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为一位被控“涉黑”的平民律师悲鸣
01
冯波涉黑案在来宾中院已经开了五天庭了。
作为旁听人员的我,每次看到冯波戴着手铐、佝着腰、步履蹒跚走进法庭的时候,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如果不是被刘强案牵扯上,他现在或许在开庭,或者在开庭的路上,或者在律所接待当事人,等等,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佝着腰坐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
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刑辩律师是最危险的,因为有那个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把你砸得头破血流的像一把利剑悬在律师头上的刑法306条。
可是,这几年,做民案的律师风险更大,因为你所代理的案子的当事人或者你做法律顾问的单位,哪天被打成黑社会,你可能就成了黑社会的共犯了。
比如安徽的吕先三,一审被判十二有期徒刑,二审改判为三年。
现在又是冯波,他一审被判十年有期徒刑,现在是二审阶段。
冯波因为给刘强所在的公司做过法律顾问以及代理公司的几起民事案子的诉讼,一审就认定他是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成员。
冯波在侦查阶段一开始并不是被羁押在看守所,而是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指居的场所是一个叫“清风苑”的地方。
对于法律人来说,听到“指定居所监视居住”这个词,几乎第一时间会联想到的就是刑讯逼供。
近年来,被非法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并在“指居”期间遭受刑讯逼供的刑事案件当事人不在少数。
在五天的庭审中,控辩双方及当事人冯波就“清风苑”是否属于羁押场所以及冯波的笔录是在遭受刑讯逼供下取得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辩护律师王昊宸在庭上有关冯波被指居的场所“清风苑”的三段录像,视频显示, “清风苑”外观类似政府机关大楼,墙上是一些警示的标语,很明显那个地方显然不会是居住场所而是是专门的办案场所。
冯波看了视频发表意见说:每次去蒙着头,带着手铐进去的,这个森严程度超过你们看到的,后边是个大铁门。严密合缝的大铁门。大铁门是必须刷卡才能进去,进去左手第一房间就是关我的地方,外边是不锈钢的铁门,必须是刷卡才能进去的。进去之后跟公安的审讯场所就是一个翻版,墙壁密不透风,防止人撞墙,地板很厚,审讯台蒙着皮的布。
出庭的侦查人员接受辩护人与冯波的发问时说:冯波关押的地方是一个套间,里面有两个房间,进去要刷门禁卡,其中一间没窗户,冯波就住在没有窗户那间里,墙壁是被石棉包着,灯24小时都开着,二个辅警在旁边轮流看守,严密监视着冯波的一举一动。
辩护律师要求调取冯波在“清风苑”监视居住期间的生活录像,可出庭检察员称录像被覆盖了,无法调取。
我好奇心重,我在旁听席听得急死人了,里面到底是不是如冯波所说的,检察院去清风苑把关冯波的地方拍几段视频或者让辩护律师进去看一下不就得了,就为这个问题都争了几天了。
如果清风苑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场所,至于搞得这么神秘么。
王昊宸律师就冯波的指居场所发表完意见之后,轮到冯波补充发表。
冯波说着说着突然情绪失控起来了,大声说:我怎么控制得了自己情绪,像我这样的人被你们判十年,谁还不被判十年?我扪心自问,我对得起任何一个人,我是一个良善的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何尝对不起任何一个人?你们为了什么!你来宾!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我母亲也是善良的人,别人装修要钱多难,我装修,装了一半,装修的人说急着要用钱,我母亲打电话给我问我可以给钱吗?我说可以,没有装修完就把钱给了。我们家楼上放的酒,外面市政装修立面的人把我们家的酒拿走了,青花郎一瓶698元,调了录像,我老婆问我报警吗?我说如果报警这个人一生就悔了!
我这样的人,居然是个黑社会?!是个诈骗犯!你见过吗!你还有良心吗!我上了多少次法庭,何曾想过我自己坐在这里!中国律师到底是什么地位!
冯波最后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痛苦呐喊,他的母亲当场失声痛哭起来,旁听席有人在抹眼泪,包括我,两位辩护律师也在抹眼泪。
02
刘长与王昊宸两位律师给冯波做的是无罪辩护,可大家都清楚,一审判有罪而且被羁押了那么久的情况下,无罪比上天还难,下午还有个人给我留言说他乐观地估计冯波案可能会是一个实报实销的结果,关多久判多久。
司法实践确实也是这样,不少明显无罪的案子,最后判决结果也是关多久判多久,这就是现实,一个让人无奈的血淋淋的现实。
2013年3月26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对张辉、张高平强奸再审案公开宣判,撤销原审判决。在重审法庭上,张高平对法官说了这样一段话震耳欲聋、发人深省的话;“今天你们是法官和检察官,但是你们的子孙不一定是法官和检察官,如果要是没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你们的子孙也可能被冤枉,徘徊在死刑的边缘”。
不少司法人员,当他们的亲人或者自己站在被告人席上时,才幡然醒悟,才知道司法公正的重要性,才知道遭遇司法不公的可怕,才知道在刑讯逼供与冤案面前,人人平等。
今晚是平安夜,站在来宾市的街头,冷冷的风吹过,想起冯波案,悲伤如潮水般袭来,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没给公司做过法律顾问以及很少做民事案子,不然说不定哪天自己也像冯波这样成了黑社会成员被关进去了。
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呼吸自由的空气,是因为时代的那粒灰没落你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