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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中国有哲学?

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是著名的后现代主义哲学家、解构主义哲学家,2001年9月德里达访问中国,在北京、上海、南京、香港四个地方做了讲座和座谈,9月11日这一天,德里达在上海与中国学者王元化有过一次对谈,对谈中德里达说道:“中国没有哲学,只有思想”。

德里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是和黑格尔他们一伙的,又要以西方哲学家的高高在上的姿态贬低我们中国哲学,又要搞西方中心主义的文化霸权?

德里达并不这个意思,要知道,德里达一向是反对文化霸权主义的。德里达说中国没有哲学,这意思就是说,在德里达看来,所谓的哲学philosophy就是一种古希腊人的发明,然后经历了拉丁语、德语、法语的翻译的转化,哲学是一种欧洲形态的东西。在欧洲文明之外存在着同样具有价值和尊严的知识和思想,但把它们叫做哲学是不合理的。就像冯友兰胡适他们,非得把中国先贤的思想,硬编成和西方类似的哲学,在德里达看来这是不合理的。

没有哲学就没有哲学,无需把中国先贤的思想硬拧成哲学,不是哲学的思想也有自己的价值和尊严。哲学只是一种特定的西方文化,中国没必要屈服于西方哲学的文化霸权之下。

当然关于德里达对中国有无哲学的看法,他也就说了这么些,没有再深入探讨了。但是我们可以根据德里达自己的哲学理念,完全可以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说到这个,我们就要说一说德里达的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的哲学了。我们大致也可以通过一个关键词来理解后现代主义,那就是解构(Deconstruction),我们通常也把后现代主义哲学也叫做解构主义哲学,那它要解构什么?它什么都解构。前面提到中哲、西哲、马哲,后现代主义通通都要解构掉,属于是各大五十大板。

这一套解构主义的打法,我们之前在探讨女性主义的那一期大问题节目运用过,我们这里,也可以把后现代主义作为一种解构主义的套路,拿来用在对于中国哲学问题的探讨之上。后现代主义作为一种解构主义,就是要解构传统哲学的两个根基,我们先来看解构二元对立。

1. 解构二元对立

解构这个概念主要就是用来解构二元对立的,二元对立(Dualism)就是说,西方哲学里面的好多概念都是成对出现的,比如能指与所指,现象与本质,主体与客体,理性与感性,必然与偶然,男人与女人,东方与西方等等。而且这对立的二元里面,一元属于中心,另一元属于边缘。前者内在、后者外在。简单说,这里面有一个等级秩序,有个高下之分,这里面更高级的一元会支配低一级的另一元。这就是一种典型的二极管思维,就是要么你服我,要么我服你,这是西方传统哲学里的一个痼疾,德里达要解构掉的,就是这种二元对立的二极管思维。

那怎么解构二元对立?简单说,这个解构的打法就是,指出这对立的二元,看似水火不容,其实你们的底层逻辑是一模一样的,就是你们不要再打了,你们其实是一伙的。

我们就拿“东方与西方”这一组二元对立来说,像黑格尔他们所说,西方哲学才是真正的哲学,西方哲学自认为处于中心,更为高级,那怎么样体现出它的高级,恰恰就是通过树立另一元来达成的,就是树立一种与西方哲学不同的、叫做东方哲学或者中国哲的另一元,这其中的关键,就是诉诸“差异性”(Difference)。什么叫差异性?简单说就是“我们不一样”,说“我们不一样”这潜台词就是,这里面有个高下之分,就是“我们比你们更高级”。放到黑格尔的语境中说,黑格尔费了半天劲分析《老子》《易经》《论语》,很多资料都还弄错了,但是分析了半天他得出了结论:西哲跟它们不一样,更高级,它们那个不是哲学,我们这个才是真哲学。

但是德里达会说,你所谓的西哲更高级,恰恰不就是因为找补出了中国哲学这另一元才对比出来的,要没这个精心安排的对比,你西哲到哪说更高级去?中国本来就无所谓有没有哲学这一说法,没谁要跟你对标、跟你对比,是你黑格尔非得拉中国哲学来做对比,“中国哲学”恰恰就是黑格尔们发明出来的概念。所以你们不要再搁那比大小,你们其实是一伙的,你这是自己在和自己搁那比大小,属于是自嗨。

当然,德里达的意思,并不是说对立的二元就没有差异了,就完全一模一样、合二为一了。中哲和西哲当然不一样,德里达也并不是说要消除差异性,而是说要解构掉一种用作掏出来比大小的差异性,德里达发明了一个词,叫做延异(Différance),延异就是把法语里的“差异”(Différence)这个词改了个字母。延异这个概念本来德里达用来解构语言学里的能指与所指的,但是放在解构二元对立的意义上来说,把“差异”这个词改成“延异”,就是要摆脱掉原来的“差异”这个词带有的高下之分等级制式的意思。

中哲和西哲当然有所差异,但是这种差异又不是什么本质上的差异,这种差异是被建构出来的,而且这种差异也是不断流变着的。简单说,就是每一种文化、每一种思想都是独特的,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注意,这里所谓的每一种文化都是独特的,倒不是说每一种文化都要自我感觉良好,感觉自己都比别人更高级,后现代主义主张的每一种文化都是有差异的,意思是说,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正确的标准,不存在一种哪种文化比哪种文化更好的普适的、确定的、绝对正确的标准答案了,这就要说到后现代主义要解构的第二个传统哲学的根基了,没有普适的绝对正确的标准了,也就是没有宏大叙事了。

2.解构宏大叙事

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是法国哲学家利奥塔提出的一个说法,放在我们今天这个语境中,也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种基础主义、本质主义,也可以理解为就是一种形而上学,它的表现就是一种总体性。这也就是说,宏大叙事就要搞得像数学和物理学一样,基于一个不证自明的第一性原理,这个第一因,这个上帝公理,然后逻辑严密地推导出一整套理客中的真理体系,形成一个伟大光明正确的大真理、大体系。然后按照这个伟大光明正确的绝对真理,就可以从总体上指导我们的尘世生活,让人类历史迈向终极至善。

利奥塔把这个叫做宏大叙事,德里达把类似的状况叫做弥赛亚主义(Messianism),弥赛亚就是救世主的意思,这是一种类似于神学里面讲的救赎的观念,就是我们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按照这个绝对真理走下去,我们就进入人间至善,就回到了原初的美好,回到了妈妈的怀抱,人类社会就进入一种纯白色的至善状态。

在这个意义上,黑格尔的哲学就是一种典型的宏大叙事,一种弥赛亚主义,就是人类历史的发展有一种客观的、普世的规律,这种规律就会最终会使得人类历史终结于一种至善状态。美国政治学家福山就说:人类历史将会终结于自由民主制。德里达把福山的历史终结论称作一种“福音书式的自由主义”。其实人福山自己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这本书里就说了:这种历史终结论不是我的原创,这是学黑格尔的。

所以用西方哲学的框架来框中国先贤的思想,这种“以西范中”的路子,其实就是把独特的中国哲学朝着一种宏大叙事里面生搬硬套,就是之前说的“你有,我们也有”——你有宇宙论是吧?我们也有;你有认识论是吧?我们也有;你有伦理学是吧?我们也有;你有人文主义是吧?我们也有;你有功利主义是吧?我们也有;你有的这些所谓的哲学,我们也都有!

别以为只有西方哲学是宏大叙事,我们之前也说过,苏联哲学与西方哲学也是一组对立的二元,这两个在20世纪是对立的意识形态,看似一个向右、一个向左,但是按照德里达的解构主义,这俩对立的二元,你们也不要再打了,你们其实也是一伙的,你们的底层逻辑也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宏大叙事,都是弥赛亚主义。所以无论是“以西范中”还是“以苏范中”,甭管是西方那一套,还是苏联那一套,都是拿着中国思想朝着这些个宏大叙事里套。

其实无论是这些个宏大叙事、弥赛亚主义,在德里达看来它们都是一种逻各斯中心主义(Logocentrism)的产物,什么是逻各斯中心主义解释起来比较麻烦,还得牵扯到很多其他的新概念,在这里我们简单理解,逻各斯中心主义就是认为,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切本质,都是能讲得通道理的,都是能够通过理性、逻辑和语言,清晰地、确定地、完备地表达清楚的。德里达认为,传统西方哲学的整个预设,就是逻各斯中心主义,就是我就搁那给你论证,用清晰、严谨、符合逻辑的论证,就能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给你论证清楚。所以这就回到我们之前说的,这就显得西方哲学,看起来,就很理科,就很科学。但是问题在于,你们预设的这个逻各斯中心主义就是对的吗?世界是能够被语言和逻辑穷尽的吗?如果这个前提并不成立,搞哲学必须以你们这些个理科生的方式这样论证吗?一种文艺范的思想怎么就比你们更低级了?

那些学西哲的,就怕别人说自己搞的东西很文艺——我们搞的是非常理性、非常硬核的哲学,我们读的可都是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这种不说人话、全是理性论证的哲学书,文艺的事情是他们中哲专业那帮人搞的,《庄子》这本书里面,又是大鹏展翅高飞,又是做梦梦见蝴蝶,没有论证,全都是比喻,这是文学,他们应当去文学系,我们哲学和文学势不两立!

但是德里达这时候又来解构了,你们哲学系的和文学系的不要再打了,你们其实也是一伙。德里达写了一本书,名叫《丧钟》,这本书每页是分两栏排版的,左边这一栏,就是对黑格尔的哲学著作《精神现象学》的分析,右边这一栏,是对坦诚自己是“懦夫、叛徒、小偷及同性恋”的法国文学家让·热内(Jean Genet)的自传式文学作品的解读,

这两栏写的东西,乍一看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但再仔细看看,你会发现两边好像都在用一些类似的修辞和隐喻,德里达在左边这一栏列举出了黑格尔的一些二元对立,什么主体VS客体、理性VS非理性,而右边这一栏探讨了热内的罪犯VS作家的双重身份,以及作者VS自传作品的问题,这两边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内容,你把两栏交织起来一起阅读,你会发现读起来好像非常和谐,你会发现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哲学作品和文学作品的明确界限,哲学写作和文学写作,都充满了各种修辞和隐喻。

所以根据德里达的解构主义,哲学VS文学这俩对立的二元,你们也不要再打了,你们其实也是一伙,你们都是文学,所以你们这帮学西哲的,也别让人学中哲的转系去文学系了,你们才应当转系去文学系。

所以我们说回来,按照后现代主义的解构主义,到底什么才算是哲学是没有什么普适的标准的,按照利奥塔的看法,哲学就是一种话语。什么是话语(Discourse)?它就有点争夺话语权的意思,到底谁拿的上台面,不是符合什么讲得通道理的绝对标准,而就是莫名其妙的后果,西方哲学和中国思想,到底哪个更高级,没啥标准的,所以我们也可以把话语这个概念,就理解为梗。话语的意思就是梗。没有宏大叙事,一切都是梗。梗生命力在于它是真理吗?不是的,就是复读这个梗的人多了,梗就成了梗了。而为什么突然一段时间复读这个梗的人多了呢?没有道理,莫名其妙就这么多复读机玩这个烂梗了。

所以不要说人家中国哲学不是哲学,你们西方哲学内部不也没对什么是真正的哲学达成一致,你们的“分析哲学”和“欧陆哲学”成天掐架,成天互开哲学籍,你们先把你们自己家里面的这些事掰扯清楚了,再去评价人家中国哲学。

说到西哲内部互掐,我在这里不得不分享一个发生在德里达自己身上的故事,史称“剑桥事件”(Cambridge Affair)。1992年3月,在英国剑桥大学的教职人员大会上,德里达被剑桥大学提名荣誉博士学位,但是在现场就遭到抵制,有不少人站起来大喊反对,所以教务委员会不得不改用投票的方式来决定是否要给德里达颁发这个荣誉学位。为什么会有人反对给德里达颁发这个荣誉学位?就是因为认为德里达搞的不是哲学。反对德里达的,都是分析哲学这一派的哲学家,他们为此印传单,甚至对德里达还发出了人身攻击,就说读德里达的书会让人降智,差不多这个意思。而且剑桥事件很快就蔓延到的了英国国外。有19位英国之外的分析哲学家(其中包括美国大名鼎鼎的分析哲学家蒯因)联名给《泰晤士报》这种大众媒体写信,呼吁不要授予德里达这个荣誉学位,联名信里重申了剑桥抗议者列出的多条罪名,就说哲学就是分析哲学,就要讲求个清晰和严谨的论证,德里达搞的那什么解构主义,是个什么玩意?那个是哲学?有清晰严谨的论证吗,给人看了云里雾里的,完全看不懂他到底在说啥,里面的术语好多都是双关语,就是用谐音梗在搞哲学,一会什么“差异”,一会又是什么“延异”,一会什么“逻格斯中心主义”,一会又成了“阳具理性中心主义”了,这是啥呀,这不就和其他故意让人看不懂的文艺理论一样吗。这是哲学吗?英国剑桥大学这么一个拥有深厚分析哲学传统的大学,给德里达颁发荣誉学位,这像话吗?德里达的哲学,不是哲学!

所以说回来,西方哲学里面,有统一了标准的哲学吗?“什么是哲学”本身就是一个哲学大问题,既然你们西方哲学内部自己都没搞清楚什么是哲学的标准,那怎么来评判中国有没有哲学?

这就是以德里达为代表的后现代主义一派对中国有无哲学问题的看法,德里达认为,中国没有哲学,只有思想,但那又怎样?谁说诞生于西方特定传统的哲学就一定比其他文化和思想更高级?说谁是不是哲学,更多是一种话语权的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