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陈列馆

农夫山泉,道德泛化,以及陷入困境的公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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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农夫山泉官方发布了一则长长的辟谣,一口气辟20个谣言。可以预计,这种辟谣的效果比较有限,因为一旦有人认为你是“坏人”,他对于你的态度一定是“我不听我不信”。当然,围绕一家企业及其老板能有20个谣言,这大概也算是反向的荣誉认证吧。

我个人对于农夫山泉、娃哈哈都没有明显的好恶区分,对于其饮用水产品,如果是在超市里价格差别不大,大概是随便买哪种都行。当然,很多时候会偏向买农夫山泉,主要是因为不喜欢娃哈哈的包装,尤其不喜欢以前那个印着王力宏头像的包装,总觉得违和(纯个人感受,不具代表性)。

如果是从专业角度来说,我认为农夫山泉的成功,确实得益于它在纯净水、矿泉水之外开创了饮用水的一个新的类别——饮用天然水,它的本质是将干净的湖水或者说水库水进行简单过滤(相对于纯净水)后的产品,虽然从健康角度来说跟纯净水没啥大的差别,但在营销上、观感上有文章可做,占了便宜(纯净水水源一般是自来水,没啥好说的)。

这些年来,媒体对于农夫山泉常有非议,这个阶段我是经历过的。十年前,农夫山泉和京华时报因几篇报道而公开对峙,钟睒睒亲自上阵反击,当时也非常热闹。某天晚上,我们报社领导带着我去京华时报社,去之前不知何事,到了之后,才知道是他们报社领导,约我们一起讨论、分析农夫山泉报道中的具体专业问题,主要是标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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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我是长期报道食品安全,在食品领域算是比较职业了,所以说了一些见解,相信我的观点对于他们后续的报道会有一些影响。

实际上,京华时报对于农夫山泉的报道并没有主观上的恶意,更不是受谁指使,更多还是报道的专业性上有欠缺。当然,这也跟当时食品安全标准的大背景有关,那时标准体系确实庞杂,常有标准冲突、滞后问题,不仅记者难搞懂,行业内的人也不太容易说清楚。

虽然农夫山泉早期的营销有一些取巧的地方,但回过头来看,农夫山泉开发并成功营销了饮用天然水,对于整个社会是多赢的,既造就了一家成功的公司,带动了就业,创造了社会财富,也让消费者多了一种选择。对于这种公司,我们总体上应该持鼓励态度。

不可思议的是,农夫山泉招黑的体质十多年没变,只不过“黑”它的人从媒体变成了无数陌生的网友。

这种转变是怎么来的?或许跟农夫山泉的公司风格有关,甚至也许跟于钟睒睒个人形象有关(长得不怎么讨喜),但总体而言,是农夫山泉赶上了“好时代”。

我此前有几篇文章说过,最近几年来,我们的网络社会有一个很明显的现象就是越来越喜欢“找坏人”“抓坏人”。这个现象的形成,当然跟外部环境越来越对立、冲突有关,也跟网络社交媒体的自然演化有关,比如算法对人性弱点的利用。环境、传播工具的变迁,这是全球共有的情况,全球各平台的网络社会都有一些越来越极化的特征。

但是,像中国这样,热衷于从自己内部找坏人、找敌人的,也确实是奇观。具体到农夫山泉这事,虽然是否抵制一个产品是个人自由,无可非议,但能够形成一种风潮,说明其背后有某种思潮了。

钟睒睒的儿子是不是美国籍,这个问题重要吗?如果放在十年前,也许不重要,至少没那么多人关切,但今天却突然“重要”了,为何?

我们不能孤立地看待。结合这几年来发生的诸多公共事件,很容易发觉,公共生活中越来越偏重“道德议题”,且“道德议题”越来越泛化。比如说,某名人嫖娼,原本这是个人私生活,不值得大张旗鼓讨论,但却成为了热点,当事人被封杀,这就是越来越偏重“道德议题”的表现。但是,嫖娼好歹是真的道德议题。

再后来,捕风捉影的“道德事件”也成了热点,比如中国人穿和服上街的争议,实际上连道德问题都够不上,但被包装成了道德事件,还有某脱口秀引起的争议,更是将简单的表达歧义上纲上线。

捕风捉影的“道德事件”,不是真的道德问题,是道德问题的无限泛化、伪装、变形。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道德绞肉机”只要开动起来,就不会轻易停下——无数血盆大口等着喂饱呢,但是,每次热点事件都教大家做人,每个人学着小心不触碰红线,那怎么办?只能把红线再外扩,箩筐越大越好装人嘛,这就需要把那些不是道德问题的问题重新定义,即道德问题泛化。

如果没有人为的阻止,那么道德泛化是没有边界的,不知道会在哪个地方停下来。入美国籍的是坏人,将来入新加坡籍的、日本籍也不会是好人,有过美国留学经历的也很可疑;穿和服的是不爱国,以后公开表扬日本的也会是汉奸。这种事不好预测,因为它总是突破人的想象。

为什么网络社会越来越偏重“道德议题”,因为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科学有门槛,法律太烧脑,郑智不能说,只有道德议题人人可参与。如果换个角度看,“道德议题”是少数被允许讨论的领域,相当于泄洪闸。

以上情况是大家只有稍加观察就能懂得的。最近一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更深入的解释,想搞清楚我们到底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现在有了一个初步的解释框架:我认为,对于绝大部分中国人来说,一直缺乏一种良好的、规范的公共生活,演变到今天,很多人网络上通过对道德议题发声,找到一种低门槛的、快速的公共生活参与方式。

换句话说,对“道德议题”的参与是公共生活廉价而劣质的替代品。

人是群居动物,有社会性,需要存在感,公共事务也确实关乎每个人的利益,所以参与公共生活是天然的需要。在工业社会到来之前,中国人的公共生活是被物理隔开的——每个人差不只在自己的那个村子、街道的范围活动、发言,在那种物理尺度内,其实也折腾道德议题,只是折腾不出多大水花来。

当中国进入改革开放,开始大规模城镇化时,也伴随着巨大的人口流动,这时候人的公共生活需求被打工、创业等行为替代、满足,因为打工、创业本身就是建立新的生活秩序,每个人在打工、创业等活动中,实际上参与了规则的制定,因为那时候很多领域都是空白,某种程度上,“行为即规则”。

而最近十余年来,城镇化基本成形,行业发展充分,人口流动缓和,规则基本建立。于是,打工就成了996,创业不再是风口的猪,而是九死一生。这个时候涌入网络的年轻人、失意的中年人,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等待他们的,也只能是公共生活的劣质替代品。这些劣质替代品,是以文字、短视频还是直播的方式呈现,并不重要,因为本质都是一样的。

在十余年前,也就是那个草莽时代,其实我们并没有建立好的公共生活的规范。经历过那个时代的网民应该记得,那时候谣言也是满天飞,科学也很稀缺,公共话题也容易被少数大V操纵,那些大V的专业性也非常可疑。

那时候其实是一个岔路口,事物仍然有朝着不同方向发展的可能。但是,不管是科学思维还是法治精神——介入公共生活最有用的两样工具,在那个时候没有普及,没有作为讨论规则建立起来,后来就更难了。

人在自由的时候,更容易建立信任,在管制之中则不太可能有信任。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当信任被耗尽,那么接下来的就只能是管制而不是自由。

诚然,有越来越多教育程度不高的年轻人涌入了网络,但这不是低智化的所有原因。中国人群的总体教育水平是在提高的,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远比上一代人多。但是,不管是在校园内,还是走出了校园,中国人都没有学会如何有序、有效参与公共生活。

基本上是没有这种机会。

就像过去的大专辩论赛,它的议题基本是道德命题,然后把诡辩当作技巧,那是时代的缩影。而在今天,在网络上热情参与并推动道德泛化的,其实也是从那个时代一路走过来的,教育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只是今天叠加了网络传播工具,更容易把人群聚集,把声音放大。本质上缺乏的东西仍然在缺乏。

教育是什么决定的,这就不是能讨论的问题了。

什么时候我们能够有个转变?我想,大概是我们能先把学校家委会、小区业主委员会这种小尺度的公共生活先搞明白的时候。

扯远了。我上网还有一个感想,就是发现中国的企业家,对于公共事务基本是不发声的。从国情来说,他们的职责是办好企业,办好企业就是造福社会,多说无益。但过于如此整齐划一,我总觉得有点怪异,好歹这些都是人精,怎么看着好像没有七情六欲似的。

你平时一声不吭,然后不知啥时又悄悄移民了,等大家发现了,骂几句,好像也挺合理的。

(注:精力有限,没法在排版、配图上花时间,请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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