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解恐惧、给人希望才是唯一可行的路

洪广玉2022年11月29日约 7 分钟

这两天，大家有很多情绪在表达，看见舆论的分裂，其实我们也非常忧心。但是， 作为一个科普作者，只能基于自己对于科学和事实的理解，提出一些建议，而不是要站哪一边。

我认为，当下需要要有勇气去阐明政策，以坦诚开放的风险交流来化解恐惧，通过对个体的关照给予希望，让大家团结起来往前走。

明晰政策，释放压力

很多人感到焦急和分裂，不是不知道防疫政策怎么说，而是不敢相信能持续下去。从明面上来说，我们目前仍然坚持“动态清零”的总方针，这是所有防疫工作的目标。而为了缓解过度防疫带来的损失和伤害，国务院联防机制又出台了“20条”。对于“20条”，社会各方面都是抱着欢迎的态度，认为它至少是积极的。但是，很多人仍然心存疑惑。因为“20条”仍然保留了对阳性异地隔离、密接追踪的措施，也就是说还是没有放弃动态清零的。但是，当下最让人困惑的就是“动态清零”的美好愿景和疫情多点开花之间的巨大鸿沟。目前至少有重庆、北京、广州、石家庄等城市的疫情仍然非常严峻，而且还看不到被控制住的迹象。由于是多个城市暴发，大家自顾不暇，过去那种全国支援重点歼灭的策略似乎也难以施行。

在一些疫情不太严重的地方，或许仍然可以做到动态清零。但是全国互联互通，只要有几个大城市控制不住，其它地方就难以独善其身。官方呼吁坚持“动态清零”，但是大家心里清楚，年尾早已不同于年头，病毒又变异了，传播力更强了，而这一年来的经验教训已经足够表明防疫没有中间态，如果是可以走一步看一步，那基本就是缓慢走向放开，如果仍要“清零”，就得用雷霆之势，不能拖泥带水。而基于上海、西部某市的经验，大家更清楚，当每日新增感染数达到几千时，“清零”所要付出的代价非常惊人，那种代价高到让人怀疑清零的必要性。普通人无法参与决策，但是希望官方的政策是非常清晰和坦诚的。如果这个决策仍然是以“清零”为目标，就要拿出能够清零的理由来，要证明清零不只是意愿，还是能力。有关方面尤其不能认为老百姓不知道清零要付出什么代价，更不能认为老百姓可以无限承担封控的代价。而如果官方认为疫情形势已经到了可以调整的关口，可以缓慢放行，那么最好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因为只有当政策明确下来，全国人民才能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而不是一部分人靠经验推测认为清零难以为继，另一部分人却仍然对清零充满期待，仿佛像对一位老朋友那样恋恋不舍。最后两边互相批判。或许，要如此清晰描述政策是有风险的，要承担极大压力。但是如果不明晰，只是把风险往后推。而且我也认为，做出选择本身就是在释放压力。

推进风险交流，化解恐惧

目前舆论上的分裂，表面看是围绕防疫政策，实际上因为政策决定着每个人的命运和处境（除了少部分人因利益驱使）。

支持放开的人，害怕的是被突然隔离，被长期封控，害怕无法工作生计没有着落，而支持继续清零的人害怕的是感染、死亡、新冠后遗症以及放开后难以描述的不确定性。

我不清楚哪个阵营的人更多，但以常识来想，后者的人数应该是非常庞大的。有人说这是因为三年来主流媒体片面渲染国外疫情如何严重，如何死亡无数、惨无人道；在新冠后遗症的报道上，主流媒体也确实没有区别原始毒株、德尔塔毒株和奥密克戎毒株，让人不得不忧心忡忡。但我认为这只是一方面，因为长期的“清零”政策本身就是对公众最好的“教育”，它已经对公众形成强烈的心理暗示——有些人会想，“如果病毒不厉害为什么要清零”？反过来这些人还会想，“这么厉害的病毒为什么要放弃清零”，他们在这两个想法中互相捣腾，马上要憋出内伤了。能够主动获取科学信息，区分不同毒株对于个体、社会、公共卫生分别有什么影响的人还是少数。即使在支持放开的人中，也有容易忽视疫情对公共卫生体系的冲击，过于轻敌。另外，有很多人害怕放开，是因为家中老人尚未接种疫苗，而他们不接种疫苗，往往不是不愿意，而是受到了错误信息的误导，尤其是很多一线医生，为了给自己免责，没有根据地称“癌症患者、严重基础疾病者不能打疫苗”。实际上，国内的灭活疫苗安全性非常高，越是有基础疾病的，免疫力差的，年龄大的，越应该尽快接种，并没有什么禁忌。当前，时间非常紧迫，需要利用一切渠道、智力资源去普及科学的信息。但要注意，公众需要的是“风险交流”，而不是用“宣传”。 “风险交流”的目的是如实告诉公众，新冠对于不同个体（分为健康者、老幼和特殊人群）有什么影响，在公共卫生上要考虑什么问题，我们如何去理解风险。要全面客观介绍各国的数据，要分析原因，对数据做出通俗而不失真的解读。交流的目的既不是让大家恐惧，也不是让大家无所谓，完全放飞自我，而是应该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情况能大致评判自己和家人的风险，并从专业人士那里获得保护自己的措施。化解恐惧，也需要政府自身基于科学的信心，要告诉大家，我们有哪些对抗病毒的资源，我们要做什么样的心理准备，我们如何去达成一个可以接受的目标。
当前，进行风险交流的最大障碍可能还是有关方面顾忌太多，生怕公众一看到大量科普，就猜测马上要开放了，然后失去对形势的控制。这种顾忌其实是不必要的，好的风险交流只会增加信任，而不是破坏信任，除非是回到宣传的老路。

03 关照个体，给予希望，共同面对

回想2020年初武汉疫情时，全世界对病毒的了解不多，没有疫苗也没有有效药物，但是全国人民团结一心，捐钱捐物，数以万计的各地医护、志愿者不顾个人安危驰援武汉，创造了人类抗疫史上的奇迹。

今天面临的困难会比那时更大吗？很难说。此时和彼时的区别在于，那时候看到原始毒株威力大，只有完全控制它一种选择。而今年病毒不断变异，很多人陷入迷雾中，清零似乎难以为继，封控实在太苦，而放开又怕染病，信息拉锯战中无从选择。

民众现在没有信心，更重要的原因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没有前景，生活没有希望。这时候，光靠主流媒体呼吁建立信心，是不会有什么作用的。要给民众希望，首先要用平等的姿态关怀每一个个体。不能总是强调2020、2021年防疫取得了什么成就，那些成就公众都是认可的，感恩戴德的话春晚上说就行。但是，2022年确实很难，经济难，民生难，而且这些代价并不是平均分担的，有些城市封控的时间特别长，有些人特别惨，还有些人身上发生了无法言说的悲剧。不要在官方的新闻里、文件里提都不提这些，这会让人感到心寒。民众的委屈得不到宣泄，痛苦不能被看见，那只会抵触。只有让民众觉得你是和他站在一起的，才会理解和支持你。所以，不要过于纠结于欧美数据显示了什么，也不用过于瞻前顾后。科学上可以分析新冠病毒对人的影响，数据有各种各样的，但数据本身是冷冰冰的，它预示了什么东西，有相当程度取决于人们看待它的角度。这个角度，就包括民生和民意的角度。有些东西改变不了，那么无论怎样都只能去面对。我们能改变的，其实是用人性的方式把大家团结起来，互相支持去战胜困难，最大程度减少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