，雄性大猩猩暴力倾向就很强，很容易发脾气，动不动就抡起胳膊要动粗。而采取一夫一妻制的物种，比如长臂猿，无论是雄性还是雌性，性情就很温顺，因为它们每一个个体都能找到配偶，那就没必要好勇斗狠。而反观那些雌性块头更大的物种，比如说之前提到的美洲水雉，雌性比雄性更具攻击性，雌性之间会为了抢老公而发生激烈打斗。

好，说完动物，我们再来看看人类世界的两性的暴力倾向，我们可以参考在全球范围内的对暴力犯罪做的统计，当然，每个国家的犯罪率是不同的，但是无论是在洪都拉斯，还是在冰岛，男女之间的暴力犯罪的相对比值都是10:1。这也就是说，暴力犯罪几乎全都是男人制造出来的，相比于女人，男人有非常明显的暴力倾向。

且不说犯罪了，男性平时爱看的内容，比如，武侠片、动作片、战争片、格斗比赛、竞技比赛，从中也可以看出男性对暴力的偏好。为什么男人更喜欢暴力呢？因为我们的雄性祖先娶老婆要靠打，那些具有暴力倾向的男性人类才会被自然选择筛选下来，而那些爱好和平，每次比武招亲的时候都让着别人的男性，就没有后代了。

此外，支持多偶制假说的学者还提出了另外一个非常过硬的证据：从早期人类的化石中提取的DNA来看，Y染色体的多样性水平较低，而线粒体DNA的多样性水平较高。我们知道，Y染色体只会遗传自父亲，而线粒体只会遗传自母亲，这意思就是说，我们有更多的女性祖先，而有更少的男性祖先，很显然，少部分男人留下了基因，剩下的都打光棍没留下基因嘛，这就是一夫多妻制假说的非常过硬的证据了。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一些间接证据这儿就不详细说了，比如说柯立芝效应（Coolidge Effect），男人们在射精后都会有个不应期，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贤者模式，但是如果立即给他换个配偶，这贤者模式会立即消失，这也能说明人类是个多偶制的物种。另外，男性的生育年龄一直持续到中年甚至老年，而女性相对更早就停经了，这也是多偶制的一个旁证。

总之，因为人类祖先采取的是多偶制，所以这就能说明为什么现在的这些臭男人结了婚以后总是不安分守己，总是有些花花肠子，因为他们就是多偶制祖先留下的后代嘛，他们总还保留着一种我全都要的臭毛病。这么说倒不是说在给这些臭毛病找借口，我们要认清臭男人们这些臭毛病的根源，我们才好对症下药，那么下面就要来解释，为什么早期人类祖先是采取多偶制的，而到了后来，人类普遍就采取一夫一妻制了？

很多人以为，反对一夫多妻最激烈的是女人，而每个男人都会幻想自己活在一个一夫多妻的社会中。可是问题在于，一夫多妻其实对女人某种程度上是有利的，因为女人可以有多重选择，她既可以嫁给一个高质量人类男子做小老婆，也可以嫁给一个中等质量的男子做他唯一的妻子，这其实是选项更丰富的。

而对于男人，问题在于，你怎么敢确定，你就是那个能够三妻四妾的20%高质量男子呢？你很有可能就是那80%打一辈子光棍的人呀。

所以，真正反对一夫多妻最激烈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尤其是广大中下阶层的男人。但是，这些弱男们拿人家alpha male（雄性首领）又没办法，就比如说，人家泰森那么壮的人，你跑过去跟人抢女人，人家一拳就给你打到重症监护室了。

那么后来怎么变成一夫一妻了呢？主要有以下两个原因：

1.技术的进步

我们这里说的技术不是说什么工业革命信息革命，而就是武器的出现。比如说，泰森在那跟你比划半天你的肱二头肌，刚准备抡胳膊，你掏出手枪一枪给他撂倒了，大人，时代变了。

那有人问，热兵器得到16/17世纪才有啊，这也不是一万年前的早期农业社会的事儿啊。手枪只是一个例子啦，和手枪类似的，就是丢石头。我近身跟你肉搏会被你锤死，但我站在十米开外，冷不丁给你一板砖，我从背后偷袭，直接把你拍成植物人，你说你怕不怕？正所谓功夫再高，也怕板砖。

有了板砖以后，alpha male（雄性首领）就很忌惮，试想，如果这个社会上有80%的男人打着光棍，他们手里个个都抄着板砖，这种社会是极度不安全的，搞不好你的老婆们就会被强奸，你自己也会被人挂树枝上。

2.合作的要求

人类是一种群居的物种，人与人之间是要合作起来才能搞事情，无论是合作狩猎还是合作开公司，都需要精诚协作，但是，如果社会上有80%的单身男子再怎么努力都讨不着老婆，那他们肯定是出工不出力的，如果想让这绝大部分男子卷起来，你就得许诺他们努力奋斗是能讨着老婆的，这是管理学基本原理。就算你要割韭菜，你也首先需要让韭菜茁壮成长，也需要考虑一下韭菜的感受。

于是，为了让自己不遭受板砖，为了让广大男性能够合作搞事情，强男就不得不坐下来和弱男们定了规矩，算是签了协议了：老婆给你们，板砖放下来。如果人们想要享有和平和繁荣，那么这个社会必须抑制私用暴力，那么推行一夫一妻便是必要条件。每个男人都讨着老婆以后，为了给老婆买个LV包包，给孩子买奶粉，广大男人们上班辛勤工作，下班就老婆孩子热炕头，就不闹事儿了。

其实，这个思路是一种典型的霍布斯式的思路。霍布斯是17世纪的英国哲学家，他认为，在原初自然状态下的人类，都是生活在贫困且充满暴力的丛林社会中的，用霍布斯的话说就是，那时候人与人的关系就像是狼与狼一样。但是，后来随着文明的发展，人们觉得生活在这种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谁都落不着好，无论是弱者还是强者都落不着好，那不如大家都一起定个规矩，我们把行使暴力的权利上交给一个主权者，我们之间就不要再打打杀杀了，强者也不再随便欺负你们弱者了，弱者也别冷不丁用板砖把强者拍成植物人了，大家和和气气的，强者也答应弱者以后娶老婆也只娶一个，剩下的都留给弱者。

这就是霍布斯的思路，简单说就是，原初状态下的人类很暴力，很不平等，但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社会越来越趋向和平，越来越趋向平等。

所以，虽然人类的天性是采取多偶制的，但是在文明的塑造之下，人类的婚配方式就改变成今天的一夫一妻制了。

开篇部分已经提到了恩格斯给的理由，那就是，人类进入农业社会以后，出现了私有财产，男人们就以排他性的方式占有了女人，以确保女人剩下的孩子是男人的合法继承人。人类社会自此进入了父权社会，一夫一妻制也就是这么一种父权社会的产物。

此外，我们补充一个弗洛伊德式的理由。之前也说了，生活在狩猎-采集时代的人类祖先，过得无忧无虑的，每天只干3个小时的活儿，然后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做那种事情，快乐是快乐了，但文明就发展不起来了。按照弗洛伊德的看法，文明的发展必须是建立在性压抑的基础之上的。你要是成天和不同的异性啪啪啪，你还上什么班呢？你还搬什么砖呢？如果大家都这样，GDP还怎么上去呢？

文明人由于性欲被压抑了，于是就把过剩的性欲转移到工作上，转移到艺术创作上，用弗洛伊德的话说，人的性欲升华了，人们通过工作和创作来排解性欲，成天996，GDP就发展起来了。所以一夫一妻制压抑了人们的性欲，这是文明发展必要的代价。

支持一夫一妻假说的学者认为，早在狩猎-采集时代，我们智人的祖先通行的婚配方式就是一夫一妻了。

其实，历史上出现的一些一夫多妻现象，那只是到了农业革命以后，阶级分化的产物，因为农业社会中出现了大地主阶级，实在太有钱了，多养了一些小老婆。但是，即便是在农业社会，其实也只有5%-10%的男人拥有多个妻子，绝大部分人都还是遵循一夫一妻的。可以说，历史上的一夫多妻从来不是主流，它只是阶段性的文化的产物，而并不是符合人类的天性的婚配方式。

支持智人祖先就遵循一夫一妻制假说的学者给出了什么证据呢？首先，证据要从我们人类现在的本能来找，因为我们的本能都是从漫长的狩猎-采集社会演化出来的，那我们要看看我们在婚恋方面的本能到底是支持一夫一妻的，还是其他方式的。我们人类在面对婚恋问题的时候，有三种典型的本能：

1.嫉妒心

嫉妒心是完全发自本能的，当你看到你的伴侣和别人有亲密的动作，哪怕你理性上刻意让自己不要嫉妒你都压不住这火。而且，这嫉妒心不仅仅是男人才有，男人为了独占女人，在嫉妒心的驱使下，会和同性决斗，嫉妒心也是女人有的，女人要发现你在外面找小三了，女人也压不住火想要去撕小三。嫉妒心明显就是早期人类在一夫一妻制的处境下才会演化出来的本能。

2.迷恋感

相信各位朋友都陷入过一种不可自拔地爱上一个人的感觉，这也是英文里通常说的crush，就是你迷上一个人了。就比如说你迷上了一个姑娘吧，这个时候，你的脑子里面总是充满了那个姑娘，整个世界就成了一个目的论的体系，就是眼前的万事万物都不是自在的，山川树木、花鸟鱼虫、张三李四、桌椅台灯，它们作为背景都是虚化的，它们都指向了一个最高存在者，指向那个姑娘。那个姑娘是那个纯粹的形式，是那个不再有目的的终极目的，她是意义赋予者，她是宇宙的中心，她会让你做出疯狂的事情。

陷入crush中的你成天坐立不安，心不在焉，注意力不能集中，搬砖的时候也搬不了几块砖，写稿的时候也写不出几个字，你兴奋，你期待，你彷徨，你失落，你胸闷，你满地打滚。

而且要知道，这种迷恋感是排他性的，不是说你发骚了想要无差别地排遣性欲，而是你只迷上了那一个人，就比如说这时候有个大美女跑过来给你说，比如说迪丽热巴啊或者Angelababy跑过来跟你说：你就别再迷恋那个姑娘吧，要不咱俩处一处？你打死不从，心里只想着那个姑娘。迪丽热巴想跟你处你都不要，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3.依恋感

之前支持群婚制的学者说人类婚后会进入性厌倦期，确实，激情会退却，边际效用会下降，不过，虽然性厌倦了，虽然柯立芝效应了，但是你会对你的伴侣产生一种强烈的依恋感，这种依恋感在很多老夫老妻身上特别明显。你会觉得哪怕对对方不在有强烈的繁殖冲动了，但你就是想要和对方呆在一起，也不是呆在一起要做什么事情，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她在房间这个角落看电视，你在那个角落看书，你会觉得整个氛围特别舒服。你和你的伴侣之间有一种伙伴的感觉，你们互相分享彼此的一切，互相了解彼此的一切，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也是她最好的朋友，你们有一种两人合二为一的感觉。这种依恋感也是不受理性控制的，而是发自本能的感受，这只能说明这种依恋感是我们的祖先在一夫一妻的情境下演化而来的。

此外，支持一夫一妻假说的学者还有一个基于人类生理特征的论据，那就是人类雌性隐性的排卵期（Concealed Ovulation）。

要知道，绝大部分哺乳动物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过着无性的生活，只有在发情的时候，也就是雌性排卵期的时候，雌性身体会发出信号，到这时候才进行交配。比如，我们人类的近亲黑猩猩只在雌性撅起肿胀的红屁股时高频交配，其实也就是告诉对方，我现在正在排卵期，可以生孩子，你要来赶紧趁这个时候来吧。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这样才有效果。

但是，人类却很奇怪，随时都可以有性欲，一年四季都能行那事，但是，除非是在女性排卵期行那事才有生殖意义呀，人类大部分的性行为都是没有生殖意义的。

问题就在于，人类女性的排卵期是隐蔽的，毫无征兆，不仅男人看不出来，就连女人自己也觉察不到。为什么人类女性要演化出隐性的排卵期呢？那是因为，人类的孩子啊，太难养活了，即便是在地广人稀的狩猎-采集部落里面，人类的孩子也很难养活。试想，由于人类很聪明，所以人的脑袋特别大，这就造成一个后果，母亲必须在胎儿大脑发育完成之前就进行分娩，否则直立行走的人类女性必定要难产而死了。所以这就导致人类出生的时候其实都是早产儿，人类幼儿在出生后两年左右的时间处于一种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废人状态”，需要母亲寸步不离地照顾日常起居才能存活。我们看其他的小马、小鹿，都是一出生过不了20分钟，就能自己站起来行走了，而人类刚出生那就是完全不能生活自理的废人。

而且，在度过了“废人状态”之后，人类幼儿还要经历10来年的抚养才能自食其力。更重要的，人类因为有了发达的大脑，使得人类的生存优势体现在对于文化的后天学习，对孩子的教育也成了一个头等大事——哪些果子能吃、哪些不能吃、不同的猎物该怎么捕获、不同的工具如何制造与使用、部落里的大小礼节等等，这些关乎生存的知识都需要家长口传心授。那么如此繁重的抚养和教育幼儿的任务，单由母亲一方进行便是力所不能及的了，这时候必须由父爱的投入才能抚养的了这个孩子。不同于其他哺乳动物都是由母亲一方抚养的，我们人类是父母双方双亲照料长大的。

那么这时候，女性就面临一个适应性的任务，那就是要演化出来一种性状，用来拴住孩子他爸，这就是隐性的排卵期。因为没人知道女性到底是不是在排卵期，所以男人若要想繁衍后代，必须和女伴长相厮守、恩恩爱爱，朝朝暮暮地行那事，既然不知道何时是排卵期，多买点彩票总能提高中奖的概率。

而且，男人也怕头顶泛绿，既然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排卵，男人就得成天看着女伴，生怕女伴被隔壁老王乘虚而入了，嫉妒心和独占欲也就是这么演化而来的。于是，男人们不得不终日守在妻子身边，相依相伴，以此了断猜疑之心，让男人自信自己就是孩子的生父，放得下心对孩子投资父爱。

注意，这并不是说，男人们非得有了私有财产以后才特别在意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种，因为只有投资了父爱的孩子才有更大机会存活下来，所以自然选择就会把那些喜欢和自己女伴朝夕相处、对伴侣有嫉妒心和独占欲，并且也喜欢孩子的男性给筛选下来，而我们都是这些男人的后代，进化论是这么一种逻辑。

这个理论最初由生物学家理查德·亚历山大和凯瑟琳·努南提出的，后来被贾雷德·戴蒙德称作是居家父亲理论（Daddy-at-Home Theory）。居家父亲理论呢解释了为什么人类女性会有隐性排卵期，并且也支持了人类祖先就采取了一夫一妻制的假说。

介绍完支持一夫一妻假说的理由，这一派的学者需要回答这么一个问题：既然本来人类天性就是一夫一妻的，那么怎么解释，现在会有婚内出轨的情况呢？一夫一妻都是天性了，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要干有违天性的事情呢？

为什么一夫一妻是人类的天性，而人类却会有偷情的状况发生呢？这是因为人类的生活有一个根本的张力：家庭生活和社群生活之间的张力。

我们先来看人猿科下其他采取一夫一妻制的动物啊，比如长臂猿，长臂猿是以核心家庭为单位而生活的，也就是爸爸妈妈孩子，但是，长臂猿是不过社群生活的，它们不是群居的，而是不同的长臂猿家庭散布在广阔的栖息地上，不同的家庭之间彼此不相往来。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长臂猿是极少会产生偷情行为的，它们都没有邻居，哪儿来的隔壁老王和隔壁王太太呢？

但是我们人类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是以一夫一妻制组织起核心家庭，然后这种核心家庭是嵌入在一个更大的社群之中的。我们既是过家庭生活的，我们也是过社群生活的。

这就是人类生存的一种根本的张力，一方面我们需要组建一夫一妻制的核心家庭，之前也说了，人类的孩子需要爸爸妈妈共同抚养，但同时，我们也需要过社群生活，因为我们智人这个物种能够成为统治这个星球的物种，就是因为我们能够形成大规模的灵活协作，套用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里的说法，人类能够对不存在的事物形成共同想象，从而组建成超越于血缘关系的社群。

所以，既要过家庭生活，又要过社群生活，这问题不就来了吗，隔壁住的都是邻居，难免隔壁王太太就会叫你去他家帮忙修个电脑、扛个煤气罐，这一来二去，不就容易擦出火花了嘛。

当然，尽管人类会出现婚内出轨的状况，但这不是主流，主流还是一夫一妻，并不是说每个人在婚后都会出现偷情的状况。但还是不得不说，从总体上看，偷情就像一夫一妻制一样是不可避免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这是人类生存的根本张力的一个副产品。一夫一妻是主流，偷情是副产品。

而且，随着现代的这个通讯技术的发展，这个副产品可能会被加剧。我们以前住在部落里或者乡村里，再爱偷情的人总不能把村里面的王太太都睡了，王太太家门口都有居委会大妈盯着呢。而现在，你打开手机，各种社交软件，各种读书小组啊，里面满屏满屏都全都是隔壁王太太，你说你真的去认真读书的吗？

这就是对一夫一妻假说的介绍，简单总结，我们人类天性就是一夫一妻的，只不过家庭生活和社群生活之间的张力，造成了少部分情况下人类会偷情这么一个副产品。

对上述言论，如果想要进一步了解详情的话，可以参考：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著，《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共中央编译局译，人民出版社，2018年。

◆贾雷德·戴蒙德 著，《第三种黑猩猩》，王道还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

◆贾雷德·戴蒙德 著，《性的进化》，魏薇译，湛庐丨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2020年。

◆戴维·巴拉什 著《告别伊甸园：多偶制怎样改变了我们的生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年。

◆克里斯托弗·莱恩/卡西尔达·杰萨 著，《亚当夏娃在拂晓》，徐志戎译，汉唐阳光丨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年。

◆郑也夫 著《文明是副产品》，中信出版社，2015年。

◆Henrich, J., Boyd, R., & Richerson, P. J. (2012). The puzzle of monogamous marriage.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367, 657–6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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