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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剥削就是不正义的吗?

加拿大哲学家G.A.柯亨是一位虔诚的马克思主义者,不同于很多当代英美的政治哲学家,他们虽然研究马克思主义,但都不敢公开声称自己就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柯亨则是少有的敢公开声称自己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英美政治哲学家。柯亨出生在魁北克的一个父母都是共产主义者的家庭中,他自小对共产主义理想都是深信不疑的,他认为共产主义在人类历史上是必定要实现的。那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这位笃信马克思主义的柯亨是怎么来批判剥削的。

我们之前说了,为了攻击马克思主义的剥削理论,诺齐克对剥削理论的一大支柱劳动价值论提出了批评,那么,想要为剥削理论做辩护,就必须为劳动价值论做辩护,莱曼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同样,柯亨也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一、重构劳动价值论

——分析哲学的处理方案

我们之前说了,莱曼的应对措施是,把劳动价值论分成两个层面,一是一般劳动价值论,二是特殊劳动价值论,我们只需要关注一般劳动价值论,说到底,莱曼的策略就是:我们忽略劳动价值论的经济学的面向,而只看劳动价值论的伦理学的面向,因此也就推导出来了,剥削就是资本家占据了工人的劳动时间,因此剥削损害了自由,因此剥削是不正义的。

但是,柯亨对劳动价值论的处理方法就和莱曼很不一样。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说到底毕竟是个经济学的理论,它必须要能够准确解释事实,也就是商品价值的形成机制。但莱曼却认为,劳动价值论对事实解释得准不准确不重要,我们抛开事实不谈,我们只要看这个经济学理论的伦理学的那一面就行了。这可不行,在谈价值判断之前,须把事实问题搞清楚,先问是不是,才能问好不好。

柯亨采取的策略是,正面硬刚,我们要直面劳动价值论所面临的问题,不要躲避,如果劳动价值在描述事实方面出bug了,我们就硬碰硬地去修复这些bug,简单说,我们对劳动价值论的重构,不是为了绕开它,而是为了抢救它。

柯亨是怎么抢救劳动价值论的呢?柯亨作为一个分析哲学家,他本人就是分析的马克思主义(Analytical Marxism)这个学派的创始人,因此,他在《劳动价值论与剥削概念》这篇论文中,也是通过分析哲学的方法对劳动价值论进行了重构,也就是通过一种「1.1,1.2,1.2.1,1.2.1.1」的条分缕析的方式来分析劳动价值论,把明明三句话就能说清楚的道理,大卸八块拆成「1.1,1.2.1.1」地分析了几十页。当然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么来研究劳动价值了会显得特别繁琐、特别稀碎,但是这也展示了分析哲学严谨的一面。

接下来,我们就来介绍一下柯亨对劳动价值论大卸八块式的分析哲学式抢救。首先我们知道,劳动价值论用一句话说就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价值,这是写在马克思老师《资本论》第1卷里面的经典定义。劳动价值论作为剥削理论的支柱,它意思就是工人的劳动创造了价值,然后结合剩余价值论,工人创造出的价值中的一部分剩余价值被资本家无偿占有了,于是这就构成了剥削。我这两句人话说清楚的意思,柯亨用分析哲学的方式来做了一个「剥削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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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题1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价值,这是劳动价值论的最根本的前提,柯亨把这个命题称作是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的严格学说。由命题1,我们能推出命题2:劳动且只有劳动创造了价值,这意思就是我们常说的「劳动创造价值」,柯亨把命题2叫做劳动价值论的通俗学说,意思就是劳动价值论的通俗版本的前提。

那么由剩余价值论,我们可以推导出命题3和命题4。我们之前说过,剩余价值论是一种特殊的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论也是劳动价值论的一个推论,那么由剩余价值论这个推论又推导出了命题3和命题4,然后由命题2、命题3和命题4又共同推出了命题5,这意思简单说就是,工人创造出的产品的价值,大于他拿到的工资,于是,进一步又推出了命题6:资本家占有了剩余价值。于是,命题5结合命题6就推导出了命题7:劳动者受到了资本家的剥削。论证完毕。

逻辑很严密,那么这样用分析哲学的方法捋清楚了逻辑以后,就能把劳动价值论抢救回来了吗?并没有,柯亨在其中发现一个问题:我们刚刚说了,命题3、命题4和命题6是由剩余价值论推导出来的,而剩余价值论又是劳动价值论的一个推论,但柯亨表示,剩余价值论并不能从劳动价值论中推导出来,其实,想要得出命题7这个结论,也并不一定非得依赖于剩余价值论。于是,柯亨又给出了一个更简洁的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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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两个命题还是不变的,由命题1严格学说推导出了命题2通俗学说,但是这时候就不需要引入剩余价值理论了,我们这里只需引入一个常识,那就是命题8:资本家占有了产品的一部分价值。那么命题2结合命题8就可以推导出命题5,以及推导出命题9:资本家占有了一部分劳动者创造的价值。于是最终还是推导出了命题7:劳动者受到了剥削。剥削理论完全可以不依赖于剩余价值理论依然成立。

柯亨并不是不认可剩余价值论,而是说,如果把论证基于更广泛更自明的常识,这样就更不容易受到别人的攻击。这意思就是,咱就算把剩余价值理论给摘出去,依然能够推导出工人受到剥削这么一个结论,这说明这个论证的逻辑更有韧性的。

那么这个简洁版的论证就把劳动价值论给抢救回来了吗?并没有,柯亨发现里面还是有个根本问题:命题1并不能推导出命题2,也就是所谓的劳动创造价值的这个通俗学说,无法从严格学说,也就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价值里推导出来。通俗学说在很偶尔的时候才符合严格学说,而在多数时候,经常是违反严格学说的。

要知道,按照马克思老师的严格学说,商品价值取决于生产它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具体而言,一件商品在一定时间T内拥有一定的价值,这个价值是在T这段时间内,生产它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也只有在T这段时间内,这个商品的价值才可以得到解释。

举个例子,100年前生产一把锤子需要8个小时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然后这把锤子经由我爷爷传给我爸爸然后传给我了,那我把这个锤子拿到今天的市场上去卖,它肯定就不值8个小时的社会必要劳动了,今天半个小时的社会必要劳动就能生产出来了。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一部iPhone6S今天值多少钱,不能拿8年前它刚上市时候的价格来衡量。由此我们就能推导出,商品的当下的价值,只取决于当下生产它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而不取决于当时生产它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也不取决于当时生产它实际所花费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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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题a并不等于命题c,因为有个体劳动者会有生产效率的差别,也就是劳动者能力有差异。命题a也不等于命题b,因为有科技进步等因素的影响,过去很费劲才能生产出来的商品现在可能很轻松就能生产出来了。

所以,由严格学说,我们可以推导出,过去的劳动与一个商品当下的价值是无关的,因为过去的劳动并不符合当下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但是,如果我们承认通俗学说,也就是劳动创造价值,过去的劳动也是劳动,那它就肯定和价值有关,那到底是有关还是无关呢?……所以,严格学说和通俗学说是相矛盾的。

如果劳动创造价值这个通俗学说是对的话,那么就会出现一种荒谬的结论,就是一般人用当今的3D打印技术1天能生产3个锤子,而我又笨又不肯用先进技术,3天才能生产1个锤子,那我生产出来的这个锤子就有更多价值,这显然是荒谬的,所以通俗学说和严格学说是不兼容的,通俗学说并不能从严格学说中推导出来。所以,抢救失败。

于是,柯亨又搜集了其他一些马克思主义学者的补救工作,试图再次把通俗学说抢救回来,这次抢救的策略是,把通俗学说和严格学说之间有不一致的地方给修补修补,试图把它俩给缝合起来,因而提出了一种「混合学说」,这就是命题10:当且仅当工人的劳动是社会必要的劳动,他才创造价值。这样就摘出去了由于效率低下而多做的不必要的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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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样就能把劳动价值论抢救回来了吗?并没有,柯亨发现里面还是有个问题:命题10这个混合学说,虽然避免了命题c,但是并没能避免掉命题b,也就是科技进步导致的过去劳动不创造价值了,所以,还是抢救失败。

于是,柯亨又继续缝合,提出一个新的混合学说,也就是「混合学说2」来继续抢救,那就是命题11:当且仅当工人在产品出售时所完成的劳动量会成为社会必要劳动的量,他才创造了价值。这样算是把时间因素都找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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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样就能抢救回来了嘛?并没有,柯亨发现里面还是有个问题:命题11乍一看好像是能从严格学说里推导出来,这是因为严格学说能推导出命题12,而命题12就能推导出命题11,命题12是:如果所花费的劳动时间量在产品出售时会成为社会必要的劳动时间量,价值就是由所花费的劳动时间决定的。

命题12:如果所花费的劳动时间量在产品出售时会成为社会必要的劳动时间量,价值就是由所花费的劳动时间决定的。

柯亨认为,严格学说命题1确实能推导出命题12,这个没毛病,但是命题12却推导不出来命题11。同样的句式我们换个例子就能秒懂了:命题12推导出命题11就,这就像,命题12’推导出命题11’,命题12’是:如果今天的气压和昨天的气压相等,那么今天水银柱的高度是由昨天的气压决定的,命题11’是:昨天的气压决定了今天水银柱的高度。很显然,命题12’并不能推导出命题11’,同理,命题12也不能推导出命题11。

命题12’:如果今天的气压和昨天的气压相等,那么今天气压计的水银柱的高度是由昨天的气压决定的。

命题11’:昨天的气压决定了今天水银柱的高度。

这也就是说,如果一个数值m与另一个数值m’有因果关系,并且m’=m”,那么m的值确实可以从m”推导出来,但是我们并不能说m”的变化可以解释m的变化。

m←m’=m”

今天的气压和昨天的气压相等只是一个偶然,并不是一个必然的联系。同理,我们说回命题11,工人在产品出售时所完成的劳动量等于社会必要劳动的量,也只是一个偶然,并不能根据这种偶然就能缝合劳动就创造了价值这个通俗学说和严格学说。所以,这种缝合的套路依然没能抢救成功。

所以结论就是,混合学说是错的,通俗学说也是错的,因此,劳动并不一定创造价值。抢救失败。

你可能觉得这柯亨兜了这么一大圈没什么意思,这通俗学说错了就错了嘛,干嘛还费劲搞出什么混合学说来缝合呢,通俗学说抢救不来抢救不来了,我们不还是有严格学说嘛,严格学说才是马克思老师本人钦定的劳动价值论的经典定义,我们只需要遵守严格学说就够了。

柯亨认为:不行,不能没有通俗学说,因为如果没了通俗学说的话,严格学说就不能接地气地做出剥削论证了。我们要知道,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也就是严格学说命题1:商品的价值取决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那劳动价值论如果要来解释现实世界里面的商品的价格的波动,就必然会提出命题13,就是商品在市场上的均衡价格是由价值决定的,我们在中学课本都学过所谓的价值规律,商品的交换价格围绕着商品的价值上下波动,商品的交换价格是以商品的价值量为基础的,在均衡的市场中,价格等于价值,而价值是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那么命题1结合命题13,就推导出了命题14,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了均衡价格。

命题1: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价值

命题13:价值决定均衡价格

命题14: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均衡价格

显然,命题14是错的,和我们的生活现实严重不符,而且马克思老师本人在《资本论》第3卷里面也专门论述过这一事实,提出过「价格偏离价值」现象。那如果命题14是错的,那么要么命题1是错的,要么命题13是错,如果命题1是错的,那么整个劳动价值论就都崩塌了,如果命题13是错的,那么劳动价值论就变成了一句空话,它就不能解释任何现实中的经济现象了,它就变成了:「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句空话,因而就失去实质内容了。

那么为了保住命题1的正确性,又不让它沦为一句空话,所以这才要引入命题2,也就是引入通俗学说——劳动创造价值,这样让严格学说成为接地气的有实质内容的学说,但是,柯亨之前反复抢救过了,通俗学说并不能从严格学说里推导出来,再怎么缝合也缝合不起来,通俗学说和严格学说是相矛盾的,所以基于劳动价值论,并不能有效做出剥削论证。

所以抢救来抢救去,都动用了分析哲学这种大卸八块的疗法了,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可算动用了大手术了,但是无奈bug太多,劳动价值论怎么着都救不活了。如果劳动价值论用分析哲学的这种大卸八块的方法都救不活的话,那真就没得救了。

所以,柯亨的结论是,咱还是别指望劳动价值论了,我们就弃用劳动价值论了吧。

但是注意,柯亨只是弃用了劳动价值论,但是他并没有否认剥削理论,也就是说他认为工人确实是受到资本家的剥削的。柯亨认为,剥削论证并不需要以劳动价值论为前提,因此,为了抢救剥削理论,柯亨在《劳动价值论与剥削概念》这篇论文最后,又提出了一个不依赖劳动价值论,但却依然能推导出剥削结论的新论证,柯亨把它叫做朴实论证(Plain Argu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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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实论证的前提,也就是命题15,不再扯价值是由什么创造的这种玄虚的说法了,而是从一个朴实的、自明的常识出发:劳动者的劳动生产了有价值的产品。这个前提怎么着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了,我们不说劳动创造了价值,我们就说劳动者生产出了有价值的产品,我们不再提价值怎么来的,这总没毛病了吧。

然后我们再根据自明的常识,也就是命题8:资本家占有了产品的一部分价值,因此,也就推导出了命题16:劳动者获得的价值小于他生产的产品的价值,因此资本家占有了劳动者生产的产品的一部分价值,因此劳动者受到了剥削,论证完毕。

那么把劳动价值论都剔除出去了,我们都不指望抢救劳动价值论了,那这么一种不含劳动价值论的对剥削的论证应该没问题了吧?柯亨在《劳动价值论与剥削概念》这篇论文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写的:

这并不能得出结论说,(17)是一个可靠的论证(编者注:17就是本文展示的命题15),以及得到适当阐述的朴实论证是一个好的论证。由于在处理劳动价值论上花费太多心思,我希望能在其他的著作中对朴实论证作出评估。

——《劳动价值论与剥削概念》

看来柯亨自己也拿不准,柯亨看着这个朴实论证,是左看看,右看看,总感觉还是有点不够有力,因为这个朴实论证虽然逻辑上好像没毛病了,但是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确实,资本家占有了劳动者生产的产品的一部分价值,确实,资本家剥削劳动者了,这些事实都没毛病,但是,这个占有的事实本身能说明它是不正义的吗?资本家凭什么就不该占有这部分价值呢?柯亨觉得其中少了点东西没有明说出来。

少了什么呢?少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隐含前提,在《自我所有、自由和平等》一书中,柯亨终于揭示了这个秘密,这个不为人知的隐含前提是:劳动者对自己的劳动力拥有自我所有权。

二、自我所有权?

——马克思与诺齐克之间

自我所有权就是指: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人对自己身上的能力,包括劳动力,以及由于自己的劳动力而创造出来的产品拥有绝对所有权,其他任何人、任何机构都无权剥夺。

如果以自我所有权为前提,那么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就是非常清晰的了。按照自我所有权,劳动产品就应当归劳动者所有,但是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家占有生产资料,而工人不占有生产资料,所以工人不得不将自己的部分劳动产品无偿转让给资本家,本应属于工人的一部分劳动时间被资本家无偿剥夺了,这就是对人的自我所有权的侵犯。为什么剥削是不正义的?其无可辩驳的根基就是:它侵犯了人的自我所有权。

当资本家让工人免费加班的时候,这就是强制占有了劳动者本该属于自己的劳动时间,这种对工人自我所有权的侵犯就相当于对工人的盗窃。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多处指出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就是一种「盗窃」和「抢劫」,而且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也明确提出过「现今财富的基础是盗窃他人的劳动时间」。柯亨认为,众多马克思主义学者,包括之前出场的莱曼,甚至包括马克思本人,他们的剥削理论的一个隐含的、悄悄使用着的,但也是最根本的前提,就是自我所有权。

但是,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柯亨却为此十分苦恼,如果马克思主义以自我所有权为前提那就糟了。各位还记得吗?我们之前介绍过,对马克思主义剥削理论发起猛烈攻击的诺齐克,他的哲学的一个根本前提也是自我所有权,这也就是说,左派的马克思主义,和右派的自由至上主义,共用了同一个前提!这就相当于双方撕打了半天,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你们不要再打啦,你们其实是一伙儿哒!」这就很尴尬了。

这还不单单是面子上尴尬的问题,如果马克思主义剥削理论的前提是自我所有权,那么这就会给马克思主义造成非常不利的局面,因为这会给马克思主义者造成一个两难的困境:要么我们不认同诺齐克对剥削理论的批评,那么我们就也要反对诺齐克哲学的根本前提,也就是自我所有权,但如果我们否定自我所有权了,那么同样以自我所有权为前提的马克思主义剥削理论也就土崩瓦解了;要么,我们就需要捍卫自我所有权这个前提,那如果我们接受自我所有权,就会造成以下恶果:

接受自我所有权会造成的恶果:

1.福利国家的再分配制度是不正义的

2.「按需分配」是不正义的

3.「出身干净的资本家」的难题

第一,福利国家的再分配制度就是不正义的。因为在福利国家中,有收入的人被迫无偿劳动,要把自己收入的一部分无偿转移给穷人,这就是对劳动者的剥削。我们之前在讲诺齐克的时候已经算过这个账了。这就会造成,一个失业者他由于没有工作,所以他并没有受到资本家的剥削,但是,如果他从政府那里领取了失业救济金,那么他就剥削了那些有工作的纳税人,这样的话失业者反而成了剥削者了。这个恶果是不能接受的,因为马克思主义者是支持福利国家的。

造成的第二个恶果就是,马克思老师畅想的共产主义社会的「按需分配」也是不正义的。「按需分配」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也就是在共产主义社会,各尽所能,所以物质极大丰富,那到那个时候,你需要啥就给你分配啥,需要房子就分房子,需要车子就给车子,而不是你上班挣到的才算是你的。但是这就是个问题了,这分配给你的车子和房子也不是你挣出来的,而是别人的劳动成果,凭什么免费分给你?按需分配就违反自我所有权了。

而且,如果你承认自我所有权,那你还会面临一个「出身干净的资本家」的难题,就是有些资本家的出身非常干净,比如说有些人并没有什么原始资本,真的是三代贫农,但为人特别节俭,或者个人能力特别强,然后靠自己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做本钱,投资开了个工厂,或者开了个饭馆,然后买卖做得越来越大,那马克思主义者对这些所谓的出身干净的资本家就无能为力了。这也就是说,如果属于劳动者的剩余劳动产品是不可剥夺的话,那么那些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勤奋把买卖做大的出身干净的资本家就是没有毛病的。这意思就是说,如果资本主义是错的话,那么资本主义就是对的。那么马克思主义在面对这种情况时就宕机了,用柯亨的原话说就是:「Accordingly, the Marxist is hoist with his own petard.」英文直译就是「马克思主义者被自己制造的炸弹炸飞」,意译成中文就是「马克思主义者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柯亨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而且就是分析的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面对诺齐克对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的无耻攻击愤起反抗,一开始想要抢救劳动价值论,结果抢救着抢救着,就把劳动价值论给抢救废了,最后还把废了的劳动价值论给搞出了自我所有权,把马克思老师抢救成诺齐克了。柯亨有时候说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有时候又说自己是社会主义者,有时候又说自己是半个马克思主义者,现在又把马克思给搞成诺齐克了。柯亨有本中文版的文集,中文编者给起的书名叫做《马克思与诺齐克之间》,这个名字就很传神,我们开玩笑说,应该在后面再加四个字:「左右横跳」。

玩笑归玩笑,说回来,因为毕竟柯亨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同时,也是一个认真严谨、爱智求真、实事求是的学者,这也展现了一个有信仰的学者的智识上的挣扎和修炼。我们之前说了,柯亨出身在一个共产主义家庭,他自小对共产主义都是深信不疑的,直到,1972年读到了诺齐克后来出版的《无政府、国家和乌托邦》这本书的手稿,恍然发现马克思主义和自由至上主义共用了同一个前提,那真是三观崩塌,天旋地转。用柯亨的原话说就是:「让他从教条化的社会主义迷梦中惊醒」。大家知道,在读到诺齐克之前,柯亨从未发表过任何关于道德和政治哲学的论文,直到读了诺齐克以后,他就成了一个论文肝帝,他的主要写作动力就是试图应对诺齐克对马克思主义的冲击。但是写着写着,就出现了把劳动价值论写废了,把马克思写成诺齐克的状况了,毕竟柯亨是个学者,出于智识上的真诚,当柯亨发现了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出现了有问题的地方,他历经了20年的智识挣扎,不得不真诚地指出来问题所在,寻求理论的改变和发展。

但是说回来,柯亨依然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因为他始终认为剥削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剥削就是不正义的。那么,如果基于自我所有权对剥削做出批判走到了死胡同,柯亨认为,我们就不得不换个赛道来批判剥削。

我们之前介绍的莱曼等人,是站在自由的立场上为剥削理论做辩护,也就是剥削之所以是不正义的,是因为它伤害了人类的一个根本价值——自由。在柯亨看来,这种基于自由对剥削的批判其实也就是基于自我所有权的批判,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柯亨认为,剥削之所以不正义,不是因为它伤害了自由,而是因为它伤害了人类的另一个根本价值——平等。

说到基于平等主义对剥削的批判,有请本期最后一位出场人物约翰·罗默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