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问题:AI能取代人类伴侣吗?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的理论的晦涩程度比黑格尔更甚,但是我们今天并不是来讲拉康理论的,而是拿拉康理论来说事儿,来说sex robot的事儿,或者来说什么是爱这个事儿。所以我们今天就尽量避免使用拉康的术语,否则事儿就说不清了。我们说回到爱这个事儿上。在黑格尔看来,爱必须是双向的互爱,否则就是单向的主奴关系,没有主体性的奴隶是无法给出真正的承认的。但是拉康会说:所谓的爱情的本质,其实就是单向的承认,你的爱人只是你用来自我满足的道具。
一、爱人是自我满足的道具
通常,人们说「我爱你」这句话是必然是期待着回应的,而不可能只是一种单方面的宣称,也只有对方也回应了「我爱你」,这才构成爱,所以黑格尔会认为,爱只能是互爱。但是拉康会认为,恰恰是因为人们说「我爱你」这句话是是期待着回应的,所以爱是一种自爱,为什么,你想,你说「我爱你」为的就是为了让对方爱回来,你说「我爱你」其实是一种诱骗,是为了让别人爱你,你并不想真正爱别人,你只是希望得到别人的爱。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我们之前在讲黑格尔的时候说了,人是寻求承认的动物,人只有收集了他者的承认,才能获得自我确认。所以你真正想要的,当然不是像个舔狗一样去承认他者,而是要获得他者对你的爱,这样你才感觉到自己是有尊严的。
你对对方做出的「我爱你」的宣称其实是用来诱骗对方来承认你的尊严的手段。而对方这个所谓的你爱的对象,只不过是你用来自我满足的道具。
这种状况在性爱中尤为明显,你想想是不是,你和你的爱人做爱做的事情的时候,你难道是为了服务对方,是为了让对方快乐吗?不是的,多数情况下,甚至所有情况下,你做那事儿主要就是让自己快乐。你主要就是利用对方的身体来实现自己的快乐。性爱完全就是自爱,是自我满足。
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汪民安老师在他的《论爱欲》这本书里,谈到拉康的爱情观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就说什么叫失恋,失恋就是自己不被承认了,因此自己的尊严受到损伤,如果爱情是对他人之爱的话,那就不存在失恋这种事情,你完全可以永远一直地爱着对方,这种爱永远不会失去。所以,说到底,爱就是自爱,是利用爱的对象来承认自己,来实现自我满足。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拉康意义上的爱情,在黑格尔意义上就是一种主奴关系的确认,就是主人寻求奴隶对他的承认,用来自我满足,把奴隶当成自我确认、自我满足的工具人。因此,在拉康看来,所谓的爱情关系,必然伴随主奴关系,必然有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你爱上一个人,最终是为了成为他的主人,爱情是一种驯化关系。
拉康意义的爱情其实就是一种主奴关系,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刚刚在讲黑格尔的时候已经说过,奴隶由于丧失了主体性,他对主人的承认并不是真正的承认,PUA得来的爱就没那味儿了。但是,拉康会说:确实,奴隶的爱是没那味儿的,但是在拉康看来,从来就不存在有那味儿的爱,所有你从他者那里得来的承认都是自我欺骗,爱情关系是不存在的,为什么,因为我们爱的只是幻想。
二、我们爱的是幻想
黑格尔会认为,爱必须是双向的爱,是双向的承认,两个相爱的人通过否定自我意识,各自消除他异性,最终两个人的心灵能够融合在一起。但是,拉康认为,人心之间是根本不可能互通的,如果拉康来回答他心问题,他会说他心难题根本不可能解决,人心之间无法真正互通,主体间性是不存在的,因为永远有一堵语言之墙横亘在人心之间,这个语言之墙就来自于象征秩序,也就是语言秩序,由于这个语言之墙的存在,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和他者相遇,即便是在爱情关系中,我们也无法真正和对方在一起。
我和我的爱人成天朝夕相处的,怎么就没真正在一起?拉康会说,你直接打交道的,不是你的爱人,而是你对你爱人的幻想。任何爱情关系都是通过幻想作为中介的。
之前我们说了,我们的爱人其实是我们用来自我满足的工具人。那对方具体是什么样的工具,这个工具就是一面镜子。对方就是一面镜子,你把你对他的爱的幻想,准确说是你把你对他对你的承认的幻想,投射在他这面镜子上,为的是让这种幻想在这面镜子上反射回来,让你自己看到,我们爱他人,其实爱的是我们自己。
当然,你不是自觉地、刻意地这么自欺欺人的,你会不自觉地真的相信对方就是这么爱自己的,但这一切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这并不是来自于他者的承认(Recognition),而其实是一种镜像误认(Mis-Recognition),也就是镜子里面反映出来的各种动作,其实是自己做出来的,但你却当成是镜子这个他者做出来的。你当真了,以为镜子这个他者真的很爱你。但这其实是一种自我欺骗,所谓的爱情,其实是一种顾影自怜,爱情其实是自恋。
我们在爱情关系中,永远无法真正和对方相遇,都是我们自己和自己的幻想在打交道。在这个意义上,拉康说出了那句名言:「性关系并不存在」。并不会有真正的双向奔赴的爱情关系,我们爱的都是自己幻想,比如说,你自己和你女朋友做爱做的事情的时候,你脑子里面想的东西,你敢告诉你女朋友吗?你不敢吧?放心好了,你女朋友那时候脑子里面想的东西也不敢告诉你的,看似是你俩之间在互动,其实你俩都是自己和自己的幻想在互动,你俩属于是各玩各的。
那么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推导出,sex robot就可以很大程度上取代人类伴侣,因为如果有人批评说,你和sex robot互动其实是在和你自己的幻想在互动,那拉康就会说,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也没差,都是通过幻想作为中介的,那既然人与人之间的爱情能通过幻想作为中介而进行下去,为什么人机之间的爱情就不可以?
别说人会爱上AI机器人,现在很多人有已经爱上了自己养的小猫小狗这样的宠物了,当然这个爱不一定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性爱,但也说明了我们爱的是幻想,现在很多人都把小猫小狗当做家庭成员一样相处,真把它们当做自己的儿子、女儿、弟弟、妹妹,但是,对于这些小猫小狗而言,它们自己能get到什么儿子女儿弟弟妹妹这些概念?你每天还和你的小猫小狗唠半天嗑,说的跟真的似的,好像在跟它们倾诉你的感想它们也真的在倾听一样,但这一切,都是你幻想出来的。
别说爱上宠物这种小动物了,你也会爱上我家里的毛绒玩偶,比如说你床头的毛绒小熊,你把它想象成自己的孩子、朋友、伙伴、爱人,它跟你还有特定的历史,你们初次相遇是在哪里,它是怎么来到你家的,你们有什么样的共同遭遇,这故事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每天还问他,哥哥每天上班离开家以后,你每天都在家做什么?玩具总动员了属于是。要是有人趁你不在的时候把你的毛绒小熊往垃圾箱里给扔了,你也会有一种丧子之痛。
这其实已经是很多现代宅男梦女的普遍现象了,很多二次元宅男不已经爱上了纸片人老婆了,包括很多追星女,她其实跟她的爱豆之间并没有什么真实的交往,但你要跟她说哥哥的不是,她真的跟你拼命。这例子我就不跟你们举了,太多了,有爱上纸片人的,爱上爱豆的,爱上充气娃娃的,甚至还有爱上扫地机器人的。
所以说回来,既然我们爱的都是幻想,那么为什么就不能和AI机器人相爱,这个AI机器人还能把我们的幻想发挥到极致,要幻想就幻想个大的,你可以按照你幻想的完美对象来订制它,最大限度地迎合你的幻想,这样多好。
读到这儿,你可能觉得还是有点不可思议,觉得拉康说的太武断了,为什么我们爱的都是幻想?这就要大概介绍一下,拉康的一些哲学思想了。
三、欲望、幻想与残缺主体
为什么说我们爱的都是幻想?这里就要介绍一下幻想在人的欲望机制中所起的作用了。
人都有欲望,并且人的欲望不可能被彻底满足,欲望总要保持着欲望的再生产,就是你会不断地、不停地会有新的欲望对象冒出来,就是在欲望对象A身上看似获得了一种满足,但满足了之后总有剩余,满足了,好像又没有满足,于是,就冒出了新的欲望对象B,然后一轮一轮地,永无休止。
那么幻想在这里起的基本作用就是,它总会让你产生一种最终幻想,就是让你觉得,我只要得到下一个欲望对象,我就幸福圆满,任何烦恼、任何不满,都会被消融掉,就比如说,你总觉得,换个iPhone15以后,一切都会好了,或者买套房子以后一切都会好了,或者娶了小芳以后一切都会好了……仿佛获得了这个欲望对象,任何问题都被消融掉了,一切的一切都进入了一种纯白色的至善状态。
然而,当你换了手机、买了房子、娶了小芳以后,你才意识到,一切的一切并没有被消融掉,你并没有进入至善状态,这时候,你又开始幻想。觉得之前我没想清楚,现在我大彻大悟,我现在只要和小芳离婚再跟小媛结婚的话,一切都会好了。
在拉康看来,黑格尔所谓的双向奔赴的圆满爱情,就是一种最终幻想,同理,历史的终结也是一种最终幻想,拉康会说,所谓圆满的爱情不可能真正实现,历史也不可能真正终结,但是,人总是免不了会不停地幻想,只要这样这样这样,圆满的爱情就会实现,故事就会圆满结束,历史就会终结。
所以,幻想的作用机制就是,明明人的欲望不可能完全满足,甚至我们自己在道理上就自觉地知道,人不可能完全圆满的,但幻想的作用就是,它总是不可抗拒地让你再度相信,只要满足下一个欲望对象,你的生活就完全圆满。于是,欲望的再生产就能这样源源不断地进行下去。欲望不可能被任何具体的对象满足,因为欲望的真正功能是保持欲望,所以在拉康的意义上,人真正的欲望其实是对欲望的欲望。
那为什么人的欲望不可能被彻底满足?这就要说到拉康意义上的主体subject,拉康意义上的主体,它不是具有自我同一性的主体,而是一种分裂的主体、残缺的主体、匮乏的主体(Split Subject),就是你始终有一种匮乏感,残缺感,你不可能真正感受到有一种持续的圆满的感觉。这种圆满的感觉在你还在母亲的子宫里面体会到过,那种完全与你的世界交融,天人合一,那种完满的感觉,但是一旦你脱离母体,尤其进入了语言秩序以后,你的欲望就被符号阉割了,总会有剩余,你就永远无法完全满足你的欲望,人的所谓的最终幻想,其实就是想要回到母体里,回到原初的妈妈的怀抱,但是,一旦我们进入语言秩序以后,主体就再也不可能真正回到这种原初完满的状态,因而主体总是残缺的,总有一种匮乏感,或者孤独感。
由于这种残缺感,主体总是幻想着能够回到原初的完满,怎么办?就是不停地寻求他者的承认,主体需要通过他者的承认来实现自我确认和自我满足,拉康说:「人的欲望就是他者的欲望」,但是,也正因为这是一种他者的欲望,这个自我确认的过程永远不可能完结,由于象征秩序的阻隔,正如自我永远不可能真正和他者相遇一样,自我和自我也永远无法真正和解,你总会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种他异性,你总会觉得自己是陌生的、疏离的。
这就好像柏拉图写的《会饮篇》这篇对话录,《会饮篇》的主题就是在讨论什么是爱,在这篇对话录里有一个故事,人上辈子都是一种圆球人,就是有两个头,四只手、四只脚,是圆球形的,这种人力大无比,特别强大,但由于得罪了众神,被神劈成了两半。然后被劈过的半人,总有这一种受伤带来的残缺感,总会觉得自己不够完整,总伴随着孤独感,因而总想着要回复到原来完整的状态,于是,我们这些半人这辈子的使命,就是找到散落在世间的另一半和他结合在一起,回复到本来完整的状态。
在拉康这里,和《会饮篇》一样,我们这些半人总是残缺的,总是孤独的,但和《会饮篇》不一样的是,《会饮篇》的故事里,还许诺了人可以通过找到上辈子的另一半合体来回复整全状态,虽然找到的概率很低,但还是有一个另一半散落在世间的,但是在拉康这里,找到另一半以回复整全就是不可能的,当你和某一个具体的人在一起了,你都会发现对方其实并不是那个幻想中的上辈子的另一半,那个能够让你回复整全的另一半是一个幻想,但也正是因为这是一个幻想,我们总会幻想着只要获得下一个欲望对象以后,我们就能回到原初的美,于是,伴随着一轮又一轮的幻灭,又持续冒出新的一轮又一轮的幻想。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们不断地这么在一轮又一轮的幻灭之后,又持续冒出新的一轮又一轮的幻想,这么孜孜以求,心向神往?这个东西,就是来自于那个我们想要回到的那个原初的美就是象征秩序阉割我们的时候,这个东西从象征秩序的缝隙中飘飘忽忽地钻进来了,但我们又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因为它穿过了语言秩序的阉割了,我们无法用语言表达,就是我们说不清楚我们到底想要什么,但是就是想要。
那个我们说不清楚的,但让我们又为之神往的神秘的东西,拉康用了一个德语词来形容它,叫做Das Ding,英文翻译是the Thing,有学者翻译成「大写之物」,有的翻译成「物」,有的翻译成「原质」,我觉得无论把它翻译成啥都词不达意,因为Das Ding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描述之物,我倒觉得,采用一种直译的效果反而更传神一些,我把Das Ding,the Thing翻译成「那东西」。
拉康的哲学越说越玄乎,我们到此为止,主要还是为了说我们能否和AI机器人相爱这个事儿。既然我们人与人之间都无法真正相遇,我们都是通过幻想作为中介而互动的,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把我们的爱的幻想投射在机器人身上。
这时候,有另外一派的研究拉康的学者认为,即便按照拉康的理论,AI机器人也取代不了人类伴侣,原因在于,机器人没有那东西。
四、机器人没有「那东西」
荷兰特文特大学的博士生玛艾克·范德霍斯特(Maaike van der Horst)的硕士论文写的就是拉康视角下的机器人性爱的问题,范德霍斯特就认为,机器人不能取代人类伴侣,因为人机之爱,和人人之爱有一个根本的不同,那就是机器人没有那东西。就是哪怕是再高级的智能机器人,它没有残缺感,用范德霍斯特的话说,机器人lack the lack,意思就是机器人身上缺乏那种匮乏感,机器人啥也不缺,机器人本身就是圆满的,机器人太完美了,但是要知道,人恰恰是因为他是有残缺、有缺点,才是可爱的,我们爱一个人,爱的其实是对方的缺点,对方正是因为有残缺,我们才能够将自己的幻想投射过去,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反而是不可爱的。
机器人没有那东西,就是说机器人缺乏那种,说不清楚它到底想要什么,但是就是想要的那种状态。简单说,机器人没有那种向往整全,向往回到原初的美好的那种幻念。这到这个,我就想起了《爱·死·机》第一季里面的那个名叫齐马的机器人艺术家,它一生都在探寻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的问题,执着于一种特定的蓝色,为什么执着于这种蓝色,原来齐马一开始是一个清洗游泳池的机器人,由于它当时的女主人是一个AI工程师,就不停地试图升级这个清洗机器人,于是这个机器人意识觉醒了,当齐马意识觉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游泳池的瓷砖的颜色,就是后来它孜孜以求的那种蓝色,最终,齐马在功成名就以后,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作品发布会,它在一个铺满了这种蓝色瓷砖的游泳池里面分解了自己的身体,又回归到那个简单的清洗机器人的状态,算是以一种回归母体的方式结束了自己有意识的生命,死了,但也回到了原初的美或者说我们永远也回归不到原初的美除非我们死了。除非是像齐马这样的机器人,我们大概会说,齐马身上有那东西,但是,节目一开始也说了,机器人要能造成齐马这样,这设定也太科幻了,估计在可预见到的未来都不会出现这种机器人,今天节目里讲的机器人达不到像齐马那样想要回归母体的冲动。
说回来,如果机器人没有那东西,范德霍斯特认为,它就不单单是不性感,它就是和性无关的,也就是,它都不是not sexy,而是not sexual,然后你跟这些没有那东西,因而not sexual的机器人做爱做的事情的时候,你经常会产生一种uncanny feelings,也就是一种好奇怪的感觉,也就是,突然会有一种抽离感,我是谁,我在干,我床上躺着的到底是个啥,它到底是人还是机器人?那我自己到底是个人还是个机器人?我自己好奇怪,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这大概就是范德霍斯特对sex robot不能取代人类伴侣给出的论据,机器人没有那东西。但是,我们顺着范德霍斯特的这个论据,其实也可以给出一些相反的论据,来说明人类还是可以和机器人产生爱情的,当然也还是在拉康理论的框架内来反驳,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承认机器人没有那东西,但问题在于,现代资本主义商品拜物教对人的异化,使得越来越多的现代人也都没有那东西了,那么这些没有那东西的人,彼此可以谈恋爱,那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和同他们一样没有那东西的机器人谈恋爱。
五、现代人有「那东西」吗?
在资本主义消费社会中,人越来越被物化、商品化、流程化、标准化,成了不断消费、不断异化劳动,然后继续不断消费的机器。随之,人的那东西随之也被物化了、商品化了。
资本主义的一大意识形态就是引导我们这些匮乏的主体把自己的幻想投射到商品之上,资本主义给我们制造了一种幻觉,让我们相信只要购买到某件商品,然后整个人生都幸福圆满,等我买那台空气加湿器,一切都会好了,或者等我到手那部iPhone15,一切都会好了,但是,我们之前说过,欲望永远会再生产,所以,等你拿到iPhone15以后,你发现,就这?然后你又开始相信,等我买到iPhone15.5,一切都会好了,然后永无止境,资本主义消费社会割韭菜的进程就能一直持续下去了。
同样的道理,资本主义下的男女爱情也被异化了,人们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寻找一个合适的浪漫伴侣,和购买一台称心的空气加湿器没有本质区别。人们在交友软件上,纷纷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商品,展示出自己美颜过的照片,写上自己的学历、职业、收入、去过哪些国家、平时有什么品味的业余爱好,这些标签都能换算成数值,然后通过大数据推荐,匹配到一个数值相近的另一个商品,然后就开始约会。
约会也跟走流程似的,先是找个饭馆坐下吃饭,然后进入「我考考你」环节,然后,聊聊电影,聊聊音乐,然后再聊聊康德,然后说我家也有好看的,反正就是一整套固定的流程和话术就把对方带回家了。然后完事进入贤者模式以后,你幻灭了,你发现这个约会对象并没有让你回到原初的美然后你又开始幻想,下一个才是最合适的,一轮又一轮,永无止境。
现代人把爱情当成是一种纯粹的欢愉、快乐,走个流程,为的是收获快乐。然后这份快乐消费完了,你幻灭了以后,又要再购买下一份快乐,爱情成了制造欢愉的永不停转的机器。我们之前说过,爱情是包含痛苦的,但是,现代人把爱情当做商品一样在消费,企图撇除掉爱情痛苦的一面,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写过一本书,书名就叫做《爱欲之死》,说的就是这意思,也就像之前提到过的齐泽克的说法,我们想要消费不含咖啡因的咖啡,不含酒精的啤酒,不含脂肪的冰激凌,以及,不含痛苦的爱情。现代人寻求不含痛苦的爱情,那就只能是和sex robot之间的爱情了。
说到这个,我不得不分享一个齐泽克说过的笑话,我稍加改动以第一人称复述一下。在这个时代,最理想的约会状态是什么样的?就是我在交友软件上划到一位女士,我们彼此看对眼,然后我们线下见面也很聊得来,还是那一整套流程来一遍,聊聊电影,聊聊音乐,聊聊康德,然后我家有好看的,就到了我家。到了我家以后,她从她的包里掏出一个她自己平时用的电动的棍状的一种高科技装置,我也拿出了我平时用的,反正也是一种高科技的,套状的,能够收缩大小的电动装置。在这个时代,最理想的约会状态,就是她把她的枪,装进我的枪套里面,让这两个东西在一起连接、振动、翻滚吧,这两个东西能爱到永无止境,能永远在一起。然后,我和这位女士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因为这样就不会幻灭了,我们各自的sex robot永远在一起,使得我们也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这就是这个时代最理想的爱情。
在现代消费社会,爱被异化成了制造欢愉的永不停转的机器。在消费社会被物化了的人,他们的爱欲已死,他们自己都躺平了,他们本身就已经是没有那东西的人了,那些从交友软件划来的人,他们也都是互相走个流程,互相把对方当成机器人。在这个机器越来越像人、人越来越像机器的时代,那些被物化了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和AI机器人在一起呢?
说到最后,总结一下自爱派的看法,在拉康看来,人与人之间的爱情本身就单向的,是残缺主体把自身的幻想投射在对方身上以实现自我满足,因此理论上人也可以把幻想投射在AI机器人身上,但也有学者指出机器人没有「那东西」,因而无法对其投射幻想,但也另有学者指出,在现代资本主义商品拜物教的影响下,人也没有「那东西」了,所以也不是不能和AI机器人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