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伟江：冯波案的庭内庭外

来宾特产

广西来宾不是一个交通便利的地方，要从柳州或者南宁转，到了来宾，我问出租司机，来宾有什么特产，女司机回答说，甘蔗。我不知道这位一脸沧桑的大姐，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下车时，特地问了一下她几岁，虽然人说，对女人不能问年龄，问下来，我说，呃，你不是大姐，我是大哥。次日，冯波案一天旁听下来，才知道来宾还有另外的特产，这种特产，和甘蔗的味道正好相反。

一，庭内：

三个辩护人

我国法律规定，一个被告只能最多聘请二个辩护人，但当被告人也是律师时，往往会出现三个辩护人，尤其是被告人自己也精通法律。当年李庄自己为自己辩护，也是很有水准。但我这次看到的第三辩护人冯波，其水准勇气，完全不亚于李庄。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益黑社会成员

我旁听时，检察官第二天发表对一审证据的看法，我有点纳闷，检察官并未抗诉，其对一审判决认定毫无异议，为何还要对一审证据发表意见，况且说，昨天已经发表了一天了，究其原因，是因为辩护人对一审证据发表了几天的质证意见，检察官需要平衡和反驳。但其重点，都是在说，刘强构成黑社会组织，构成套路贷，很少涉及到冯波，其中提及冯波的，无非是其代理案件，提供借贷合同模版。对此冯波后面说，这是《律师法》第29条规定的律师法律顾问业务，借贷模版和银行借贷一样的，代理诉讼也是正常的。

检察官在反驳律师说，冯波在刘强这个黑社会组织中没有利益，检察官承认冯波在北京桂林商会没有利益，但认为没有利益，不是排除黑社会成员的法定因素。这个逻辑和理由相当的令人亮眼，因为刘强这个涉黑团体，无非就是为了放高利赚钱，冯波不为名不为利，作为积极参加者，这不是公益黑社会成员，又是什么？这么明显的无罪合理怀疑，为何不采信？

“来宾酷吏”

当检察官说冯波代理数量多，明知刘强的柳州事件，因此冯波是明知刘强的套路贷等时，冯波爆发了，问检察官有什么证据说我明知？并痛斥，你们就是酷吏，你们这些来宾酷吏，冯波说，贪官枉法，酷吏乱法，动摇国本。说你们不为钱，但是为了自己的红顶子，用我们这些无辜人的血泪，来染红自己的红顶子。

明知与否？

法庭休庭半小时。继续开庭之后，另一位检察官开始大篇幅讲刘强如何套路贷。大量的时间放在刘强身上，其实刘强黑社会案已经二审终审，最终我还是纳闷，那冯波作为积极参加者，到底干了些什么？当后面有说冯波明知时，冯波就提异议，问检察官到底有什么证据？最终检察官支支吾吾，也只能说，法院认为你自己（清风苑）的笔录是合法的。冯波又一次爆发了，说，你难道自己不清楚清风苑是怎么一回事吗？你们说，刘强是黑社会，派人24小时跟踪欠款人，他们把人叫去宾馆是软暴力，那你们，你们把人关在清风苑24小时，刘强派人跟踪的人还可以开房间，叫外卖，这算黑社会，那我在那里被强迫坐18小时，一个小板凳屁股坐出血来，睡觉在地上，这些，你们出庭的公安人员都是承认的。他们算是黑社会，你们这算什么？于是又休庭了。下午继续。

办案套路

从上午的庭审看，检察官指控冯波做的事情，我看完全符合律师正常业务，提供合法的合同模版，代理诉讼。检方要把冯波归入黑社会的缘由，还是按照习惯套路，黑社会需要有军师，律师就是军师，于是，各地就有林小青律师，吕先三律师等一大批律师，被起诉认为是黑社会组织成员，因为这些代理行为完全合法，所以，必须要推定或证明，律师明知这些起诉行为背后，还有其他违法的勾当，这样，律师被勾连进去。于是，明知就成了律师涉黑案的关键。

全凭口供

冯波案的冯波涉黑证据，主要就剩下了冯波自己在清风苑的一份口供，这份口供冯波说是被刑讯逼供的，客观证据就是羁押几十天，每天固定体位坐十八小时，屁股生疮流血（有就医证明），问题是，经过六天排非之后，法院说不存在刑讯逼供。好在，黑社会老大刘强二次出庭证言，都说，冯波不知道他放贷的套路。按照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冯波庭前供述和无法对应刘强的庭审供述，可以不采信。但检方依旧可以用清风苑的冯波供述，来对应同样“清风苑”的刘强供述，笔录对笔录。因此，本案显然对冯波有罪，建立在一份脆弱的庭前供述上，而这份庭前供述，明显存在刑讯逼供的嫌疑，就算法院不肯认定刑讯逼供，但其证明力和庭审供述相比，也是冯波和刘强的庭审供述，后者更为有力。况且，刑诉法明确规定，不轻信口供，要重客观证据。

冯波的法律信仰

下午的庭审，依旧是检察官在说刘强的套路，但这些其实大家都意兴阑珊，因为，那个案子已经判决生效了，今天是审冯波案，当下午四点多，检察官讲完，轮到冯波讲的时候，冯波展示了极强的民商法功底，以及非常敏捷的庭审反应。举一个例子，他说，一审判决认为，是冯波代理的诉讼，创设了刘强的承租权，冯波说，这是法律错误，诉讼不创设权利，民事法律行为创设权利，这个诉讼只是一个确认之诉，并当庭说了确认之诉的种类，并说，你们检察官刑事法官不懂，你们可以去问民事法官。你们为了自己升官，就办这种冤案，没有证据，就用刑讯逼供制造证据，你们这些酷吏。当法官敲锤制止他说这些话时，冯波用非常沉痛的语气说，你知道吗？这个法槌是很沉重的。当年我的助手对法官要求律师起立，难以理解时，我告诉他，法官背后的法律，是我们要站立致敬的理由。今天，你们知道吗？你们来宾酷吏，让我不再相信法律了。不是我嚣张，是我失望了。

我冯波，不是科班出身，但我每天都在学习法律，我的司法考试成绩是413分，在这里旁听的律师，都会知道，这个分数有多高？但现在，你们的乱法，让我不再相信法律。说到这里，冯波的妻子哭泣起来。整个法庭充满了一种悲凉的气氛。

没有欺骗哪来诈骗罪

冯波说，我本来不想说刘强案，因为和我真的没关系。但你们非要说我也构成诈骗，我问一下检察官，诈骗是要虚构事实，欺骗别人，刘强套路贷里的这些借款人，都知道是几分息，最终刘强跟他们要的钱，也没有超出这些约定利息，哪来的诈骗？我想这个逻辑，检察官难以回答。冯波说，你可以说他构成别的犯罪，但肯定不是诈骗罪。我代理的案子，比较多，是因为我是法律顾问，法律顾问做的是批发业务，收费便宜，自然会多一点，但我完全都是合法的。

最后的时间，辩护人刘长又对检察官的说法进行了反驳，熟悉朱明勇的一个旁听律师，说（来自全国律协刑委会）说，除了语音不同，感觉就是朱明勇在辩护。跟一个老师久了，就会成为老师的模样。辩护人的表达非常好，娓娓道来，但毕竟不是自己被冤枉，辩护人的这份冷静，对照冯波自我辩护的冲动悲凉，旁听者心中，百味杂陈，莫非物伤其类，还是随时可以易位？

穿着红色衣服，身材高大的冯波，我觉得是一个单纯的，饱读诗书，热爱法律的白面书生，法律信仰破灭之后，陷入困境，不知道该信任什么，除了控诉愤怒。事后旁听的段律师说，冯波律师的法律水平和表达，在全国律师范围内，也是在前列的。我也认可，中国哪个地方，都有人才。只不过，哪个地方，也都可能有这种“来宾特产”。

二，庭外

竹林七贤

刘长律师，我认识已经12年了，前阵子翻出乐清钱云会案的材料，刘长就是笑蜀和老于我等观察团的秘书，湖南人，彼时是南周记者，现在是援助律师。王昊宸律师是周泽的弟子，没听到他的庭审发言，但看过他的庭外辩护直播，表达胜过老师，娃娃脸，激情似乎要长长的刘海后满溢出来。一同还有其他几个青年律师，有罗翔老师的弟子（请原谅我，蹭点流量），这其中，有几个，去年在云南援助一位落难年青女律师时见过，上次戏称竹林七贤，这次他们援助律师，已经是第二回了。

周泽跟我说，我们老了，看了刘长王昊宸这次的表现，觉得以后援助律师这活，可以交棒给他们年青一代了。冲着这句话，我赶紧来把这担子卸给他们，今年我援助的车牌案安徽女律师，已经在服刑了，虽然只有半年，但也很受伤。周斯搭档，从成都詹老律师，江西熊昕律师，到安徽吕先三律师，这次冯波案，虽然冯波的母亲和妻子，都找上来，但周泽和我，都觉做不动了，律师界的同声相应，守望相助这传统，是该有年青人来接棒了。

感同身受

这次来宾旁听律师中，有一位罗律师，他说，他看到冯波一家，就如看到自己一家，因为自己的妻子（一位警察），被冤枉时，也靠着他刚拿到的一本律师证，把妻子救了出来。他深知冤案家属的绝望无助心痛，这个伤害是非常大的。

我问冯波母亲，看到冯波在法庭上控诉，什么感受，她说，我的心早死了，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冯波在他八十的母亲眼里，依然是个孩子。我真不知道，当冯波说，“你们冤枉我，关了两年，我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了”。作为母亲和妻子，是什么心情。罗律师说，他知道。所以，他从刘长他们来的时候就在，一直在来宾几个星期了，他说，我看到冯波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

正义的甘蔗汁

一天旁听下来，冯波是我见过法律水平最高的被告人之一，其律师也是国内两大门派的嫡传弟子，认真负责，专业勤勉。这个案子，全国律协也派人旁听，我个人认为，从案情和庭审情况看，还是有谨慎的乐观，我希望冯波能重塑信仰，并依旧可以用他良好的法律素质，和单纯的信心，过好以后的人生。

头尾三天，直到离开，都没尝一口来宾特产甜甘蔗，但已经看到了冯波一家品尝“来宾特产”的苦涩人生，无疑，只有正义判决的甘甜，才能医治冯波一家受伤的心，恢复冯波的法律信仰，冯波案二审将结束之际，要挽狂澜于既倒，不仅体制内外法律人需共同努力，更得依靠法律发挥出她的正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