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问题Dialectic

大问题:追求成功,还是追求安心?

有什么理由能够劝我们从地上爬起来积极行动?这个问题讲到最后,我们还是要回到西方实践哲学的祖师爷亚里士多德那里。无论是躺平还是奋斗,人活着无非是要追求幸福,而第一个系统论述幸福的哲学家就是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

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幸福的生活?亚里士多德整理了一下当时市面上流行的意见以及前人哲学家的看法,总结出了三种人们所认为的幸福的生活。

1.享乐的生活

幸福就是活得快活,活得舒服,就是追求欲望的满足,花钱买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供自己消费玩乐。亚里士多德说这是大部分老百姓认为的幸福的生活方式,我们大部分人都会认为,如果有一天自己财务自由了,那剩下这一辈子每天都是吃喝玩乐了。

2.荣誉的生活

亚里士多德说这是有品位、有档次的人会追求的生活,其实就是一种追求影响力的生活,一个人荣誉越大就是他能影响到更多的人呗。亚里士多德又把它叫做公民大会的生活或者政治的生活,我们之前提到过,就是古希腊城邦制中的公民,日常生活就是参与政治活动,因为他们也不用干活儿,活儿都交给奴隶们干了。其实,放到我们今天的现代社会里面,荣誉的生活也就是一种追求成功的生活,因为在现代社会要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的话,就不单单是搞政治了,你也可以从商、从文、从事娱乐行业。如果你是个生意人,成功就是把生意做大,如果你是个作家,成功就是成为一个知名的作家。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追求成功的生活,也叫做做事儿的生活,因为你为了追求成功,就得不停地折腾,追求成功的生活肯定不是躺平的生活,你得卷起来,我们用时下流行的话说,所谓成功就是卷赢。

3.沉思的生活

哲学家的生活,当然古希腊意义上的哲学并不一定就是指今天学术专业分工以后大学哲学系里面教的那些东西,哲学家的生活其实就是从事一种理论的生活,或者就是广义的求知,学习知识。我们之前也提到了,古希腊哲学家讲求自然与习俗的二分,所以哲学沉思就是运用自己的理性去探究万物流变背后的不变的东西,也就是去探究大自然的法则。

也许有人认为亚里士多德漏掉了一种典型的生活,那就是挣钱的生活。亚里士多德认为,这种挣钱的生活没法单列成一种独立的生活方式,因为刚刚说的三种生活都需要钱,钱只是工具性的,关键看你拿钱用来干嘛,如果你有钱了就用来买买买吃吃吃,那就是第一种享乐的生活;如果你用来投资做事业,那这就是成功的生活;如果你用来保障自己沉思的生活能够顺利进行,那这就是沉思的生活。

总结出了这三种生活方式以后,亚里士多德自己是怎么评价这三种生活的好坏的?哪种才是值得追求的幸福生活?亚里士多德认为,这里面最不值得追求的,是第一种享乐的生活。为什么,因为这是一种纯粹消费的人生。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好的生活必须是你这个人要创造点东西才算是好的生活,无论是创造产品,还是创造社会关系,还是创造理论,你总得为这个世界创造点东西,因为你的存在,世界有了一点点改变,你的生活才是有意义的,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你不能说我只会吃。

只会吃的纯粹消费的人生意味着,这个世界有你没你没区别,吃喝玩乐谁不会,小动物都会。所以如果你只是过一种纯粹消费的人生,你就很没有存在感,你活了跟没活过一样。所以,这种连小动物都会过的生活,没什么好羡慕的。

在这一点上,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到马克思都是一脉相承的,他们都鄙夷纯粹消费的人生,赞扬有创造的人生。享乐的生活就是黑格尔讲的自我意识确立的初级阶段,满足动物欲望的阶段,也是主奴辩证法以后,奴隶主又反转回去的阶段。这种享乐的生活也是马克思讲的资本主义社会中被异化了的打工人下班以后寻求的生活,这种生活就是在资本的逻辑下所构建出来的一种虚假的生活。无论是黑格尔、马克思,还是亚里士多德,他们都鄙视纯粹消费的人生,这在卷派是有传统的。

但是,我们话说回来,亚里士多德也并不是把享乐的生活看得完全一无是处的,亚里士多德说,人也并不是不可以享乐,你可以把享乐当做一种休息,当你认真做事儿做累了,你得放松放松,劳逸结合,去度个假,旅个游,吃个大餐,为的是养精蓄锐,整理心情,继续去认真做事儿。但是你不能反过来说,我努力工作的目的是为了享乐,那这就很奇怪了,这就是马克思说的异化了。

以享乐为目的的人生是最不好的生活,那最好的生活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认为,最好的生活是第三种沉思的生活,也就是哲学家的生活。这一点,亚里士多德就和他老师柏拉图的想法就是一样的了,虽然亚里士多德说过“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但是毕竟,他还是先说了“吾爱吾师”的,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都认为哲学沉思是最好的生活,亚里士多德把沉思的生活形容为一种近神的生活,就是像神一样的生活。

亚里士多德并不反对快乐,但是第一种享乐的生活里面追求的那种肉体的快乐很低级,是小动物式的快乐,而人能享受到的最大的快乐是哲学沉思带来的快乐。其实,这一点和我们之前讲到的伊壁鸠鲁学派的看法是一样的,第三种生活其实就是伊壁鸠鲁学派要过的生活。归根结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伊壁鸠鲁这些古典哲学家,在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哲学沉思能带来最大的快乐,是最好的生活。

那你可能不理解,凭什么说哲学沉思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不能因为亚里士多德自己是哲学家,就说哲学家的生活是最好的生活,这个好的标准是什么?这就要说到亚里士多德认为的,衡量一种生活是不是幸福生活的重要标准了,那就是自足性(Self-Sufficient),亚里士多德说,幸福的生活必须要有自足性。自足性是指,自身圆满而不需要其他,它自己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了。这倒不是说,哲学家自己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就能活得很好了,这是不可能的,亚里士多德说了人是具有社会性的动物,哲学家也得交朋友,也得谈恋爱。自足性是指,你做一件事情,不再是达成另一件事情的手段了,你做这件事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本身,这件事本身就是目的,它本身就实现闭环了。

比如说,你说你要努力挣钱,挣钱这事肯定是不自足的,变现反倒在亚里士多德这里不是闭环,比如你挣钱是为了买东西,买东西又是为了发朋友圈,发朋友圈又是为了别人的一键三连……挣钱这件事情就不是自足的,它是要指向其他目的的。

但是,哲学沉思就是自足的,你进行哲学沉思,是因为哲学沉思本身就很有意思,你进行沉思不再为了什么其他目的了,你沉思就是为了沉思。为什么做具有自足性的事情是幸福的?因为做自足的事情,你做这事就是为了做这事儿,所以,这事儿就可以让你永远一直做下去,自足性也就意味着持久性,或者,永恒性。

幸福具有自足性,换句话说,幸福就是,找到那一份能够让自己觉得做它不再为了其他什么,因而能够永远做下去的事情。

说到这一点,为什么现在很多人感到很虚无?所谓虚无主义,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你总是问你自己,我做这事儿的目的是什么?然后这个目的之后又套着另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又套这另一个目的……以此类推,陷入无限循环,于是你的灵魂永远无处着落。

所以再说一遍,幸福就是,找到那一份能够让自己觉得做它不再为了其他什么,因而能够永远做下去的事情。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是不自足的、不确定的,唯有学习知识这件事情是确定的、自足的,是值得你一辈子一直做下去的事情。我们学习知识不再为了什么了,“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我们学习,就是为学而学,沉思是无功利的,是最自足的事情。思考是人性中最高贵的东西,所以沉思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这一点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看法是一样的。

但是,话说回来,虽然亚里士多德说了“吾爱吾师”,但是毕竟后半句还是落在了“吾更爱真理”。柏拉图就特别极端,柏拉图就认为只有哲学家的生活才是真正幸福的,他是一点儿都看不上老百姓过的那种烟火气的生活的,如果哲学家也走进CBD、走进电子厂跟老百姓一起卷,那都是被迫的,是被迫下降到洞穴里面。但是,不同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还是有点接地气的,拉斐尔的那幅画《雅典学园》里面,柏拉图一手指天,就飘在天上、飘在洞穴外面,而亚里士多德一手指地,他就比较接地气,亚里士多德认为世俗的生活也是有它的意义的,这一点就体现出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以及伊壁鸠鲁的区别了。虽然亚里士多德说沉思的生活是一种最好的生活,但是,亚里士多德认为,还有一种次好的生活,就是第二种生活做事儿的生活,所以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名著《尼各马可伦理学》大部分篇幅还是讲第二种生活的,我们下面也主要来讲这第二种生活。

亚里士多德把第二种生活叫做次好的生活,你听了可能会觉得,亚里士多德老师,这个追求成功的生活,并不是一种幸福的生活,因为我当然想成功,当然想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赢娶白富美,就像黑格尔说的那样,为寻求承认而斗争,但是,成功并不是我想要去追求就能追求的到的呀,很有可能,我努力了半天,到头来发现自己还是失败了,那这对我打击太大了呀,那还不如我从一开始就躺平算了。

亚里士多德说,确实,你还真说对了。其实,亚里士多德对追求成功的生活也是有吐槽的,它最大的缺点就是缺乏自足性,我们之前讲过什么是自足性了,就是做这件事不再取决于其他事情了,它本身就是最终的目的。但是追求成功不具有这种自足性,比如说你是一个up主,你追求成功,要扩大自己影响力,但是你做节目不是为了做节目本身,而是为了别人的一键三连,一个人成不成功,不是取决于自己,而是取决于别人对你的一键三连,你不能自己感觉自己是一个成功的up主你就成功了,成功是取决于他人的授予的,所以追求成功的生活,由于它缺乏自足性,所以它就没有一种内在的稳定性。你为了别人的认可,每天起早贪黑,忙前忙后,很累的,你要不停地折腾,不停地做事儿,问题就在于,你不停地做事儿,也并不一定就能换来别人的认可,因为别人心里面怎么想,你是控制不了的,所以成功就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所以追求成功就不单单是身体上很累,而是心累。

其实对于那些已经获得成功的人来说,他们也是每天都很焦虑的,因为今天别人喜欢你或者喜欢你的产品,明天别人可能就不喜欢你或者你的产品了,市场是很嬗变的,所以你别以为成功人士,比如趁了好几个亿的成功企业家,他们的生活过得就很滋润了,他们的生活很焦虑的。

那既然成功有那么大的不确定性,还那么让人焦虑,你一听又躺地上了。亚里士多德一把把你扶起来,说,小伙子,不要躺平,那,我来提出了一个成功的生活的升级版,来消除你的焦虑,这个升级版就是说,这种生活虽然不是哲学家过的那种沉思的生活,依然还是做事儿的生活,但是,它却又像沉思的生活那样,具有了一定的自足性,那有了自足性以后,你再追求它,就会有一些内在的确定性,你就不至于那么心累啦。这个成功的生活的升级版就是,德性的生活。

为什么德性的生活就是一种自足的生活?我们先来解释一下什么是德性,亚里士多德给幸福下了个定义:幸福就是灵魂合乎德性的实现活动。这个德性是什么意思,也有中文把它翻译成美德或者品德,英文是virtue。我们要知道,古希腊人所说的德性,它其中没有太多的道德含义,它就是指人身上的一些优秀的品质或者素质,比如勇敢、公正、智慧、节制、慷慨、大度、友爱等等,这些都是德性。德性的生活就是一个人要让自己身上各种可能的德性充分实现出来,一个各种德性充分实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他又是勇敢的人、又是公正的人、又是智慧的人、又是节制的人……这些德性你都打上勾了,那么你就是卓越的人,就是好人,古希腊人说的“好人”也没有太多道德的意思,就是指优秀的人、卓越的人、牛人、浑身闪闪发光的人。所以德性的生活的目标就是追求卓越,卓越的人会像花儿一样盛开,从而也就实现了古希腊人意义上的幸福,古希腊语的幸福叫做eudaimonia,翻译成英文就是flourishing,或者prosperity,翻译成中文的意思就是,像花儿一样盛开的意思,或者译作蓬勃生长。所以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幸福就是一个人像花儿一样盛开,就是怒放的生命。

其实,德性的生活,用现在通俗的话就是,追求自我实现,就是成为更好的自己,所以为什么说德性的生活是自足的?因为追名逐利总是不自足的,而自我实现是自足的,你追求卓越,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这就不再是为了什么其他目的了,成为更好的自己就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这自身就是一个闭环,因而哪怕你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并没有获得外在的成功,不要气馁,不要躺平,因为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件事本身就是值得一辈子去做的。

其实,你去问有些成功的人,无论是成功的企业家,还是成功的作家,你问他你追求成功是为了什么?他们有些人就会回答说:我追求成功是为了一个更高的目标,就是自我实现。他们这么回答是真诚的,因为当你取得了一些成就以后,就会发现那些别人授予的外在的成就其实都是过眼云烟,真正留下来的东西,是你在实现这些成就的同时,你自己也被塑造成一个更好的人。这才是最珍贵的。

那进入升级版的德性的生活的你,此时格局打开了,不再是为了卷而卷了,那些世俗的成功就如同过眼云烟,你现在追求的只是内心的理想。升级版的关键就在于,它的重心内迁了,它的落脚点不在于外在的成就了,而在于内在的人性的实现。

那既然要关注内在的自我实现,而不是外在的成功了,那这时候你又要问了,亚里士多德老师,为什么说自我实现是追求成功的升级版,为什么不把自我实现单列成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它们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一个追求外在,一个追求内在,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那我要追求自我实现的话,我也没必要在意外在取得了什么成就了,我直接回归内心不就好了。

那亚里士多德肯定不会同意这个说法,否则的话,亚里士多德就成了斯多葛式的心灵鸡汤了,斯多葛主义只讲求修炼自己的内心,而亚里士多德伦理学妙就妙在,它是讲求内外兼修的。亚里士多德认为,自我实现的生活和追求成功成功生活依然是同一类的,因为它们都是一种做事儿的生活,都是要讲求不停地去做事儿才能实现出来的。

很多人都说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但是,他们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方式,就是搁那儿想,以为这事儿自己想通了、想明白了、大彻大悟了,就能成为更好的自己了。比如你觉得自己胆小,想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你不能成天搁家里,脑补各种场景——如果我碰到歹徒调戏殴打女性,我就立即施展我的佛山无影脚,我在键盘上按两下X键,一个滑铲过去踢死他!各种细节你还想的特别详细,包括这个佛山无影脚踢完以后,再来一个托马斯回旋360度完美落地,赢得围观群众一片欢呼,你连怎么跟被打趴下的歹徒放狠话都想好了3000字的逐字稿了。你最后还发现被调戏的女子是一家上市企业老板的千金,她当场就决定下嫁给你。

亚里士多德说,小伙子,醒醒,勇敢这种品德不是在键盘上敲出来的,是不断做勇敢的事儿而训练出来的。如果你一开始碰到歹徒行凶这种场景还不敢上前的话,你就从小事儿慢慢训练起,就比如上地铁排队的时候如果有人插队,你就要勇敢地站出来对他说:同志,我们大家都在排队,请你也和我们一样排队吧,谢谢。比如碰到图书馆里有人大声喧哗,你也敢上前劝阻。等你在这些小事儿上做到勇敢了,你再慢慢升级,碰到不公正的事情,你都敢上前表达自己的不满。到后来,等有一天真的碰到歹徒当场行凶了,那你也能勇敢地上前见义勇为了。

所以成为更好的自己,不是你躲在小黑屋里面搁那儿发功憋出来的,你得不断地刻意练习,从而你的人性才能被打磨得日臻完善,才能成为一个卓越的人。这就要说到亚里士多德幸福定义——幸福是灵魂合乎德性的实现活动——的第二个关键词,就是实现活动。幸福是一种活动,人性的自我实现是通过不断地把事情做成功来实现的。

引一段亚里士多德的原文:

它们所述说的状态本身就是不断重复公正的和节制的行为的结果。因此,虽然与公正的或节制的人的同样的行为被称为公正的和节制的,一个人被称为公正的人或节制的人,却不是仅仅因为做了这样的行为,而是因为他像公正的人或节制的人那样地做了这样的行为。

所以的确可以说,在行为上公正便成为公正的人,在行为上节制便成为节制的人。如果不去这样做,一个人就永远无望成为一个好人。

但是多数人不是去这样做,而是满足于空谈。他们认为他们自己是哲学家,认为空谈就可以成为好人。这就像专心听医生教导却不照着去做的病人的情形。正如病人这样做不会使身体好起来一样,那些自称哲学家的人满足于空谈也不会使其灵魂变好。

——《尼各马可伦理学》

说到这儿,我们插一段,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亚里士多德的幸福观,与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幸福观有点像?黑格尔和马克思说,人性是在劳动中实现出来的,而亚里士多德说,幸福是灵魂合乎德性的实现活动,虽然马克思他们讲的劳动和黑格尔讲的活动有区别,但他们都讲求人性是要通过做事儿来实现出来的,用我们中国北方话说,人性,得在事儿上见。

我们说回去,这也就是为什么自我实现和追求成功都同属于第二种生活,因为它们都是做事儿的生活,都是讲求要得在事儿上见的。做人和做事是不可分离的,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儿,什么样的事儿也能塑造出什么样的人。即便德性的生活相比于成功的生活把落脚点内迁了,但是它依然还是要通过不断地做事儿来实现出来的。

亚里士多德劝你别躺平,要不停地做事儿,理由是做事儿为了更好地做人,除此以外呢,亚里士多德还给了另一个理由来劝你要不断地做事儿——做事儿为了更好地做事儿。当然,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也急速熟能生巧。亚里士多德对我们老百姓说的熟能生巧给出了一个更为系统的解释。

我们要知道,人类的实践活动,就是我们刚刚说的做事儿,它不同于理论活动,实践活动的对象不像数学和物理学,它具有不确定性,它没法给个公式精确地计算出来。亚里士多德区分了两种理性,一种是理论理性,一种是实践理性。理论理性面向的对象是不变的、普遍的事物,就是我们说的科学知识,像数学、物理学这样的对象,这些是可以精确计算的。但是实践理性面向的对象是人类事务,或者叫做人间事务(Human Affairs),人间事务往往都是处在变动之中的,因而是不确定的。

那这时候你又说:既然人间事务这么没谱,我还是躺平算了。这时候亚里士多德又一把把你扶起来说:人间事务并不是完全没谱的,它还是有门道在里面的,用古希腊的话说,这里面还是有logos的。你又问:亚里士多德老师,怎么样才能找到这个正确的门道呢?亚里士多德说:这个懂的人自然懂,也就是懂自懂。你又问:怎么样才能达到懂自懂的境界呢。亚里士多德又说回去了:那还是要不停地做事儿,做着做着,你就懂自懂了。

亚里士多德把这个做事的正确门道,叫做中道(Middle),这个中道有点儿像孔子说的中庸,就是过犹不及,你不能过度,也不能不及,它有一个处在中间的正正好好的适度的状态,这就是正确的做事的方式了。当然,在亚里士多德这里,做事儿和做人是同构的,人性在事儿上见,因而中道也正是你身上的德性正正好的状态,就比如说你要实现勇敢这种德性,你不能过犹不及,勇敢不及了叫做怯懦,勇敢过度了叫做鲁莽,怯懦和鲁莽都不好,你需要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中道,才能真正实现勇敢这个德性。

怎么样达到中道,还是通过不停地做事,得在事儿上训练出来,这就跟打靶似的,你先打了一发,发现往左偏了一些,然后你就知道往右调整一下,然后在这个不断调整的过程中,能够渐渐找准中间那个靶心。

究竟哪儿是中道,靶心到底在哪儿,这是没用公式的,你要根据不同的情境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不过,虽然没法精确地说明,但是如果你成了一个老手的话,你就懂自懂了,你就能不过脑子地把事情做对了。当你达到了懂自懂的状态,你就有了一种实践智慧(Phronesis),因此在这个意义上,亚里士多德说,年轻人不太会有实践智慧,比如说,我们看那些优秀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他们处理的都是理论理性的对象,所以他们很多都是很年轻的时候就成名了,但是一个国际战略专家,这种处理人间事务的,大多都是年纪大的人,因为国际战略不像数学那样有明确的公式,它需要在实践经验中反复磨炼和积累。

实践智慧的运用不像算算术那样在纸面进行推理,你得不停地去做事儿,才能培养出这么一种感、一种sense。就比如,怎么样待人接物让人感觉舒服,你就得去不停地待人接物,可能之前会碰几次壁,但你待人接物多了,你就会培养出一种待人接物感,下回你再待人接物的时候,你不过脑子就能让人感觉和你相处很愉快了。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这种有实践智慧的人“总是能够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场合、对于适当的人、出于适当的原因、以适当的方式感受这些感情,就既是适度的又是最好的。这也就是德性的品质。”

这种不过脑子就把事儿做对的状态,用一个英文的俚语来说就是smooth,就是很顺滑的意思,当有人夸你:that’s smooth, man。用中文说就是“老哥稳”的意思,或者“优雅永不过时”。当你处理了一件特别复杂的事情的时候,尤其当这个事情还比较危急,你根本没空过脑子,你就是乱打的,但是你乱打却打出了一整套特别流畅、特别顺滑,特别smooth的骚操作,这时候啊,你整个人,无论是别人看你,还是你自我感觉,浑身都是闪闪发光的。

总之,亚里士多德劝你别躺平,亚里士多德说:小伙子,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是需要积极奋斗,不断地做事儿,但是,不要急功近利,你做事儿不是为了出任总经理,当上CEO,赢娶白富美,你做事儿的目的是为了自我实现,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卓越的人,成为有实践智慧的人,追求卓越是你不需要回报就可以一辈子做下去的事情。至于出任总经理,当上CEO,赢娶白富美,只是你不断地追求卓越而产生的副产品,这两者本来就是不可分离的,因为卓越的人具有实践智慧,他总是能把事情做好,因而总会得到人们的一键三连,推举他来当总经理。

那这时候你又问了:亚里士多德老师,有没有卓越的人却没有当上总经理的情况?就是这个人,我们一看就是牛人,一身美德,浑身闪闪发光,就是人中龙凤,但是时运不济,他的境遇并不好,我就问你有没有这种人吧?亚里士多德也比较实诚,说:这种情况确实也有,那这就是所谓的运气的问题了,一个人是否幸福,确实会受到运气的影响。

关于运气对一个人幸福的影响,我们在之前一期讲道德运气的《大问题Dialectic》节目里面已经专门介绍过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了,这里我们简要再回顾一下,就是亚里士多德会承认,运气会影响人是否幸福,而且运气往往是无常的,你控制不了它。那这时候你听了又躺地上了:我都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卓越的人了,最终还是没能当上总经理,卓越的我还是抵不过命运的无常,那还不如我从一开始就来个斯多葛式躺平了。

这时候亚里士多德又又一把把你扶起来,说:小伙子,你还是不应当躺平,因为幸福生活除了自足性,还需要有一个必要的特质,那就是稳定性,你不能今天还鲜花怒放,明天突然就萎了,那这种一惊一乍的过山车式生活肯定不是幸福生活。那么既然幸福生活需要具有稳定性,而这种稳定性肯定不是来自于无常的运气,而是来自于内在的德性,因为内在的德性是具有稳定性的,比如我们说一个人是勇敢的人,说他具有勇敢这种美德,那他就是长时间都具有这种美德,哪怕他搬家到一个安逸的环境里十年没见义勇为了,但下回碰到险情他大概率还是会拔刀相助。

亚里士多德认为,正是德性具有这种稳定性,如果一个人具有了稳定的品德,那么这种稳定的品德就能一定程度上反过来对冲无常的运气变故对我们生活的影响。简单说,所有人都逃不开运气的影响,但是卓越的人会更好地迎接运气,如果你是一个卓越的人,当你遭遇好运时,你就能接得住,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那么即便在遭遇厄运时,卓越的人也不至于吃相太难看,你还是会高贵地承受这份厄运的。运气是无常的,但是德性是稳定的,稳定的德性可以一定程度上抵抗命运的无常。

最后我们总结一下,亚里士多德总结出了三种人们认为的幸福生活,第一种享乐的生活太低级,第三种沉思的生活太高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值得追求的生活是第二种生活,就是做事儿的生活,这种生活不能躺平,讲求不断地做事儿,只不过,你如果是为了追求外在的成功而不断的做事儿,这缺乏自足性,会把自己搞的很心累,你不断地做事儿应当是为了自我实现,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是一件值得你一辈子去做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