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波的“罪与罚”

2023年12月29日，广西，来宾中院，冯波案开庭第9天。

这两天的庭审中，冯波看到了指控自己的证据，并就这些证据进行了淋漓尽致的回应。作为旁听群众，也从这些证据和回应中明白了冯波涉及的三宗罪的来龙去脉。

一个基本结论是：冯波应当是无罪的，至少，从证据层面看，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从冯波对这些证据的回应看，他只是尽到了一个民事律师的本分：帮忙起草合同、出庭参与诉讼或调解。也并没有从这个所谓的“黑社会性质组织”中获取到除律师费外的任何收益。

两起诈骗案，控方认定冯波明知存在套路贷的情况下仍然参与诉讼。冯波提出，一个主犯明确说没有告知过自己，另一个主犯虽然在笔录中称不用告诉冯波就可以读懂自己的心思，所以，冯波都知道。但是，一审庭前会议和庭审中，该主犯明确说没有告诉过冯波。

冯波很愤懑：我是怎么知道他的心思的？谁给了我读心术的能力？

一起帮助伪造证据案，所谓的被害人称冯波搞了一份空白合同自己签字，其他一概不知，所以被骗。但是冯波当庭回应称，该被害人出具了一份同意调解书，法院也有记录，调解后出具了一份委托书，委托冯波处理财产。

两份书证足以证明，这个所谓的被害人是知情的。被害人的陈述和书证发生矛盾的情况下，应当以书证为准。然而，一审法院完全无视这些矛盾。

冯波的这个完全的中立行为，周光权教授在论证青海林小青律师案时已经有明确的结论，我就不再赘述。冯波认为，自己的原罪是个律师。为什么律师会有原罪？

冯波确实是个律师，也办过一些刑事案子。对于这些案件的关键之处，他看的很明白，讲的也很透彻。整个一上午，冯波基本上是给出庭检察员普及民法的基本知识，告诉他们法律关系的建立以及物权和债权的区别，整个法庭只听见冯波时而平静时而嘶吼的声音。除此之外，是无休无止的静。

听了冯波对这些证据的回应，我想起了自己办理过的一些涉黑案。他们的指控逻辑和来宾法检的指控逻辑何其相似！一句话总结：被害人陈述为王。

我记得我20年办理深圳张伟涉黑案时，一个姓孙的女人在借款10年后成了被害人。做了不下5份笔录，几乎每份笔录都不相同，而且和在案其他证据都相矛盾。而且，被害人借钱时，都被明确告知存在砍头息，且利息较高，和冯波案中的“套路贷”几乎一个模式。

然后，当地法检就拿着这些各不相同的被害人陈述，完全无视事实和证据、证据和证据之间的矛盾，以这些被害人的陈述为依据，硬给判了。我想，他们可能也会有坐在台下的一天，或早或晚。

我办过的这些案子以及当下的冯波案，无不提醒我，当下的司法已经开始隐现卡夫卡：无论证据多么荒谬、离奇或者不合逻辑，办案人员依然毫不犹豫的用来指控犯罪。如果胆敢有不同意见，立刻就会付出代价。

实际上，几十年前我们已经有过类似的经历，在那种环境中，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安全的。现在，这种苗头又像卷土重来，以至于叼盘同志在微博中厉声疾呼：我们坚决不能再回到那个时代！

不得不说，冯波案是这个时代的悲剧，即使他是一名精通法律的律师，但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他的反抗仍显得微不足道。

这也是我们每个律师甚至，作为人的悲剧，当我们多数人对冯波的这种遭遇视而不见时、避而不谈时，这个悲剧就已降临。

冯波在庭上大声疾呼：你们是在审判我么？你们是在审判全中国的律师！冯波说的没错，如果他这种仅仅严格遵循律师法的行为还被认定为犯罪的话，每一个遵循律师法的律师都是有罪的。如果这种模式可以推广，每个律师，甚至是每个服务中介，都是有罪的。

还要回到原罪的时代？我们经历过那个年代，所以，才会渴望建立法治。

这也是刚刚故去的江平先生一生为之呐喊却未曾实现的愿望：制约公权力，保障个人的自由和权利。而这，本来就是现代法治的应有之义。

张首席到了最高院之后提出，人民法院要切实践行“如我在诉“的理念，始终坚持换位思考，站在当事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每个环节都围绕”公正和效率“工作主题，防止“案中生案，因案生访”。

我倒是想建议首席，把“如我在诉”改成“如我在被诉”。每一个刑案的承办人在办理案件时，都当成自己是被告人，然后看看这些证据是否足以能指控犯罪。如果这样，我认为，还是有可能能防止一些冤假错案。

否则，这些办案人员当庭的胡话就来了：虽然单个证据的合法性和真实性都没解决，但是综合全案证据看，我们认为这些证据还是可以印证，足以认定…

我已经碰到不止一次这样的回应，每次我都跟他们说，如果庭坐的是你们的亲人或者朋友，你们还会这么说么？

苏老师说，黑暗里永远不会有答案，除非有人点亮一盏灯或一支蜡烛。在黑暗中久了，每个人都会习惯。这样活着，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

是的，像江平先生这样持续一生的呐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西西弗斯是多数人终将面对的宿命。但即使如此，也有人并不想就这样屈服。

昨天看到季卫东教授纪念江平教授的文章《悼念江平就应该继承他的法治观》，季教授说，律师在正义理念和法律技术上越较真，法治中国的构想就越能有效实现。

所以，即使面对西西弗斯般的宿命，我们要做的，也只有推石上山，哪怕日复一日。从这个意义上说，要致敬冯波案的两位辩护人和那些支持两位辩护人的人们，他们为冯波点亮了一只蜡烛。

冯波案是这个时代的注脚。法庭在审判冯波，但是，坐在高台背后的人又何尝不是在被审判？我期待来宾中院能依法判决，给冯波一个公正的结果，能在判决书中详细论证冯波的罪与罚，也让我们这些关心冯波案的人心服口服。

江老爷子生前说，律师兴则法治兴。Vice ver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