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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如何看待死亡?

我们知道,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是师徒二人。苏格拉底一辈子“述而不作”,整日在雅典市中心广场Agora跟人“掰扯”哲学问题,但自己从来不写东西。苏格拉底的言论大多都是通过他的学生柏拉图写的著作而被记录下来的。而柏拉图的著作都是以对话体来写的,就是戏剧体。这其中的主人公基本都是苏格拉底,就是苏格拉底说了什么。所以这里存在一个问题,柏拉图著作中的思想到底是苏格拉底的还是柏拉图的,一些思想内容到底归属于谁就是一个有待争论的学术问题。但是这个问题在这期节目里面就不细究,我们暂且把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贡献当成一回事。澄清了苏格拉底-柏拉图的问题,下面首先来介绍苏格拉底对于死亡焦虑的病因诊断。

诊断:论灵魂

苏格拉底对死亡焦虑的病因诊断:没有意识到灵魂是不朽的。

苏格拉底认为,你为什么会有死亡焦虑,你为什么会恐惧死亡?病因就在于你“活得太小”——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作为一个人,人的本质就是你自己的这个躯体,然后随着自己肉体的死亡自己就完全消失了。所以你为自己将堕入完全的虚无而感到恐惧和焦虑。

苏格拉底会说:错了,人最本质的东西不是肉体,而是自己的灵魂。苏格拉底这里所谓的灵魂倒不一定非得理解为神怪故事里面讲的那种灵魂,用我们现代中性一点的概念来说就是人的意识,也就是人的精神性的存在。人的精神性的存在才是人的本质。而灵魂这种精神性的存在是不朽的。人的灵魂并不会随着人们肉体的死亡而消亡。

古希腊人通常认为人不单单是有身体、大脑这种物质器官,人还有灵魂。灵魂这种精神性的东西不同于物质性的东西,并且精神性的东西是要高于物质性的东西的。其实,在苏格拉底、柏拉图等等这样的古希腊哲学家看来,灵魂相比于肉体是更高级、更根本的存在。灵魂就是赋予人的肉体生命活起来的那个本质,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的区别,就在于他有没有灵魂,有没有意识,有灵魂的就是活人,没灵魂的就是死人。

因此古希腊哲学家认为,灵魂这种精神性的存在比起肉体这种物质性的存在,更是人之为人的本质。我们在中学课本上都学过,虽然这样的二元论看上去不同于唯心主义,但最终都会滑向唯心主义,都会认为意识这种精神性的存在比起肉体这种物质性的存在是更根本的东西。当然我们这里不必采取什么预设的批判立场,说到底是唯物主义更正确还是唯心主义更正确。我们先听听苏格拉底是如何论证灵魂存在和灵魂不朽的再下判断。

苏格拉底对灵魂不朽的哲学论证见于柏拉图写的对话录《斐多篇》,而这一篇对话录的场景是监狱中临死前苏格拉底和他的学生们做哲学探讨。在这次探讨中,苏格拉底做出了灵魂不朽的论证,所以这篇对话录的副标题也叫做《论灵魂》。对灵魂不朽的哲学论证是哲学家苏格拉底人生中进行的最后一次哲学探讨。

我们都知道苏格拉底是怎么死的,根据柏拉图《申辩篇》记录的内容,苏格拉底是在雅典公民大会上被500个雅典公民以民主投票的方式给判处死刑的——民主杀死了哲学。这就很讽刺了,苏格拉底的罪名是“败坏青年”和“不敬神”。苏格拉底之死可以说和耶稣之死并称为两大影响西方文明的死亡事件。

所以苏格拉底本人是真正直面过死亡的,而且不是寿终正寝的死亡,是突发性的非正常死亡。在《申辩篇》中被判处死刑以后,苏格拉底在临刑前的这段时间,苏格拉底本人面对自己死亡时的态度和他采取的行动,就是他的死亡哲学。苏格拉底面对自己死亡的态度就是,他一点都不惧怕死亡。他采取的行动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从容赴死。

我们都看过法国画家雅克-路易·大卫所画的《苏格拉底之死》,描绘的就是《斐多篇》中的苏格拉底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依然坚持探讨哲学的场景。按照雅典的规矩,得要到日落之后才能执行死刑。大家想到老师日落时分就要死了都万分悲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苏格拉底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学生们就问苏格拉底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惧怕死亡?苏格拉底等的就是这个,趁最后时间不多了还是抓紧聊聊哲学。于是苏格拉底开始了灵魂不朽的哲学论证。

苏格拉底不单单是给了一个论证,而是从多个角度来论证了灵魂不朽,我们这里整理归纳了三个典型的论证。分别是相反相生论证、回忆论证,以及本质属性论证。

1.相反相生论证(The Cyclical Argument)

相反相生论证的前提1是,一切事物都是从它相反的东西里面生成的。比如说,大的东西是从小的东西生成的,就是小的东西变大,相反也是,小的东西也是从大的东西生成的,就是大的东西变小。同理,冷的东西和热的东西也是相反相生,就是变热和变冷,美的东西和丑的东西也是相反相生的,就是变丑和变美,正义的事物和不正义的事物也是相反相生的,就是变不正义和变正义,如此等等。

那么前提2是,两个相反的事物之间有一对彼此对称的转变过程,这也就是刚刚说的,小的东西变大,大的东西变小,这个变大和变小的过程是对称的,同理,变冷和变热、变美和变丑、变正义和变不正义,这一对对相反的过程,是对称的。

好,如果我们把前提1放到生和死这两个对立的事物上,我们就可以知道,生和死是一对相反的、对立的事物,,然后这时候我们引入前提3,就是死是从生生成而来的。这个比较好理解,就是人活一辈子从生到死,这也是我们日常都能觉察到的确定的现象。

那么根据前提2,就是相反的事物之间的转变过程是对称的,那么既然有从生到死这么一个转变的过程,那么就必然存在一个与之对称的相反的转变过程,就是从死到生,我们简称为重生。

那么如果死亡意味着灵魂和肉体的分离,那么人死之后,他的灵魂就不可能消亡,否则的话,就不可能有重生发生了,这就破坏对称原则了。因此,灵魂并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亡,论证完毕。

相反相生论证

The Cyclical Argument

01

前提1:一切事物都是从与它相反的东西里面生成的;

前提2:两个相反的事物之间有一对彼此对称的转变过程;

推论1:生与死是一对相反的对立物(由前提1);

前提3:存在从生到死的转变过程;

推论2:存在从死到生的转变过程(由前提2、推论1、前提3);

前提4:死亡是灵魂和肉体的分离;

结论:灵魂在死后存在。

你们看,这个论证的水平怎么样?你能从中挑出漏洞吗?

那有人可能会说,这个论证只能证明人死后灵魂存在,但并不能说明灵魂不朽,因为你不能保证人在生前灵魂是存在的。苏格拉底接下来要提出的回忆论证就证明了在人出生前灵魂也是存在的。

2.回忆论证(The Recollection Argument)

回忆论证的前提1是,通过曾经知道的事而获得知识的认知过程就是回忆。你认得出什么事物,是因为你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事,这就是回忆,你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不会有知识的。

前提2是,一切现实世界中的具体事物都不是抽象的。比如说,我们在生活中不可能发现有任何一个具体的圆形物体,是符合“完美的圆”的这种抽象概念的定义的。几何学上对“圆”的定义就是在平面内与一个定点等距离的所有点的集合。而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任何具体的圆桌,哪怕这个工匠做得再精密,它也不可能做得完全符合圆的定义,总有偏差,都不是完满的圆形。前提2的意思就是说,现实世界中的任何具体事物都不符合抽象概念的定义。

但是,前提3就是,我们却有关于抽象概念本身的知识。虽然我们看到任何具体的圆桌都不是完美的圆,但我们依然能说,这是一张“圆”桌,而且还能说这张圆桌没有那张圆桌更“圆”。这就说明我们的灵魂中已经有“完美的圆”这种抽象概念的知识了。这样的抽象概念的知识我们还有很多,比如说“相等”这个概念,就是数学中的等号,再比如说“2+2=4”这个数学式,这些都是抽象的概念。虽然现实世界我们的感官没有经验到这样的抽象知识,但是我们的灵魂中已经有了这些知识。

那么前提4,知识要么来自出生前,要么来自出生后。因此推出了推论1,关于抽象概念的知识,肯定不是来自于出生后。因为之前说了,出生后的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具体事物符合抽象概念。

因此,得出推论2,关于抽象概念的知识,只能是先天的,是我们出生之前就拥有的。

结合前提1对回忆的定义,这只能说明,在我们的肉体出生之前,我们的灵魂就已经“见过”这些抽象概念的知识了,所以在肉体出生后,我们的肉体感官看到这些不够“圆”的圆桌的时候,我们才能回忆其关于“完美的圆”的抽象概念。

因此,结论就是,灵魂在肉体降生前就存在。论证完毕。

回忆论证

The Recollection Argument

02

前提1:通过曾经知道的事而获得知识的认知过程就是回忆;

前提2:一切现实世界中的具体事物都不是抽象的;

前提3:我们在现实世界中有关于抽象概念的知识;

前提4:知识要么来自出生前,要么来自出生后;

推论1:关于抽象概念的知识不来自出生后(由前提2、3、4);

推论2:关于抽象概念的知识是生前就有的(由前提1、3、推理1);

结论:灵魂生前存在。

这个论证很有说服力,其实我们自己凭常识也能感知到有一些知识确实不是我们后天在经验世界里面学习得来的,而是生而就有。而且,现代的一些心理学脑科学的研究也证实了人是有先天知识的。

这个回忆论证也是和苏格拉底-柏拉图的“理念论”(Theory of Forms)学说相通的。“理念”简单理解也就是抽象概念,是一种精神性的存在。大家想,什么样的东西是永恒不朽的?物质性的东西都会朽坏,木头会腐烂,钢铁会生锈,人的肉身也会死亡。但精神性的概念,比如“圆”的概念,比如“相等”的概念,比如“2+2=4”,这些精神性的概念,是永恒存在的,哪怕宇宙毁灭了,2+2也等于4。

而我们人类神奇的地方在于,虽然在这个物质宇宙中,根本经验不到任何具体的两个东西是完全相等的,经验不到任何具体的东西是完美的圆形,但经验世界中具体的类似圆形的物体却能够让我们回忆起有“完美的圆”的抽象概念,难道这不就说明,我们人身上有些东西也是和那些永恒的、精神性的理念是相通的么,这也就是同样是作为一种精神性的存在的人的灵魂,精神性的理念是不朽的,因此,灵魂也是不朽的,论证完毕。

好,我们说回去,做完了“相反相生论证”,我们得出结论灵魂在肉体死后存在,做完了“回忆论证”,我们得出结论灵魂在肉体出生前也存在,但是,也许有人说了,这从逻辑上只是分两次分别证明的灵魂生前存在,和灵魂死后存在,但没有直接得出结论说灵魂不朽,我们最终想要得到的是灵魂的不朽。别急,苏格拉底接下来要提出“本质属性论证”,就是来直接论证灵魂是不朽的,所以也有人把它叫做“直接论证”。

3.本质属性论证(The Essential Property Argument)

本质属性论证的前提1是,一切事物都有其本质的属性。比如,火的本质属性就是让东西变热。如果改变了一个事物的本质属性,那这个事物就不是这个事物了,因此本质属性就是让这个事物成其为这个事物的那个属性。

因此,我们来看灵魂的本质属性是什么,这就是前提2,灵魂的本质属性就是赋予生命,就是让一个人的肉体活起来的那个本质。我们之前也说过,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的区别就是有没有灵魂。因此,灵魂的本质属性就是让人活起来,就是赋予生命。

这时引入前提3,一切事物不可能有与本质属性相反的性质。比如,火永远不可能有冷的性质,这就和火的本质属性让东西变热相互矛盾了,那火就不是火了。任何事物不可能含有与本质属性相反的性质。

由此,我们就可以得出推论:灵魂不可能有与赋予生命相反的性质,也就是死亡,因此灵魂不死,论证完毕。

本质属性论证

The Essential Property Argument

03

前提1:一切事物都有本质属性;

前提2:灵魂的本质属性是赋予生命(aliveness);

前提3:一切事物不可能有与本质属性相反的性质;

推论1:灵魂不可能有与赋予生命相反的性质——死亡(由前提1、2、3);

结论:灵魂不死。

做完了这些个论证,苏格拉底得出结论,灵魂是不朽的,灵魂并不会因为肉体的死亡而消亡。现在再说回苏格拉底的生平故事,正是因为灵魂不朽,所以苏格拉底才不惧死亡,所以苏格拉底才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天还和学生们谈笑风生聊哲学。

用苏格拉底的话说,“哲学就是练习死亡”(Philosophy as a Training for Dying)。死亡意味着灵魂与肉体的分离,而灵魂是不朽的,那么肉体的死亡对于哲学家而言可能就并不是一件坏事。还记得之前讲的“回忆论证”吗?我们之所以能对一些抽象的理念能有理性认识,是因为我们的灵魂在来到这个物质世界和肉体结合之前,就已经“见过”了理性的知识。但是与肉体的结合,尤其是肉体的欲望,使得人的灵魂遗忘了一些理性的知识。肉体对灵魂来说是一种束缚,使我们受制于我们感官对事物本质的歪曲,所以我们学习理性的知识的过程就是努力去摆脱肉体的干扰,去回忆起灵魂早就知道的纯粹的知识。

所以哲学就是练习死亡,哲学家要做的修炼,就是摆脱肉欲的干扰,实现灵肉分离,用纯粹的理性畅通无阻地去探究真理,就好像我们的肉体已经死了一样。哲学家为肉体死亡早已做好了准备,没什么好担惊受怕的,每天都在做这样的训练。所以苏格拉底在生命最后一天做的事情,不是恐惧,不是哭天抢地,不是赶紧吃一顿好的好上路,而是聊哲学。因为哲学就是练习死亡。

苏格拉底是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言行一致、言传身教的人,用英文说苏格拉底就属于是live by his taught。他的哲学思想是什么样的,他就这样去生活。不是在生活中唯唯诺诺,在哲学上重拳出击——我来用理性来论证一下灵魂是不朽的,所以死亡并不可怕;但在自己真的遭遇横死的时候吓得不行。苏格拉底却做到了知行合一,我在道理上想清楚了,我就能做到,我在哲学上论证出死亡不足惧,所以我就不害怕死亡。

根据《斐多篇》的描述,学生们来看苏格拉底最后一面时都非常悲痛,哭天抢地,我们从《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里面也能看到,很多学生都哭得不行。但是苏格拉底就淡定自若地“掰扯”着哲学问题,做着哲学论证,逻辑非常有说服力,结果让很多哭着的学生也哑口无言,跟着也不哭了,发现老师说得还挺有道理。

到了最后一刻,太阳落山了,负责行刑的官员把毒酒端上来了,在场的学生们终究忍不住了。行刑官说其他犯人在执行死刑的时候总是表现出拒绝,对行刑官骂骂咧咧的,但只有苏格拉底表现得非常配合,乐呵呵的。苏格拉底愉快地接过了毒酒一饮而尽,还问行刑官药量够不够,还配合行刑官的建议,喝完毒药来回走动,有助于药效发挥作用,直到两腿发沉的时候躺下,毒药就进入心脏了。苏格拉底一整套流程都表现得非常配合,非常从容。在场的苏格拉底的学生看到这一幕,本来被苏格拉底的论证说得哑口无言的他们,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连行刑官也跟着哭了起来。苏格拉底却命令他们说,有什么好哭的,我不是已经论证了灵魂不朽,这是好事。

这一段描写推荐大家自己去读《斐多篇》,读到最后往往是泪流满面。这不是因为苏格拉底的壮烈牺牲而感动,而是因为他真的做到了知行合一、从容赴死。在《斐多篇》中,苏格拉底饮下了毒酒,毒药发作以后,苏格拉底在这个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对他的学生说“我欠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一只鸡,你们回头别忘了帮我还上。”说完,苏格拉底就没气了。我们知道,按照希腊人的习俗,疾病痊愈以后要向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献祭,相当于是还愿。这也在暗示苏格拉底把他的死看做是一种治愈,治疗肉体对灵魂束缚的病,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以灵魂的方式继续存在。这也说明苏格拉底并没有把自己的肉体死亡看做自己的消失,他还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并不会像有些人认为的“任我生前荣华富贵,哪管死后洪水滔天”。苏格拉底并没有真正死去,因此还是会牵挂着这个世界,说下个月献祭一只鸡的事儿你们可别忘了。

苏格拉底的故事说到最后,说回克服死亡恐惧的主题上。苏格拉底对死亡恐惧的诊断是,你没有在哲学上认识到人的本质是灵魂而非肉体,灵魂是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亡的。其实这个诊断,也是苏格拉底开出的药方。诊断的路径是通过哲学论证来论证出灵魂不朽,药方同样也是“搞哲学”,或者说——爱智慧。

药方:论爱欲

刚刚之前在苏格拉底的诊断部分,主要是苏格拉底在临死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斐多篇》场景在监狱里做出的灵魂不朽的论证。而说到药方部分,我们如何克服死亡恐惧,简单说就是找到那个比自己肉身更大的、永恒的东西,与这个永恒的东西相连接,这在苏格拉底看来这就是爱智慧。那说到药方部分,剧目就要从《斐多篇》的场景切换到《会饮篇》的场景了。既然苏格拉底已死,现在就让我们来回忆苏格拉底生前参加的一场酒局。

这个《会饮篇》,顾名思义,就是在朋友家聚会饮酒聊天,就是文人的酒局。这个酒局有个主题,就是每个人发表一通对爱神的看法,也就是发表自己对于“什么是爱”这个大问题的看法。就跟我们这个大问题节目一样,每个人都发表了各自的看法。这其中大家可能听说过的,就是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说的那个半人的故事,就是说爱就是找到上辈子被劈成另外一半的那个半人的冲动。《会饮篇》里面其他人的看法我们不详述,主要来听一听苏格拉底的看法。

苏格拉底在《会饮篇》对“什么是爱”这个大问题的回答是,爱欲就是欲求不死,生命最大的恐惧就是死亡,而爱让我们对不朽有一种向往。爱欲是对有限性的超越,人的爱欲的目标就是想要成为神,像神一样永恒不朽。那么爱欲是怎么让人们追求不朽的?方法就是通过生育,爱欲让人有想要繁殖后代的生育冲动。那怎么生育?有两种生育的方式,一种是通过肉体的方式生育,就是遇到美丽的身体就想要去追求她,和她在一起生育肉体意义上的后代。那哪怕自己死了,自己的基因也能够在后代身上延续,这在肉体的意义上也就实现了不死。

还有一种追求不朽的方式,是通过灵魂的方式追求不朽,那就是去爱智慧,就是“搞哲学”。当然这里说的哲学不是指今天大学专业分工以后哲学系里面教的那些东西,在古希腊意义上的“搞哲学”,就是搞学问,学习知识,是广义的求知。之前说过理念是永恒不朽的,我们学习知识研究真理,就是将自己和永恒的理念相连接。

那有人说,我通过肉体的方式追求不朽,生孩子多快乐?为何非得通过灵魂的方式去爱智慧。苏格拉底在这里提出了一个“爱的阶梯”(The Ladder of Love)。就是说爱也是有高下之分的。我们去爱的能力也是有“打怪升级”的阶梯的。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受到感官的支配,会因为某个人美的身体而爱上对方;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见过的美人多了以后,会发现每个美人都分享了一种普遍的身体之美,也就是美的共相;然后,我们进而又会从爱普遍的身体之美上升到爱上灵魂之美的层面,等你上升到了这个灵魂之美的层面,你会发现身体之美就不重要了;进而再进一步攀升,就达到了你会爱上知识之美。我们问那些有道行的学问家为什么这么热爱他们研究的学问,他们总会回答说因为这个学问很美。数学家会回答说他能在数学中看到美,他们会因为这种知识的美感而热爱他们做的学问。那这个爱的阶梯的最高阶段,就是爱美本身,美本身就是美的理念,美的真理。爱欲的最高境界就是爱真理,就是爱智慧。

爱的阶梯

The Ladder of Love

·爱美本身

·爱知识之美

·爱灵魂与德性之美

·爱普遍的身体之美

·爱具体的身体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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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苏格拉底会认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同性爱欲是更高贵的,因为它不涉及生育。虽然男同之爱也摆脱不了垂涎美少男身体美色的这么一个爱的初级阶段,但比起异性之爱,同性之爱更有精神恋爱的成分。因为在古希腊的男同性恋传统里面,年长的那一方的爱者,同时也要担任做年轻的那一方的被爱者的老师,传授给他一些德行和知识,所以同性之爱更有精神恋爱的成分。所以我们今天常说的“柏拉图式的爱情”(Platonic Love),很多人以为就是精神恋爱,还有人认为非得是同性恋之间的爱,其实在柏拉图的语境中,你得放到整个爱的阶梯的语境中来讲,“柏拉图式的爱情”的是一种对精神之爱的追求不断攀升的过程,它的最高境界其实是爱智慧。

灵魂之爱相比于肉体之爱是更高贵的爱,是一种更高贵的抗拒死亡、追求不朽的方式。灵魂之爱也能生育,灵魂之爱是将自己的灵魂与永恒的理念相连接,它生育出来的子女,是知识、是思想、是伟大的作品。比如苏格拉底的肉体都死了两千多年了,我们今天的人还都在回忆苏格拉底的思想。苏格拉底的灵魂在这个意义上就是不朽的。只有知识和真理才能让人不朽,爱欲正是在爱智慧的意义上才会实现人的不朽。

当然,苏格拉底的意思倒也不是要大家完全否定肉体之爱,他也说了,爱的阶梯必然是从肉体之爱起步的。只不过肉体之爱是爱欲的初级阶段,等你上升到灵魂之爱的层面,你就会觉得肉体之美也没那么美了。当然,两种爱欲对人类都很重要——是爱欲,让人类这个物种的肉体生命得以延续;同样也是爱欲,让人类的文明、人类的知识得以延续。你要做哪一种爱者,或者说,你通过哪种方式追求不朽,看你处在爱的阶梯的哪个阶段。

所以说回来,抗拒死亡的药方就是爱。病名是怕死,药名为爱。其实,跳脱开苏格拉底的语境,用我们今天人更容易听懂的话说就是,如何克服死亡恐惧,你要在你活着的时候找到你的热爱,找到能够超越于自己这个肉身凡胎的那个比自己更大的、你所热爱的东西。用今天流行的话说就是,找到那个something bigger than myself,一个有热爱的人是不会有死亡焦虑的。

我们大概可以从那些“XX家”身上看出这一点,包括艺术家、文学家、科学家、哲学家,就是“XX家”,或者就是日语里的“XX仙人”。你从那些“XX家”的人身上是很难看出他们有什么死亡焦虑的,因为他们都找到了他们所热爱的那个学问、那个领域、那个事业,你需要找到你的热爱,并在你热爱的事业里面达成卓越,你回答给自己:I am a ___, I am good at it! I love it! 当你找到了比自己这个肉身凡胎更大的东西之后,当自己这个肉身凡胎终有一死的时候,想想那个自己热爱的更大的东西还活着,那么自己的死就不值一提。用我们中国的话说,这种境界就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最后总结一下苏格拉底的诊断和药方,诊断就是活得太小了,以为自己的本质就是自己的肉身,所以才让自己这么害怕肉身的死亡,而人的精神性的灵魂是不会随着人的死亡而消失的。病名是怕死,药名就是爱,确切说,是爱智慧。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你要找到那个比自己更大的、你所热爱的东西。这就是苏格拉底对死亡恐惧给出的诊断和药方。

海德格尔关于死亡的看法,大家可能听说过一个在今天几乎已经成了日常流行语的词,叫做“向死而生”,就是来自海德格尔。海德格尔会反对伊壁鸠鲁对死亡的看法——死亡与我无关,我在的时候死不在,死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海德格尔反对死与我无关,而认为死与我们每一个人自己的生存是深切相关的。死嵌入了我们的生存,死成就了我们的生存。正是因为生和死的深切交织,海德格尔质疑为什么要克服死亡焦虑?我们不要克服它,我们要直面死亡的恐惧,也就是做到向死而生。因为只有做到直面死亡、向死而生,我们才能活出真正的自己。当然,这是一个非常粗糙的概述,下面我们来慢慢细说。

海德格尔所谓的“向死而生”的说法,出自于他的著作《存在与时间》这本书。这本书极其晦涩、难懂、不说人话。因为海德格尔总是喜欢自己发明创造一些概念术语,或者把一些德语里面的日常用语赋予一种奇怪的哲学意涵,所以搞得很多人读《存在与时间》这本哲学书跟读文学诗歌一样,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之前有一期讲《他心问题》的节目,跟大家介绍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那期节目简直是一场灾难。大部分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难处就在于,你要用大白话强行来解释海德格尔的意思,那肯定或多或少会扭曲他的原意。但你要尽量忠实于海德格尔的那些自己发明的奇怪的概念术语,要么根本没人听懂你在说什么,要么这期节目得讲8个小时。所以鉴于上次《他心问题》讲海德格尔是一场灾难,本期《死亡问题》讲海德格尔,我们就采取另一条路线,就是可能会扭曲原意,但尽量用人们能听得懂的大白话来“翻译”海德格尔的意思。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这本书其实不是来探讨“如何应对死亡焦虑”这么一个伦理的问题,死亡问题只是这本书的一个环节,最终为的是探讨“什么是存在”这么一个本体论或者存在论的问题的。但是我们今天篇幅有限不谈存在论问题,只能单拎出这本书里的死亡问题来讲。但也正由于单拎出死亡问题,会显得海德格尔在这里是在探讨一个伦理问题。但这并不是说《存在与时间》只是一本探讨死亡焦虑的伦理著作。

做完这些说明让我们进入海德格尔的思想世界。虽然之前说了尽量不提海德格尔奇怪的术语,但是我们一开始还是要提海德格尔提出的一对术语。先把这两个术语搞懂了,后面就好讲很多了。这两个术语也就是海德格尔区分了人的生活的两种状态,一是本己状态(Eigentlichkeit/Authenticity),另一种是非本己状态(Uneigentlichkeit/Inauthenticity)。简单地说,“本己”状态就是属于自己的,大白话说叫做活出我自己。活在本己状态中的我就是我自己,我的活法是不可替代的,这就是“本己”的生活状态。而“非本己”的状态就是我不是我自己,我的这种生活方式不单单属于我,它可以属于好多其他人、其他东西,它是标准化的、是平均化的、是可以替代的,这就是“非本己”的。

海德格尔认为,“人”,就是我自己所是的那个“人”,它是一种特别特殊的东西。海德格尔把人叫做“此在”,但是咱们节目里面还是叫“人”,不必复杂化。人不同于万物,就在于其他东西都是固定现成的存在物,一块石头就是一块石头,一部手机就是一部手机。而人不一样,人总是本己的,每个人都是他自己,人是开放的存在者,人是没有模板的,人总是面向可能性的存在者。

套用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的一句名言:人,是“存在先于本质”的。人没有特定的本质,人总是面向可能性去存在。我既可以成为一个程序员,又可以成为一个up主,完全由我自己拍板决定。我不是固定的,我永远不会“是”什么,我永远都在“成为”什么。

我们总说,要做我自己。我不一样,我要活出不一样的自己,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这就是人之为人、人不同于万物的体现。人的生活没有固定模板,人总是面向可能性而生存的。

但是吊诡的地方在于,虽然说人不同于万物在于人是面向可能性而生活的,人总是本己的,但是,人从一开始却是以一种非本己的样式示人的。也就是说,人明明本来是个人,但从一开始却把自己当成了物,也就是非本己的样式——就是我不是我自己,而是按照别人提供的生活模板而生活。我在扮演别人,我没有为自己而活。在谈治疗死亡问题之前,海德格尔大夫最先是要来治“自己不是自己”这个病的。

 诊断:沉沦逃避

我们人虽然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自己,但从一开始大部分人却是以扮演他人而开展自己的生活的。可以反思一下自己的日常生活是不是这样。你的生活方式是自己拍板、自己决定、自由选择出来的吗?你是你自己吗?你活出你自己了吗?你从小就为满足爸爸妈妈的期待而活,为满足老师的表扬而活,为满足领导同事的评价而活,为提供孩子的补习班学费而活,你有为你自己活过吗?

你每天的生活周而复始,每天早晨起床、上班、摸鱼、下班、干饭、玩手机、打游戏、刷朋友圈。当然,你每天都很繁忙,看起来很充实。但每天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反思,就是跟着生活的惯性,东搞搞西搞搞,搞来搞去也不知道成天在搞什么,反正也就这么搞了。你每天“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事儿不往心里搁”,日子这么对付对付着也就对付过去了。

然后平时闲下来,你没事儿找人闲扯淡,人云亦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媒体上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哪怕是你打着追求个性的旗号,也是媒体上说什么有个性,你就去追求这个个性。你没事刷个短视频发弹幕玩梗,前段时间大家都在刷“鸡你太美”,你就不停地复读“鸡你太美”,过段时间又开始不停地复读“进退自如”了。反正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重复说这些梗,你就只是跟着别人做复读机。

非本己状态中的人,他不是自己,那他是谁?海德格尔把非本己状态中的人叫做常人,德语是Das Man。常人是什么人?用土话说也就是我们说的正常人,就是集合了社会主流看法塑成的特质于一身的平均状态的人。英文也有翻译叫做The They。所以,这个Das Man也可以翻译成“他们”。他们就是正常人,我也正常人。我就是他们,他们怎么活我就怎么活,他们怎么谈论什么我就谈论什么,也就是一种随大流的生活方式。他们上大学都报计算机专业,我也要报计算机;他们放假都去日本网红景点打卡了,我也要去日本网红景点打卡;他们都用MBTI人格测试了,我也要给自己测一下MBTI人格;他们都在网上开始吐槽某某某了,我也要拿出键盘和他们一起重拳出击。

当你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是一个学计算机专业的,喜欢去日本旅游的,讨厌某某某的,背着LV包包的,具有INTJ人格的人”。你其实不是在介绍那个独一无二的、充满可能性的自己,你实际上是在介绍他们,就是在介绍Das Man,你在介绍他们给贴的标签。你企图用他们给你贴的标签来描述自己,你在扮演他们,你企图让他们替你设定一个身份,让他们替你来活。

海德格尔把这种沉浸在常人世界里面的状态,也叫做沉沦(Verfall)。沉沦久了竟然都忘了自己,你都忘了自己是存在先于本质的,这就是一种非本己的生存状态。那你听了会觉得这种沉沦的生活方式确实不太好,这不就丧失了自我了,我要活出我自己,我要摆脱常人世界,我要回归到本己的状态中去。

这里补充一点,本己性地生存,摆脱常人世界,倒不是说自此你就要把其他人当成NPC了,这个世界就唯我独尊了。相反,你也会以本己性的方式看待其他人,把其他人也看做是本己性地生存着的。你会把别人看做是一个不一样的他自己,就像把你看做是一个不一样的你自己一样。

那怎么样才能回归到本己的状态中去?海德格尔说,回归的契机是有的,因为这个常人世界是有bug的。这个bug会时不时地造成系统宕机,宕机的表现就是,当你沉沦常人世界里,突然之间会一种情绪陡然袭来——这种情绪就是“畏”。

畏的德语是Angst,中文学界通常翻译为畏,它的英文翻译是Anxiety,就是焦虑。所以你可以把Angst理解为一种莫名的焦虑。Angst这种焦虑真的很莫名。畏不同于怕,怕有特定的怕的对象,比如说怕高、怕被拒绝、怕疼、怕失败。但Angst没有特定的畏的对象,你不知道你在焦虑什么、畏什么,可以说畏就是一种消解掉对象的情绪。当你陷入畏中,万物消隐,你平日里所沉沦的常人世界一下子突然就消失了,你才发现日常沉沦的常人世界都与我无关。比如你正玩命996,比如此时正在会上听领导训话,突然一阵畏的情绪来袭,万物静音,周围世界的饱和度都下降了,你就看见领导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哪国语言,这时候你不禁自问:我的生活,我手头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吗?我每天一大早起床,挤地铁上班,跟同事勾心斗角,听领导训话,下班挤地铁回家,瘫坐在沙发上,听老婆念叨她今天买的新衣服,周而复始,每天都这样生活,上班,下班,结婚,生子,生一胎,生二胎,生三胎,做房奴,做孩奴,然后老去,放盒子里面。现在,你抬眼一看,领导正跟你训话,然而这一切又与我何干?

畏让周围的日常世界消失,只呈现出一个孤零零的自己。此时,你孤零零一个人面对着一片空无,畏向你揭示了虚无。所以可以说,你所畏的没有任何确定的对象,因为你所畏的就是虚无。

我们可以打个比方解说畏这个情。在电影《楚门的世界》中,男主角楚门生活在一个其他人都是由演员扮演的小世界之中,我们可以把这个小世界理解为常人世界。那Angst畏是什么?就是这个常人世界的bug。就好像常人世界这个系统每年都要用一天的时间来迭代升级,在这一天迭代升级的时间,渲染的后台是会被用户看到的,就好像《楚门的世界》里面的楚门在这一天能看到后台的导演、灯光、场务,都要出来把这个布景重新整修一下,把这个墙重新刷一下,演员这时候都要补妆。这个时候你就知道,原来他们都是假的,原来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畏给你撕开了一个小口子,让你透过常人世界的bug,一瞥回归本己生活的可能。就好像电影中,畏给楚门打开了一个通往外面真实世界的小口子,楚门最终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沉沦的生活,回归真实的、本己的生活。

这个畏听起来好像会让人抽离一下、阵痛一下,但我要像电影中的楚门那样抓住畏这个契机,洗心革面、痛定思痛、痛下决心。我要活出我自己,我要摆脱常人世界,我要回归到本己的生活中去。

但是问题在于,本己的生活真的很美好吗?你知道本己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吗?你不知道,你也不可能知道的。本己的生活之所以是本己的生活,就在于它没有确定的样子。本己的生活是没有模板的,没任何其他人能教导你本己的生活应当怎么活。如果有人能教导你怎么活出你自己,那这就不是本己的生活了,就是沉沦的生活了。

让我们说回畏这个情绪,当你陷入畏中,万物消隐,常人世界消失了,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这也就意味着,畏在提示你本己的生活是没有人能够帮你去活的,你只有你自己,你只剩下你自己。别人可能能帮你做个作业,帮你做个家务,帮你这儿,帮你那儿,但是对于这个世界上对你而言最重要、最本己的事情,对于活出你自己,天底下谁都帮不了你。

我们畏的是虚无,我们畏的也就是面向可能性的本己性本身。因为本己性的生存带来的就是一种孤零零的虚无感。用海德格尔的话说,畏这种情绪来袭的时候,你会有一种不在家的感觉(Unheimlich),英文翻译就是Unsettled,就是没有附着、没有庇护的一种孤独的、异常的、阴森的、寒冷的状态。我们之前说了,人沉沦在常人世界里面会感到温暖,会有一种在家的舒适感,因为他人都替你安排好了你的身份、你的活法,我自己就可以不用面向可能性而生活。这样多省事多舒服多温暖,一切井井有条,我感觉自己就跟在家里面一样。而畏则让你从家中抽拔出来,成了一个个别化的、孤零零的自己。

所以,本己的生活美好吗?诚然,它摆脱了沉沦于常人的庸常的状态,获得了自由,活出了不一样的自己。但这份美好恰恰也是它可怕的地方,哲学家弗鲁姆有本书名字就叫做《逃避自由》——自由对于有些人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它意味着自己要给自己如何生活做决断。我们很多人其实很喜欢做生活的打工人,习惯了别人给我们安排好生活。所以这也正是很多人沉沦的原因,因为“不在家”的感觉太不好了,我要逃避这种感觉,我要回家,我要逃回到舒舒服服的常人世界里。

现在又绕回来了,我们说来说去就是绕不出沉沦态的非本己生活了。但我们还是忍不住要问我们就只能沉沦了吗?有没有真正跳脱常人世界回归本己的办法?海德格尔给出了办法:回归本己生活只有一个方法,向死而生。

药方:向死而生

至此终于说到了死亡问题。在海德格尔的语境中,死亡焦虑并不是应当回避的事情。死亡焦虑恰恰是一道解药,是让我们能够跳脱沉沦态的解药。我们应当直面死亡、向死而生,这样我们才能跳脱非本己状态,回归本己的生活。为什么直面死亡,向死而生,能让人回归本己,活出真正的自己?我们这时候又要说回到畏这个情绪了。

我们之前说了畏不同于怕,畏没有特定的对象,我们畏的是虚无。同时,我们畏的也就是本己性的生存,因为本己性的生存带来的就是一种孤零零的虚无感。我们畏之所畏的,其实就是本己性、可能性,是开放性。是这种开放性让我们有一种不在家的感觉,让我们逃回沉沦态。其实,我们畏的也不单单是自己本己性的生存,我们畏的也是死亡。畏也是畏死。畏死不是说我们怕死,怕自己被车撞死或者病死或者老死,而是一种莫名的死亡焦虑。畏本己性的生存和畏死是同一件事情的一体两面。换言之,畏生和畏死是一回事,因为都是在畏一种本己性、可能性和开放性,畏一种不在家的感觉。为什么死也意味着一种本己性和可能性?在海德格尔看来,死恰恰是一种最为本己的终极可能性。

在解释为什么死是一种最为本己的终极可能性之前,也就是在解释对死亡的本己性的理解之前,我们先来看看沉沦在常人世界中的常人是怎么对死采取一种非本己式的理解的。并不是说沉沦在常人世界里面的人就不知道人终有一死这回事儿,而是说沉沦中的人对死亡报以一种非本己式的理解。这种非本己式的理解套用美国作家威廉·萨洛扬的一句话就是:每个人都会死,但是我总以为自己不会。

沉沦中的人对死亡的非本己式的理解,也即死亡是一个事件,而且是一个与我无关的事件。我们平常都是从网上得知,哪里发生了什么灾难,又死了多少人。我们经常说“有人死了”,这个所谓的“有人”,就是常人,就是“他们”。“他们”死了,好像这个死跟自己没有关系。的确人都有一死,但这个“人”是谁?是常人,是他们。他们要死,我也要死。但在非本己性的理解中,我也是“他们”,所以还是“他们”要死。

对死亡的非本己理解,就类似于前面介绍的伊壁鸠鲁对死亡的看法——我在的时候死亡不在,等死亡来了我已经不在了,死亡与我无关,我无须在活着的时候为死亡感到焦虑。这在海德格尔看来,都是一种对死亡的非本己的理解:既然死亡与我无关,既然死亡还未到来,我就不用为它操心,我就依然可以在常人世界里面操持我的日常事务,东搞搞西搞搞搞来搞去,继续沉沦。

而对死亡的一种本己的理解是,死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可能性。一方面死亡是一种可能性,也就是说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死去,用海德格尔的话说,死亡是一种悬临(Bevorstand),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但我又不确定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落下。死亡是一种可能性,但它又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可能性,就是我终有一死逃无可逃。而且,死亡这种可能性是一种终结我的所有其他可能性的终极可能性。更重要的是,这种不可避免的终极可能性仅仅属于自己,是一种最具本己性的可能性,只能由自己独自一人来承担。他人是无法帮自己承担死亡的,他人能耐再大也不会帮我去死。我的死真的只能是我的死,全世界只有我自己,也仅仅只有我自己会真正去死。

在海德格尔看来,死亡并不是外在于我的生存之外的一个终点,等它来了就与我无关了。恰恰相反,死亡从一开始就是内在于我的生存的,死亡永远悬临在我的生存的每一刻,死亡就是我的生存的可能性,而且是最为本己的终极可能性。

在沉沦状态中,你总感觉自己是不会死的,死的是他们。但是当你对死亡进入一种本己性的领会之后,意识到自己的生存是有限的,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时间是有限的,我终将一死,而且是自己去死,他人不会替我去死,当你意识到,你自己的死是不可替代的,你会发现对常人世界的依赖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不能替你去死。于是,你感觉自己不能再沉沦了——我不能再人云亦云了,我要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我自己本己的样子。我就从沉沦于常人的、非本己的状态中被抽拔出来了,我就成了我自己。我要面向可能性而生活,我要活出不一样的我自己。

笛卡尔有句名言叫做“我思故我在”,但海德格尔会说“我死故我在”。我只有面向死亡这种终极可能性而生存,我才是我自己,我才真正存在。

另外,苏格拉底-柏拉图有句名言,我们之前也提过,“哲学就是练习死亡”。我们放到海德格尔的语境中来说,现在你逃避本己性的生存,抗拒本己性和可能性,怎么克服这种抗拒?以毒攻毒,你要直面对你而言那个最具有本己性的那个终极可能性,也就是死。你在活着的时候练习死亡,就是说你要在活着的时候先行到死中去领会那种最具本己性的终极的可能性,那你回过头来就知道怎么本己性地活了。我们要本己性地面对死,就像我们要本己性地面对生。生死一体,生和死都是本己性的一体两面。直面本己性的死让你找回了本己性的生。这就是向死而生。

海德格尔对于死亡的看法基本如上。其实向死而生用大白话来说两句话也能说个大概意思,但这两句话说得就免不了把海德格尔压缩成了鸡汤。所以前面绕来绕去,这里再用大白话简单总结一下:海德格尔说的畏死可以理解为我们常说的死亡焦虑。这种死亡焦虑无须回避也无须克服,我们应当直面死亡。对于我该怎么活出我自己这事,我得死一死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意义。如果一个人可以无限期地活着,那他怎么还会筹划自己的未来,积极地生活,再躺500年也行。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塑料假花是无所谓绽放的,只有会枯萎的花才会真正鲜活地绽放。那些直面过死的人才会真正地活。

当然,也许还是有人会认为直面死亡、向死而生太过残酷。我们一开始也说了,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探讨的是本体论或者存在论的问题,而不是伦理问题。虽然海德格尔这语气听起来好像人“应当”向死而生,“应当”回归本真的自己。但其实他也没说人是沉沦更好还是向死而生更好。这里面没有“应当”的问题。你也可以“逆练”海德格尔,如何应对死亡焦虑?药方就是忘了自己终有一死并且无人能替我死的终极可能性,沉沦到日常生活中成为一个常人,给自己贴各种各样的标签,成天操劳、牵挂、搞来搞去,搞完这一辈子。这事儿就算搞过去了,也没有死亡焦虑。这可能会造成另外一个新的问题,就是虚无主义的问题。你沉沦着沉沦着,时不时畏这种bug来袭,你可能还是不禁会问:我这种人云亦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对于这个大问题,你要有病我们就有药。欢迎阅读之前的一期大问题节目《如何克服虚无主义》,那期也是个“专家会诊”。

本次研讨会摘要如下:

苏格拉底

诊断:局限肉身

药方:追寻理念

伊壁鸠鲁

诊断:蒙昧迷信

药方:探寻自然

海德格尔

诊断:逃避沉沦

药方:向死而生

对上述言论,如果想要进一步了解详情的话,可以参考:

◆柏拉图 著,《斐多》,杨绛译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

◆柏拉图 著,《柏拉图的<会饮>》,刘小枫译注,华夏出版社,2003年。

◆汪民安 著,《论爱欲》,南京大学出版社,2022年。

◆Long, A. A., & Sedley, D. N. (1987). The hellenistic philosopher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海德格尔 著,《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商务印书馆,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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