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只手，想要掐死他
环球科学约 8 分钟图片来源：Dr. Strangelove
撰文 | 栗子
审校 | 二七
是神经病不是精神病
1908年，德国有位名叫库尔特·戈德斯坦（Kurt Goldstein）的精神科医师，记录了一位患者经历的怪事。
那是一位57岁的女性，中风曾经袭击了她左半边的身体，使她的左臂一度无法动弹。医生接诊的时候，患者的左手已经恢复了部分活动能力，但问题是那只手好像不再属于她了。有时，左手抓住一个东西，患者即使想把手松开也很难做到；当患者用右手去拿一杯水，左手还会突然捣乱把水倒掉。那只手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说一不二。
女子对医生抱怨说，有其他人在控制她的左手，还说左手之中肯定住着“邪恶的灵魂”（evil spirit）。一次，那只手甚至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窒息，唯有外力才能中止它的暴力。戈德斯坦医生之前也见过左右手的动作之间不配合的现象，但没有遇到这样极端失控的状况。
除此之外，医生还发现患者左侧身体的知觉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假如往患者的左手里放个东西，然后把她的眼睛蒙住，她就很难识别出物体是什么。而如果没看自己的左手，患者也难以感受到那只手在往什么方向运动，做着怎样的动作。虽然在多次尝试之下，女子的左手也能依照口头指令做些简单动作，但会比较慢，动作有时也不完整，不像左手“自由发挥”时那样自如。
这位患者去世之后，戈德斯坦医生解剖了她的大脑，发现右半球（主要是额叶内侧皮质）存在病变——控制左侧身体运动和感觉神经的正是右脑。不仅如此，病变还延伸到了患者的胼胝体（corpus callosum）中，胼胝体是一大束神经纤维，连接着大脑的左半球和右半球。而这个纤维束受损，意味着左右脑之间的交流可能受到影响。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CC-BY-SA-2.1-jp
当时，戈德斯坦医生将这罕见的现象归为“运动失用症”（motor apraxia），一种肢体没瘫痪、本人也想做出一些有目的的动作、却难以完成这些动作的情况。他认为，运动失用症出现的原因是，大脑皮层中负责空间定位（spatial orientation）的感觉区，与运动区之间的连接被破坏了。
尽管医生对这个特别的病例还有许多困惑，但他至少清楚一点，这是神经系统的问题，而不是患者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她的认知功能大体如常。
“外星人的手”是怎么来的
戈德斯坦医生在100多年前发表的这个病例，被人们视为异己手综合征（AHS）的第一次描述。但这个名称本身，却是过了大半个世纪才诞生。
1972年，法国科学家塞尔日·布里昂（Serge Brion）和查尔斯-皮埃尔·耶迪纳克（Charles - Pierre Jedynak），报告了3位胼胝体肿瘤病患，肿瘤让这些患者饱受胼胝体离断综合征（callosal disconnection syndrome）的困扰。
胼胝体受损后，他们都有一只手发生了异状，要么是感觉不到那只手是自己的，要么是控制不了那只手的动作（指有目标的动作，不是乱挥）。
图片来源：Marchetti & Della Sala（1998） & Wikimedia Commons
这些症状令研究者感到新奇。或许是为了引起更多的关注，科学家用活泼的方式把这症状描述为“la main étrangère”，可以理解为“外来的手”或“陌生人的手”。而它在英文里被翻译成“the alien hand”，所以也常常被人联想成“外星人的手”。
当然，多数研究者终究没有亲身体验过异己手综合征，他们对这种现象的描述，可能还是不如一些患者自己的说法那么生动。不少患者感觉，那只不听话的手有自己的人格或个性，有位患者叫它“厚颜无耻”（cheeky），还有个患者把不受控的手叫做“来自月球的怪兽”（monster from the moon），也有患者亲切地称呼这样的手为“宝贝约瑟夫”（baby Joseph）。
图片来源：Unsplash
自1908年至今，有记录的异己手综合征患者只有大约一两百位。只是这种罕见病的症状十分骇人，再加上《奇爱博士》经久不衰的影响力，让它拥有了“奇爱博士综合征”（Dr. Strangelove Syndrome）的别名，常常成为人们讨论的话题，也一直受到科学家的关注。
在研究者记录过的患者中，有一部分就像上文讲到的那样，是连接左右脑的胼胝体出现损伤，导致两个半球之间的信息传输受阻。这个类别的异己手综合征，主要特征就是左手和右手的动作会发生冲突：
有科学家认为，由于左右半球的联系不通畅，当患者做出一些需要优势半球来控制的行为时，比较容易出现问题。例如，曾经有一位右撇子患者，左脑就是优势半球，当左脑指挥着右手把一根烟放进嘴里之后，左手却把香烟抓住、从嘴里拿出来、扔到地上，此时右手还来不及点烟。胼胝体受损的异己手综合征患者，受影响的手大多是左手，或者是非惯用手。
不过，胼胝体受损只是一种情况。除此之外，额叶内侧皮质受损，也可以使人患上异己手综合征。这类患者有个重要的症状，那只“外星人手”会不自主地抓握物体——这个现象叫做强握反射（forced grasping reflex），在婴儿中十分常见，把一个东西放在婴儿手里，婴儿会反射性地抓住它；但成年人的强握反射并不多见，这种症状的发生，常常与脑中的额叶病变有关。
Rlunaro via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假如你还记得，戈德斯坦医生在1908年报告的那位女性患者。她右脑的额叶内侧皮质也存在损伤，她左手的强握反射也被记录下来，那只手自己要抓住的物体，患者想放手都不容易。
她的这处受损部位，在许多年后有了一个名字，叫做辅助运动区（supplementary motor cortex，SMA）。这个脑区可以规划人体的运动，帮助启动一个动作，或是抑制一个不必要的动作。手上的各种精细运动，也离不开SMA的规划。而当SMA区域出现病变时，大脑可能就无法有效地规划运动，出现运动不协调等等问题。
虽然，科学家已经根据不同的损伤部位，把异己手综合征分成了不同的类型，但这种疾病背后的原理究竟是什么，损伤的部位和患者的症状之间具体有怎样的联系，研究者还不完全清楚。
可以治好吗
如今，异己手综合征还没有被治愈的案例。不过一些科学家也在试着用自己的方式，来影响异己手综合征。
异己手综合征的患者会感觉，自己的手不再属于自己；而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另外一种现象，就是人们会把不属于自己的手当做自己的。一些科学家便想要利用这个相反的现象，来探索如何影响异己手综合征患者的表现。
曾经有人做过一项实验：让参与者坐在一张桌子前，把一只手放在桌上，然后用挡板挡住那只手，不让参与者本人看到它；与此同时，在桌上摆一只橡胶手，它的外观和所在的位置都很像参与者自己的手，参与者看得到这只橡胶手。当实验开始后，实验人员要用两只刷子轻轻地刷那只橡胶手，也轻轻地刷参与者那只被挡住的手。
图片来源：BBC
不久之后，当一只锤子突然朝着橡胶手砸下去，参与者瞬间受到了惊吓。但她发现被砸的是橡胶手时，才松了一口气。很显然，随着刷子的轻抚，参与者逐渐把橡胶手当成了自己的手。这种现象也被称作“橡胶手错觉”（rubber hand illusion）。
图片来源：BBC
假如依靠一些欺骗性的摆设或操作，便可以让人类产生这样的错觉，那些患有异己手综合征的人，在橡胶手错觉发生时，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2013年，有一组科学家对异己手综合征的患者做过相似的实验。除了在参与者眼前用刷子刷橡胶手这种传统的方式外，研究者还进行了不基于视觉、只基于触觉的“体感橡胶手错觉”（somatic rubber hand illusion）测试：蒙住参与者的眼睛，把一只橡胶手放在参与者的双手之间，用参与者的左手去触碰橡胶（右）手，同时研究人员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同步触碰参与者的右手，促使参与者以为左手在碰的是右手（用参与者的右手触碰香蕉左手时同理）。为了触感一致，参与者要佩戴橡胶手套。
结果，传统的基于视觉的刷子测试，并没有触发异己手综合征患者的橡胶手错觉。但触觉版的测试成功让参与者产生了错觉，并唤醒了他们的“外星手”，那些手由此开始进行激烈的动作——这个结果是可以复现的，在不同的患者之间几乎屡试不爽。
这让科学家对异己手综合征有了更新的理解。异己手综合征是可以被影响的，那些认为一只手不属于自己的患者，他们对那只手的“所有权”的认知是可以被操控的。假如是这样，那么在未来治愈这种疾病，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和你控制不住的麒麟臂可不一样哦。
参考链接：
https://psycnet.apa.org/record/2005-12686-018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00415-013-7020-1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canadian-journal-of-neurological-sciences/article/alien-hand-phenomena-a-review-with-the-addition-of-six-personal-cases/0C70051A83D38C524033D50D6BF58F62
https://psycnet.apa.org/record/2000-02314-003
https://journals.lww.com/ajpmr/abstract/1990/10000/the_alien_hand_sign__localization,_lateralization.2.aspx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4350533/
https://n.neurology.org/content/67/12/E21/
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abs/10.1080/13554794.2012.667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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