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笔吏、“一字杀人”与广西来宾冯波律师案

近日，广西来宾中院正在审理的冯波律师案，引起了全国律师界的广泛关注。我也受邀到现场旁听。

当年曾经读过清人笔记，说号称“刀笔吏”的绍兴师爷能“以笔活人”，改一字救了一条人命。而在旁听冯波案时，我发现，撰写该案一审判决书的法官，却能“以笔伤人”，把原始案卷直接篡改二字，竟可以把冯波判刑十年。

坐在旁听席上的我，面对本案辩护人的揭露，面对这种只在笔记小说当中看到过的故事，居然在现实当中发生了，我不禁感慨：今日来宾，今夕何夕？

冯波律师案，简而言之，就是一位律师，在近十年前，曾担任过一家公司的法律顾问，代理过相关民事诉讼。后来，公司老板刘强被定性为黑老大。于是，冯波律师于2022年被抓，被控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诈骗罪、帮助伪造证据罪，一审在广西来宾市兴宾区人民法院，被判10年。

该案现正在来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从2023年12月19日开庭，目前已经开庭近半月，横跨2023到2024年，至今仍在两造激烈交锋中，尚无结束的迹象。冯波本人和辩护律师刘长、王昊宸，都做无罪辩护。

根据通说，构成刑事犯罪，需要主客观相一致。如果律师帮公司起诉对方，在客观上被认定是诈骗的手段，但律师主观上不知情，这并不构成犯罪。

可能有人会想，包括我一开始也会想，冯波律师都做刘强公司的法律顾问了，真的完全不知情？真的没参与过公司的犯罪活动吗？有没有“不正常代理”？如果律师确实明知，参与了犯罪，那当然应当受到法律的惩处。

其实，法律顾问只是律师的一种业务名称，全称叫做“常年法律顾问”。而成天在公司上班的那种，叫做“公司法务”。法律顾问和公司的关系，没有法务那么密切。公司聘请外部法律顾问的原因，在于有打包价优惠。比如冯波案中，一年的顾问费是2万元，代理案件，不管复杂简单，都是2000元一个。

刘强的黑社会性质组织，被法院认定实施了34起诈骗案，其中2起诈骗，是冯波律师代理的民事诉讼。那还有32起诈骗案呢？代理这32起案件的律师们，就没事，而案件数量更少、律师费更低的冯波，为什么就成了犯罪？难道仅仅因为他挂了法律顾问的头衔？

当然，法律顾问和被定性为黑社会的公司，关系虽然没有那么密切的，但也有可能参与了犯罪。但这就需要证据来证明。

然而，我旁听二审庭审，非常震惊的发现，不仅根本就没有律师主观明知的证据，而且一审法院竟然直接篡改案卷，伪造证据。

试举两例：

第一：

根据当庭辩护人展示的诈骗案被告人秦虹霞的笔录：“开庭前由刘强和冯波沟通诉讼的事情”，“刘强有没有跟他（冯波）讲真实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秦虹霞即所谓黑社会性质组织的二号人物，刘强是一号人物。

但是，到了冯波的一审判决书，引用这句话，就变成了“在起诉前，由刘强向冯波谈起诉的实情”。

把“事情”，直接改成了“实情”。这样也行？！这真是“一字之改，意境全出”啊！

第二：

根据当庭示证的周某强笔录，周某强称：“当时（即在民事案件开庭时）我们提供了我和黎某华的还款流水，但是秦虹霞辩解是我们还刘强的借款，不是还她的借款，所以法院不认可我们”。

周某强、黎某华是本案被害人，曾向秦虹霞借过钱。

但是到了冯波的一审判决书，引用周某强笔录的这句话时，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唯独把“秦虹霞辩解”，改成了“秦虹霞方辩解”。

只增加了一个“方”字，就把冯波给包括了进去。这一字之差，真的是天差地别！

当年的民事案件的开庭笔录显示，冯波律师对事实问题根本未置一词。所有的事实问题，均是秦虹霞自己的当庭陈述。

以往，我接二审案件，研读一审判决书时，知道一审判决书多是只引述对被告人不利的证据，而故意不引述被告人无罪或罪轻的证据。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判决书引述的案卷内容。

这次我完全没有想到，来宾市兴宾区法院的一审判决书，竟然会直接篡改原始案卷！

作为一名普通律师，我对此真的是瞠目结舌，三观尽毁！

我小时候，看过一则清代笔记。大意是：某人与邻居争执，用斧砍伤邻居致死。但该邻居平素仗势欺人，主管刑名的绍兴师爷比较同情某人，于是将案卷中的“用斧伤人”的“用”字，加上一笔，改成了“甩”字，就成了“甩斧伤人”。

于是，本案性质就从“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甚至“故意杀人罪”，变成了“过失致人死亡罪”。本来是“斩监候”（死刑等候复核）的重罪，就成了杖二十、赔烧埋银的轻罪了。

我为了写作这篇文章，去查找上述清代笔记的出处。清代笔记的体量太大，我只找到现代人转述的多则类似故事，但均未注明原始出处。《中国国家历史》2022年6月号《清代绍兴师爷的是与非》也引述了这个故事，同样未注明原始出处。

上述故事中，号称“刀笔吏”的绍兴师爷“以笔活人”，改一字救了一条人命。而冯波案中，一审判决书的法官，却能“以笔伤人”甚至“以笔杀人”，把原始案卷直接篡改二字，就可以把冯波判刑十年。

以往有不少律师认为，代理刑事案件风险很高。但没想到，代理民事案件，风险也突然变得这么高。近几年来，多地多位律师因为代理民事案件被控刑事犯罪。通常是：多年前正常代理的民事案件，多年后委托人突然成了涉黑组织，于是，代理律师也成了涉黑组织的狗头军师。

关注冯波律师案，就是关注所有律师和企业家自身的命运！

2024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