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问题Dialectic

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幸福?

求知会让人虚无吗?休谟会回答说:并不会,如果学个哲学就把整个人都学废了,那是你把哲学看得太厉害了,哲学并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啦。

休谟为何会做出如此断言?我们先从休谟的哲学思想说起。

其实,我们读过点哲学史的朋友都知道,在哲学史上,休谟的哲学是很有摧毁作用的,是很有解构性的。一个典型的表现就是,休谟解构了因果关系的普遍必然性。

自然科学研究的就是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比如说,太阳出来了,石头热了,我们会认为,是太阳的照射造成了石头发热了,太阳照射是原因,石头发热是结果,这就是一个物理学的规律。当然,如果要做颗粒度更细的描述的话,那就是太阳所发射出来的热能,加速了构成石头的分子的运动。反正无论怎么说,有原因必有结果,“因为所以,自然有理”,自然科学研究的就是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

并且,这种因果关系是普遍的、必然的,也就是无论在地球上的那个角落,太阳只要出来了,那么石头必然会发热。有了这种普遍必然性,才能形成放诸四海而皆准的规律,才谈得上是科学规律。

但是,休谟认为,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并不是普遍必然的。休谟区分了两种知识,一种叫做关于观念的知识,也就是数学和逻辑的知识,这种知识是普遍必然的,比如,2+2必然=4,或者,如果a大于b,且b大于c,那么a必然大于c。无论在哪个国家,甚至无论在哪个平行宇宙里,a也必然大于c,这是普遍必然的。因为数学和逻辑只是纯观念,它不牵涉任何实在的东西,我们单凭理性就能做出这么一种必然性的推导。

但是,除了纯数学和纯逻辑之外的知识,只要它牵涉到了实在的东西,那它就不是必然的知识,休谟把这第二种知识叫做关于事实的知识,包括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医学等等自然科学的知识都不是普遍必然的。比如说,太阳出来,石头热了,这其中有什么逻辑上的必然性吗?你能从逻辑上推导出太阳出来石头必然会发热吗?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任何逻辑关系。太阳出来,石头就冷了,在逻辑上也并非不可能。

休谟说,自然科学的知识,都是建立在因果关系上的,但是因果关系就是一种关于事实的知识,它是不具有必然性的,它只是建立在对经验的归纳的基础上的。

什么是对经验的归纳呢?这也就是说,我们每次都观察到太阳出来了,然后发现石头跟着就热了,我们已经观察到一万次了,每次都是这样,并且,我们每次都掏出我们的小本本给记上了,然后我们就回去复习我们的小本本,于是就推测说,第一万零一次太阳出来的时候,这个石头大概率也会变热。

这也就是说,当我们观察到N次A事件发生以后会伴随着B事件发生,当N这个数字大到一定程度以后,我们就相信,当第N+1次A事件发生了,B事件随后发生的概率也就越大。

但是,话说回来,概率再大,也只是概率而已,这只是我们不停地拿小本本记录以后形成的归纳,归纳是不具必然性的,因为完全有可能第N+2次A事件发生了,B事件并没有发生。这就是著名的休谟问题(Hume’s Problem)——我们无法确知因果之间具有普遍必然性的联系,因果关系只是我们在小本本上归纳的次数较多而已。这个问题直到今天都还是让科学家哲学家挠头的一个问题。

你读到这里可能觉得不对劲,我们一开始说了,休谟并不认为学哲学会把人学虚无了,但是现在听到了休谟自己的哲学思想,感觉整个人都虚无了,因为感觉休谟要把自然科学的根基都要解构掉了,因果关系不具普遍必然性,那么我们生活中还有什么是可信的呢?这感觉休谟要把我们整个生活都给解构掉了。休谟哲学也太有摧毁性了吧,你可能会觉得,休谟,你好激烈哦。

其实并不是这样,休谟并不是一个激烈的人,其实休谟是很温和的人,休谟本人的性格也就是这样,休谟是个胖子,心宽体胖的,为人很温和,也喜欢交朋友,做人不极端,成天乐呵呵的,大家都喜欢他。休谟的哲学也和他为人的性格一样,休谟的哲学并没有要解构我们的生活,休谟解构的是理性,休谟恰恰是要通过解构理性,来抬高生活本身。

休谟解构因果关系的普遍必然性,并不是要解构掉因果关系本身,或者说解构掉科学,而是说,科学的发展不是理性建构出来的,科学的发展是植根于我们的生活经验的,是我们拿着小本本去抄写生活这本大书而得来的,生活才是一本更大的书。因果关系并不是不存在了,而是说,它不是理性的产物,而是根据生活经验而产生的习惯性联想。理性并不高于生活,用休谟的话说,“习惯是人生的伟大指南”。

休谟并不是提议要我们不运用自己的理性,而是要反对把理性的作用过分抬高,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一开始说,休谟会认为,如果学个哲学把人给学废了,那只是因为太高看哲学了。理性并没有那么大的作用。

说到这个,我们就要说一说以休谟为代表的苏格兰启蒙主义(Scottish Enlightenment)和我们之前说的法国启蒙主义(French Enlightenment)的区别了。

我们通常以为的启蒙主义,大多都是法国启蒙主义,或者说欧洲大陆启蒙主义,就是我们之前讲的启蒙主义,但是,在差不多同时代发生在苏格兰的启蒙运动,它的气场和法国启蒙主义很不一样。休谟就是苏格兰启蒙主义的代表思想家之一,另外的代表人物还有休谟的好友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此外还有哲学家弗兰西斯·哈奇森,以及哲学家托马斯·里德等人。

当然,苏格兰启蒙和法国启蒙之间还是有很多共同诉求的,毕竟它们都启蒙主义嘛,都讲求要开启民智,向广大老百姓普及知识,都讲求在生活中要运用理性,而不要诉诸迷信。但是,苏格兰启蒙主义和法国启蒙主义的一个重大不同,就体现在他们如何看待理性。

法国启蒙主义更多秉持一种欧洲大陆式的理性主义,也就是我们能够摘出来一个干干净净的理性,由于这种理性是干净纯粹的,所以它就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那么我们就能够凭借演绎法,从中推导出一系列大真理、大体系、大设计,然后我们根据这种大设计,不仅能够指导我们搞科研、搞哲学,还能指导我们进行社会改造。之前我们介绍法国启蒙主义的时候也说了,只要科学不断进步,知识不断普及,整个社会越来越进步。

但是与此不同,休谟这些苏格兰启蒙主义者首先并不认为我们能摘出个干干净净的理性,休谟认为,理性永远是和人的情感裹挟在一起的,不存在法国人认为的那种纯粹的、悬空的理性,这种纯粹理性本身就是非理性的。由于不存在这种纯粹的理性,因此,也就不存在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体系,理性是脱离不开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的。休谟认为,相比于我们的日常经验生活,理性的力量并没有那么强大,生活才是一本更大的书。所以,我们要尊重生活,尊重常识,尊重人的情感,尊重习俗和传统。

法国启蒙主义和苏格兰启蒙主义对待理性的不同看法,其实也是根植于当时欧陆理性主义哲学(Continental Rationalism)和英国经验主义哲学(British Empiricism)这两种哲学理念的不同之上的。

欧陆理性主义讲求演绎法(Deduction),只要我们躲在小房间里面好好发挥我们的理性,通过演绎法,构建出一套真理体系,然后我们按照这个真理体现,就能实现人间至善。所以法国启蒙主义就讲求自上而下的顶层设计(Top-Down Design),讲求社会整体工程。

而苏格兰启蒙主义更尊崇英国经验主义哲学讲求的归纳法(Induction),更讲求尊重生活和尊重常识,所以他们就讲求自下而上的自发秩序(Spontaneous Order),讲求市场经济的无形之手。

我们此前有一期大问题,讨论社会科学能不能成为像物理学那样严密的科学,那一期里介绍的哈耶克的思想其实也是传承自苏格兰启蒙的精神,反对理性的自负、反对唯科学主义、讲求生活的不确定性、讲求自发秩序和市场的无形之手,这都是苏格兰启蒙主义的精神。在那期节目里面,哈耶克的对立面的代表人物是孔德,孔德也是一个法国人,他的思想就传承自法国启蒙主义。

法国启蒙主义者特别容易对理性上头,觉得理性特别万能,科学特别万能,所以这就产生一个悖论了:启蒙主义本身是要讲求破除迷信的,固然,你们一开始确实是破除了对宗教的迷信了,讲求事事要发挥自己的理性,但是,现在你们又把理性本身给推上了神坛。刚对上帝下头,现在却又对理性上头了。

法国启蒙主义这种对理性的上头主义,就使得法国启蒙更激进,而苏格兰启蒙则相对稳健,所以苏格兰启蒙运动催生的是英国保守主义(British Conservatism),保守主义倒不是指要主张腐朽和落后的理念,保守主义简单说也就是哈耶克所说的,反对理性的自负,别轻易上头,动不动搞出一个大设计出来,然后进行社会整体改造,侵害人们的自由,所以英国保守主义保守的是自由的传统。

但相比之下,有人说暴烈的法国大革命就是法国启蒙运动的后果,当然是否是法国启蒙运动导致了法国大革命,这个是有争议的,但至少可以说,法国大革命分享了法国启蒙主义对于理性的看法,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可以推演出大真理、大体系、大设计从而可以据此进行社会整体改造的理性,也就是一种上了头的理性主义。

一旦对什么事情上头,无论是对上帝的上头,还是对理性的上头,只要一上头,下一步就是幻灭,上头和幻灭是事情的一体两面。有没有发现,当初对启蒙叫的最欢的启蒙主义者,和后来的对启蒙哭得最丧的后现代主义者,几乎都是法国人。

所谓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简单说,就是反对现代性,后现代主义批判启蒙,批判理性,批判哲学,批判科学,批判人本主义,觉得现代化是罪恶的,哲学已经死了,科学也死了,一切知识都只是一种话语,讲求一种相对主义,基本上就是一种抑郁了的哲学。

当初魔怔的和后来抑郁的,几乎都是法国人。法国人比较容易上头,当初的法国启蒙主义者,高呼科学、理性、进步万岁!整个人都魔怔了,陷入了对理性的一种神学爱欲结构之中,但是一切神学最终都要幻灭的,幻灭以后就直接虚无了,于是法国后现代主义就来了。当初爱启蒙最深的是他们,后来恨启蒙最切的也是他们。

这就像舔狗情结和厌女情结也是一体两面的,当初你对你的女神爱的死去活来的,觉得人家各种好,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还冰雪聪明,甚至觉得人家简直就是仙女,仙女从来都不上厕所的。然后幻想自己只要和女神在一起,一切都会好啦,我把我自己这一百多斤的身子完全交出去啦。这就和我们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一样,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从此进入一种纯白色的至善状态,然后画面渐白,故事圆满结束。

然而,等你真的和女神在一起以后才发现,就这?生活并没有进入一种纯白色的至善状态,原来女神也会上厕所的呀,你整个人都幻灭了,然后躺地上两腿一蹬,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所以,人不要轻易上头,不要迷信什么事情,无论是对神的迷信,还是对科学的迷信,你一迷信,就魔怔了,魔怔的下一步,就是抑郁了,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后世的苏格兰启蒙主义的继承者,比如哈耶克他们,他们就没有虚无,他们后来也没躺地上说哲学死了、科学死了,因为他们的前辈,也就是休谟他们,从一开始本来就没有迷信理性,你不迷信呢,就不会魔怔,你不魔怔呢,就不会虚无。你学个哲学还把自己学废了,就是因为你当初太迷信哲学了,悠着点,哲学没那么厉害。我们还是要尊重生活,尊重常识,尊重情感,没有什么哲学问题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啦。用休谟的原话说就是:

  • 最幸运的是,理性虽然不能剔散这些疑云,可是自然本身却足以达到那个目的,把我的哲学的忧郁症和昏迷治愈了,或者是通过松散这种心灵倾向,或者是通过某种事务和我的感官的生动印象,消灭了所有这些幻想。我就餐,我玩双六,我谈话,并和我的朋友们谈笑;在经过三、四个钟头的娱乐以后,我再返回来看这一类思辨时,就觉得这些思辨那样冷酷、牵强、可笑,因而发现自己无心再继续进行这类思辩了。

——《人性论》

那么在休谟看来,那到底还要不要进行哲学思辨了?既然要尊重生活,既然有了火锅,那还要哲学思辨干嘛呢?休谟认为,还是要有哲学思辨的,但是哲学思辨的作用并不在于构建出什么真理体系,而恰恰就在于要避免对任何教条的迷信,避免上头。所以哲学思辨在休谟看来就是一种温和的怀疑(Moderate Skepticism),对于各种教条,无论是宗教教条,还是科学教条,要保持适度的怀疑和批判。注意,是温和的怀疑,温和的怀疑不是虚无主义,温和的怀疑恰恰就是为了尊重生活而避免自己陷入一种上头的状态,用我们今天的话说,休谟的哲学思辨就是一种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这种哲学是一切幻象的解毒剂和清醒剂,康德当年也是一个上头男孩,也就是一个形而上学的独断论者,也正是服用了休谟哲学这一剂解毒剂,用康德的原话说就是,“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叫醒”。

所以,你如果学的是休谟的这种哲学,也就是这种批判性思维,那你肯定就不会把自己学魔怔或者学虚无了,休谟的哲学思辨反而能够让人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愉悦,用休谟的原话说就是:

  • 如果我们是哲学家的话,那末我们的哲学只应该是根据于怀疑主义的原则,并且是由于我们感觉到一种喜爱从事哲学思想的倾向。不论什么地方理性如果是生动活泼,并与某种倾向混合起来,我们就应当加以同意。理性如果不是这种情形,它便永远不能有影响我们的任何权利。

——《人性论》

哲学思辨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每天都要思辨,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为了心情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