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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爱情应该被计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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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要探讨的大问题是:爱情应当被量化吗?

本场讨论的关键词是:量化关系(Quantified Relationship)。量化关系是指用统计计量的方式来量化两性关系,从而实现对两性关系的优化。简而言之,就是一种爱情计量学,或者爱情工程学。

我们知道,科学发展的一个底层线索就是把事物给量化。当事物可以用数字来衡量,这样就可以比较、可以做实验,并以此为基础进行优化和升级。从而,我们就可以据此对未来进行预测,为我们的行动提供指导。基于这样的定量研究,我们才能把火箭送上天,才能研制出治疗疾病的药物,才能制造出各种家电,才能设计网站和程序等等。

既然定量研究极大地改善了我们的生活质量,我们是否应当把这种科学的思路进一步引入我们的感情生活呢?我们对我们的爱情进行量化,会不会提升我们感情生活的质量呢?

其实,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一直都在使用爱情计量学,只不过用的模型都特别粗糙,比如说生辰八字、星座血型、MBTI人格。这种模型,颗粒度都比较粗糙,它的信度和效度都不够。比如,所谓天秤座和水瓶座般配,也无非就是简单一说而已,背后并没有信得过的科学原理。

但是基于大数据技术和生物工程技术,现在能让两性关系得到实实在在的提升和优化,给爱情加上科技的助力。

大家都看过《黑镜》第四季第4集Hang the DJ,讲的就是科学相亲的故事。就是系统搜集了两个陌生人的海量数据和信息,然后又通过海量算力进行大数据模拟,模拟了两个人在一起以后1000次的爱情关系,其中有998次两个人都会通过重重考验最终依然选择相守在一起,于是系统就判断,这两个人的匹配度高达99.8%。试想,如果真有这么一台算力足够大、并且搜集了全世界所有人的海量数据的爱情超级计算机给你当红娘,它给你推荐了一个最佳伴侣人像,这似乎就相当于把上辈子的另一半推荐给了你。

我们之前有一期大问题讨论过AI伴侣机器人,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一个特别适合自己的AI伴侣机器人,这也是在讲给爱情上科技,但那个选题有些科幻,因为制造出非常逼真、非常智能的人形伴侣机器人,估计还得很久才能实现。但是我们今天讲的量化关系,也就是在我们现有的活人中,通过大数据、基因测量等等这些现在已经成熟了的科技手段,优化两性关系,这并不科幻,而是在现实中已经开展的业务了。

比如说,美国最大的几个婚恋交友网站,包括eHarmony,以及match.com等公司,都使用了大数据技术,收集用户的各方面信息,包括个性特征、兴趣爱好、生活方式、价值观念等等,把这些指标量化,然后通过心理学家多年研究出的匹配模型,在海量用户后台里,给你推荐最为合适的伴侣人选。用户反馈表示,这些通过大数据手段进行的匹配,两人最终结成伴侣的成功概率更大,而且两人婚后的关系也更为融洽。

除了匹配两性关系之外,在维系持久和谐的伴侣关系方面,也有很多公司做出了量化工程学方面的优化。比如说,SexTracker、SexKeeper等手机应用,会通过智能手环跟踪你的性生活的数据,包括你使用的体位,每次的高潮次数、持续时间、燃烧的卡路里量等等,然后给你提出改良的建议。

除了和伴侣的性生活方面的优化,平常的一些互动,也可以通过量化关系的方式加以优化,比如说Couply和Kahnoodle等手机应用,会记录关系中的浪漫举动,包括购买礼物、按摩脚、倒垃圾袋、举办约会、准备晚餐等等,据此给用户分配积分。然后通过游戏化的方式,鼓励你做任务升级,给你的浪漫举动加积分。这样,和自己的伴侣在一起,本身就像是一款养成类游戏。

而且这些应用会通过人工智能的算法,提醒你什么时候该做出一些浪漫举动了。这就相当于Keep里面有个AI私人教练,也就相当于爱情教练,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你做出浪漫哥举动。有时提醒你该使用一些亲密称呼了,有时提醒你该你主动去倒垃圾来体现优秀丈夫了,有时提醒你该根据对你老婆手机上刷的视频的数据检测今晚上你应当陪你老婆看哪部电影了……有这样的爱情教练随时随地能够帮助你,一是能够通过大数据的方式帮你维系好爱情,二是它非常省事,免去了你一直猜测自己的伴侣到底今天想要什么的麻烦:大数据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大数据也比你更了解你的伴侣,你就照着大数据爱情教练的指示去做就好了。

现在我们已经大致介绍完量化关系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今天这期大问题节目,要讨论的问题就是,这样的量化关系好吗?这样给爱情上科技好吗?这种被量化的、大数据化的爱情,还是我们想要的爱情吗?

关于这个大问题,本文将会讨论三种派别的看法,它们分别是:以科技思想家凯文·凯利和蒂姆·费里斯等人为代表的支持派、以哲学家马尔库塞等人为代表的反对派,以及以哲学家维贝克等人为代表的开放派。本文会分别讲述他们的不同看法,最终需要你来评一评,哪一种看法更有道理。

支持派:优化爱情

在正式介绍支持派的观点之前,我们需要先做一点用词上的说明,本期节目里面提到的,你和你老婆怎样怎样,或者你和你老公怎样怎样,这不一定非得站在什么男性视角凝视女性,或者站在女性视角凝视男性,我们只是为了表达简洁,性别转换道理也是一样的。

接下来我们就来介绍支持派的看法。支持派认为,用科学计量的方法来量化爱情是好的。不过,在说“好不好”之前,支持派必须首先说明“能不能”的问题,也就是首先需要说明,爱情是能够用科学方法量化的。所以,支持派一开始就需要先科普一下,关于人类两性关系的一些科学研究。我们需要从科学上定义清楚什么叫作爱?

美国心理学家罗伯特·斯腾伯格提出过著名的“爱情三角理论”(Triangular Theory of Love)也就是,好的爱情有三个构成要素,也就是激情(Passion),亲密(Intimacy),还有承诺(Commitment)。如果一段爱情关系,这三个要素都满足的话,那这就是好的爱情。第一个要素:激情。它主要就是指生理上的吸引和性吸引。简单说,就是互相看对眼,也就是看脸。

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喜欢上一个人,最先吸引我们的就是对方的相貌。对方的颜值,在最开始的时候是我们择偶的最重要的影响变量。我们大部分人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那怎么科学地界定好看?科学研究发现,好看的脸都具有对称性。大家可能都听说过一个科学实验:我们把好多不同的人的脸,通过照片合成技术,合成成一张脸,那么这张脸就会很好看,合成的人数越多,这张脸就越好看。这就证实了之前说的,对称的脸是好看的,因为对不同的人的脸的合成,合成出来的就是一张平均的脸,平均的脸就是对称的脸。

那为什么人们喜欢对称的脸?这是一种健康的标志,说明这人体内有更少的寄生虫和病变,这就是一种好基因的标志,它向外释放了一种信号,也就是和我交配能繁衍出同样好基因的宝宝。当然,所有人都喜欢这种长得看好的相貌,所以人类的审美都是普适的,白人美女(男)在你看来也是美女(男),黑人美女(男)在你看来也是美女(男)。这就是大自然进化出来的普适的美。

那这是不是说,我们找伴侣完全就是颜值竞价?长得最好看的帅哥和长得最好看的美女结婚,然后长得次好看的帅哥和长得次好看的美女结婚,然后依次往下,长得最不好看的男的和最不好看的女的结婚?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人和人之间对于相貌的审美还是有差异的。

这要如何解释?一方面,我们确实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但是每个人喜欢的人是不一样的,就是有些人确实长的好看,但是他的好看就没长在你的点上,你对他就没有那种感觉。那么这种感觉是哪儿来的?科学研究发现,关键点就是对方在好看的基础上,还需要和自己的相貌有一定的相似度,也就是所谓的自我相似面孔(Facial Self-Resemblance)。

刚刚提到的那个把不同的人的脸平均合成成一张脸,这张平均脸是好看的,这个实验你之前肯定听说过。但是你有可能没听说过另外一个实验,就是在刚才张合成的平均脸的基础之上,再合成一张人脸的照片,被试会认为这张合成之后的照片,比起之前那张平均脸更好看。那这个再合成的是哪张人脸的照片?那就是你自己的照片。

所以我们喜欢的人是,在符合普适美的基础之上,再加上和自己有有一定的面孔相似性。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夫妻相。需要注意的是,这个夫妻相不是两人长期相处以后长的越来越像,而是人们从一开始就喜欢选择和自己有外貌相似度的人做配偶。那么为什么我们会喜欢和自己有一定外貌相似度的?有科学家研究发现,一个人对相貌的审美取决于你童年时期生活在什么样的社区里面。

比如说一个美国的华人小孩,如果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华人社区里面,那么他长大以后就大概率会和华人结婚,而如果他生活在一个白人社区里面,那么他大概率就会和白人结婚。为什么?因为人对相貌的审美是在童年窗口期植入的,你童年时期最经常接触什么样的人,你长大以后就会觉得这样的人是好看的。我们童年时期最经常接触的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但是由于韦斯特马克效应(Westermarck Effect)(也就是人天性中的一种乱伦禁忌),我们对从小和自己在同一个家庭长大的孩子,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都缺乏性吸引力。也就是说,我们不会真的爱上从小一起生活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但我们长大以后找对象却是下意识地会找和自己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外貌相似的人。和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外貌相似,其实也就是和自己外貌相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喜欢和自己有一定外貌相似度的人的原因。

所以“有情人终成兄妹”的狗血剧情还真是有科学依据的。你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一个相貌上互相吸引的人,结果最终发现对方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妹妹,这是说得通的。因为对方和自己有外貌相似度,所以对自己是有吸引力的,但又因为失散多年,从小没有在一起长大,所以逃过了韦斯特马克效应。

所以我们说回来,人们虽然喜欢相貌好看的,但人与人之间的审美是有差异的,正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相貌审美是有差异的,才为我们的科学匹配提供了条件。我们就可以通过量化的手段,通过算法给你推荐外貌好看并且和自己有一定相似度的伴侣人选。也省得你在相亲交友网站划半天照片都划不到一个有感觉的对象,直接按爱情算法推荐一个能和你互相心动的,非常省事。

这说的是相貌方面的择偶吸引力。此外,科学家对择偶的研究已经深入到基因层面了,也就是基因相亲技术。科学家发现,人类的基因序列里面有一组MHC基因,全称叫作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基因,这个MHC基因以特定方式相匹配的人,生出来的宝宝免疫力更强,患上癌症的概率也越低,所以,当你遇到一个和自己MHC基因相匹配的人,你就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对方特别有吸引力,甚至觉得三观都一致,各种聊得来,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那你是怎么觉察到对方MHC基因和自己相匹配的,科学研究发现,是通过气味,这种气味就是一种携带了基因信息的信息素。所谓“确认过气味,就是对的人”。

1995年在瑞士进行的那场著名的汗味T恤实验,实验人员在大学校园里挑选了49位女生和44位男生。让每位男生连续两天穿着同一件T恤,从而在T恤上留下自己的体味。两天过去后,留有男生体味的T恤摆在了女生前面,让女生逐个用鼻子闻。研究发现,各个女生最喜欢的气味,就是来自于与自己MHC基因最匹配的那个人,

但是你要是在茫茫人海之中用鼻子嗅出那一个与你“气味”相投的人简直太难了。且不说你鼻子哪天感冒了,对方身上用了香水也会干扰你的正确判断,这都加大了找寻到合适伴侣的难度。而现在利用基因相亲技术,基因相亲公司通过你的基因,在它的海量数据的后台里面给你匹配一个特别合适、特别投缘的伴侣,甚至你们都没必要约个时间见面确认一下——你要相信科学,基因匹配了,那肯定就是对的。

那有人可能会质疑:这说的都是外在的方面,我们找伴侣可能一开始看脸,但以后的相,更多是看内在是否相合:对方是否和我性格相合,有共同的三观,有共同的语言,能否聊得来……这些内在的因素更重要。这其实也就对应于之前提到的爱情三角理论里的第二个因素——亲密。正是因为对方跟你聊的来,用共同语言,共同的三观,你才会觉得和对方相处很舒服,就想要和他在一起。这更多是内在的因素。

那要说的这些内在的因素,那大数据技术可做的就太多太多了。你自己可能并不了解你自己,但大数据一定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刚刚开题的时候已经举了一些现实中的应用了,就是通过智能设备(包括智能手机,智能手环,以及以后还会出现各种智能穿戴设备),再加上万物互联的物联网的发展,你的各种身体指标、行动数据,都会上传到云端的数据库里,心理学家和数据专家就可以据此分析你的兴趣爱好、你的偏好,给你match到一个跟你最有共同三观和共同语言的伴侣。无论你是INFP还是ESTJ,是支持罗尔斯还是支持诺齐克,是爱看《小时代》还是《雕刻时光》,是喜欢吃甜豆腐脑还是豆腐脑……大数据都能给你match到你的灵魂伴侣。

而且无论你是什么样的怪咖,你有什么样怪异的癖好,大数据都能给你找到合适的伴侣。比如说,你有一个怪癖,你喜欢拿西蓝花蘸着甜豆腐脑然后喂进对方嘴里,这是很小众的爱好,但是通过大数据相亲,真的可以市面上找到一个喜欢被人把蘸着甜豆腐脑的西蓝花喂进嘴里的人。那你们两个就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量化关系技术,就是要把散落在茫茫人海中的你的另一半给找到。

大家都看过美剧《生活大爆炸》,还记得Sheldon和Amy最初是怎么相识的吗?就是Howard和Raj把Sheldon的各种数据和信息都输入了一家科学相亲交友网站,然后网站通过大数据算法,给Sheldon匹配了Amy。最终我们都知道,两个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我们话说回来,要知道Sheldon是一个大部分人都讨厌的怪咖,很难找到有人能够忍受Sheldon这种性格。而Amy也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孩,她相貌平平,性格孤僻,生活中都没什么朋友。这个普通到近乎自卑的小姑娘,只能躲在房间里,企盼从学习中寻找点满足感。而就是这两位怪咖,正好彼此合适,如果在现实中的话,如果不运用这种高科技的量化匹配手段,这两人相遇的概率低到几乎不可能。现实中的Sheldon和Amy很可能因为各自特殊的性格和经历,而单身一辈子。

说到一直单身,如果以寻找一种合适亲密关系为目标,而不是以仅仅凑合过日子互相耗费为目标的话,那么现代人单身的概率还是很高很高的。有一个计算机大神,也就是一个计算机语义学家,特里斯坦·米勒,在1999年写了一篇著名的博客文章,叫做《我为什么永远不会有女朋友》,文中通过一整套数学推理的方式,证明了自己永远都找不到女朋友,证明的逻辑是这样的,当时全世界总共大约有30亿位女性,然后这其中在发达国家里因而能够上网联系到并且能够见到的女性有6亿,然后与自己年纪相仿的18岁到25岁的适婚年龄的女士有6千多万,然后在这6千多万的女士中,米勒加入了自己的择偶标准,他觉得自己长得并不难看,而且是个计算机大神,有钱又有地位,那他就想找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在美貌方面,对方的颜值应当超出人群平均水平的两个标准差,所以全球就有148多万位合适的女士符合要求,然后在才智方面,米勒认为也自己的伴侣应当高出平均水平一个标准差(毕竟他自己是个计算机科学家),另一半得有点智力这样才能聊得来,那才智方面也适合的话,全球就剩下23万多位女士的合适人选了。然后,这其中还是单身的,就剩下11万多了。然后这其中还要也会喜欢米勒的,就剩下18726位女士了。你别看18726这数字看起来不小,但这些女士们是分布在全世界各地的茫茫人海之中的。所以结论就是,如果米勒每周无论是坐飞机还是坐高铁去到当地与其中一位女性约会相亲的话,那得耗时67年,那时候估计米勒已经死了,而他的那个真命天女,估计也已经死了。所以这就是文章的标题,我为什么永远不会有女朋友。但是如果给爱情上科技,运用量化关系技术,你就没必要碰运气去找伴侣,而是通过科学方法,直接给你match一个最合适的伴侣。

但是,现在如果运用量化关系技术,米勒就没必要碰运气去找伴侣了,而是通过科学方法,直接给match一个最合适的伴侣。如果你对找伴侣是有要求的,目标是给自己找到一个最为合适的伴侣,那么量化关系技术的能让你少走67年的弯路。

最近这些年,流行一个概念,叫做INCEL,全称是involuntary celibate,也就是“非自愿单身者”,这些非自愿单身者是指这样一种男性群体,他们是异性恋,他们渴望有伴侣,但却求而不得。于是,他们中有很多人对这个社会,尤其是对女性,心生怨恨。有些INCEL甚至选择采取极端暴力措施来报复社会,最近些年时不时就有INCEL通过恐怖袭击的方式报复社会。INCEL的理念当然是错的,但是我们回过头来看一看,那些心生怨念的INCEL中,其实他们的条件并不差,而恰恰就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条件其实还不错,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女朋友,所以他们才有怨念,才会有仇恨。如果我们发展普及量化关系技术,让这些其实能找到女朋友,但由于运气不好没遇到合适的人男性INCEL,找到他们心仪的另一半,这也是一件能够减小社会暴力因素,改变这些男性对女性的怨念和仇视的好事。

且就不说INCEL这么极端的群体,就说我们大部分宅男宅女,平时就很宅,而且极度社恐,不好意思主动去结识恋爱对象。但是这些宅男宅女,却是内心极度“闷骚”的人,其实只要熟识了以后,你会发现他们挺可爱的。他们就缺的就是那个第一步主动打招呼认识对方的敲门砖,这个在他们看来是特别尴尬的事情。那么,因为他们社恐,他们都应当打光棍吗?就像Sheldon和Amy这样的天生一对,由于社恐,就算他俩住在隔壁,都不敢主动去结识对方。这显然不合理。所以,有了量化关系技术,我们这些渴望爱情的宅男宅女,就可以把这些我们不擅长的、其实也没啥意义的尴尬的活儿外包给机器,让机器替我们去互相结识。我们就略过结识,直接到熟识,直接变可爱就行了。

量化关系最大的好处就在于——省事。这就是科技带来的最大好处,也就是效率。把没有意义的、浪费时间的活儿,外包给机器。要知道,人类花费在爱情试错中的时间和精力真是太多了,大好青春都在寻寻觅觅、患得患失、辗转反侧,而且很多时候费半天劲还找错了,浪费了自己的感情,更重要的,浪费了自己宝贵的青春时光。有的人都已经有孩子了,想离还离不掉,两个人只能硬挺着互相煎熬,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啊。而有了量化关系技术,我们就可以省略掉这些寻寻觅觅、患得患失、辗转反侧的麻烦和痛苦,把它们外包给机器。我们人因此就可以做到一步到位,快速match到你的Mr. or Ms. Right。

也许有人会担忧,现在的计算机算力还是有限的,收集的数据也有限,这个量化关系技术到底能不能一把就给我推荐到那一个最合适我的理想伴侣?这其中会不会有偏差?有可能推荐的那一个可能并不是最合适的。

的确,科技的发展也不是一步到位的,目前算力和数据确实还有待进一步提升。但是在现有科技的基础上,还是能够大大优化我们找到合适伴侣的效率。就是系统同时给你推荐好多个略有不同的合适伴侣候选人——这就是所谓的风险抵消策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面。然后你同时和这几个候选人约会(依然是通过量化关系技术),从这几个候选人中筛选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这个并不是科幻,在这个现实世界已经有这个业务了。有一款应用叫做Bernie,它是一款基于交友软件Tinder的一个助手应用,大家都知道,这个Tinder就是左划右划用户的照片,左划就是不喜欢,右划就是喜欢,当两个人都互相右划对方的时候,两个人就match上,就可以点对点聊天了,然后聊得投缘,就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发展,比如线下约会什么的。但是,有一个名叫Justin Long的美国程序员觉得这个交友的方式还是太低效,于是就开发了Bernie这个助手应用。Bernie会根据你对相貌的偏好,自动右划你会感兴趣的照片,然后基于AI技术自动和对方进行一些基本的聊天,并且自动向对方发送你的线下约会的邀请,非常省事。

此外,有款APP叫做Couply,在你同时和好几个不同的候选人约会的时候,它会给你科学排期,礼拜一和小芳约会,礼拜二和小媛约会,礼拜三、礼拜四、礼拜五都给你排好了。当然,小芳和小媛各自可能也都有各自从礼拜一到礼拜五的排期。所以,系统给你的排期,不同的人是岔开的,均匀分布,雨露均沾,非常科学,相当于是科学翻牌子。而且,它会给你的伴侣候选人列出各种数据指标,包括颜值,学历的,宜人性,性行为体验,什么高潮次数、持续时间、燃烧的卡路里等等等等。这些指标都列出来,然后可以根据需要赋予不同的加权,然后根据你跟他们的约会体验,其中的积分会发生变化,最终得出一份积分排行榜。那个最适合你的伴侣就被科学地筛选出来了。

也许有人质疑,之前说的都是怎么样匹配到合适的两性关系,可是,爱情并不是相识就够了,还需要维系得持久,否则恋爱谈不过三个月就分手了,这也不是什么好的爱情。其实,这也关系到爱情三角理论里的第三个要素——承诺。要说到维系更为持久和谐的爱情关系方面,量化关系技术也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确实,爱情关系的维系是需要经营的。不是小时候读的童话故事里面说的那样,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然后两个人就能自动白头偕老了——白头偕老是需要经营的。

现在的离婚率之所以这么高,很大原因就是有些人结婚以后都疏于经营自己和伴侣的关系。这不是说结婚以后人就变成大猪蹄子了,而是说因为生理因素,热恋过后激情肯定会减淡。激情减淡以后,疏于经营关系,结果导致关系冷淡,最终破裂。离婚的时候你也后悔,说早知道我平常日子里面我就好好对我老婆了。但平时你确实工作也很忙,尤其是有了事业以后,对于经营夫妻关系,确实也很难事事都考虑周到。

但是有了量化关系技术以后,你就可以把这些对你伴侣的体贴和照顾外包给AI智能,就像《钢铁侠》里的超级AI助手贾维斯那样,你也可以拥有一个AI超级爱情教练。比如说大数据监测到你老婆今天大姨妈来了,贾维斯就会提醒你该给老婆泡一杯姜茶了;大数据监测到今天是你和你老婆第一次亲密接触的10周年纪念日,AI就会提醒你今天下班后共进晚餐的时候穿上10年前的同款衣服。这样你和伴侣的关系很有可能就会一直很好。所谓泡妞的最高境界是泡自己的老婆,有了这个AI超级爱情教练,你就会成为那个最高境界的泡妞高手。

而且在你们两口子的性生活方面量化关系技术也能提供切实的帮助。我们开题也提了,做爱也是Keep,你每周应当和你老婆做几次爱,是白天好还是晚上好,用什么体位,通过你俩手上戴的智能手环,什么高潮次数、持续时间、燃烧的卡路里,等等等等这些数据指标都能监测记录下来,而且,他们根据不同的数据表现,给你提出迭代升级的建议,比如这次是不是该换换体位了,是1357更好,还是2468更好,还是77777更好。这些都会有成绩单的。

而且如果使用量化关系技术帮助你经营爱情,你就打破家庭和事业之间的两难,在你每天辛勤工作,干好事业的同时,同时能维系一段和谐美好的夫妻关系。那就不存在什么family or career之间的纠结选择了,做到事业家庭两不误。比如,AI提醒你这时候该给客户打电话了,这时候电话就给你自动拨通了,而且AI连话术都给你写好了。然后完事以后,AI又提醒你,今晚要陪老婆看最新上映的电影了,直接电影票都给你订好了。下班专车直接停在公司门口,直接送你去电影院。连精心挑选的小礼物都放在专车上了,见到老婆以后直接送给她。

有人可能质疑,这还算什么爱情关系?这就是机器人在帮你谈恋爱,这还是纯粹的爱情关系吗?其实,这都是小学生的思维,哪有什么纯粹的爱情关系?好的爱情关系都是人为经营出来的。所谓纯粹的爱情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说什么爱情不能上科技,爱情必须是纯天然的,爱情得是从天上掉下来,这都是看小说看的,天上掉下来的往往不是爱情,天上掉下来的往往都是翟欣欣。

支持派说到最后,我们还是来说一说支持派的理念。它的理念就是一种极客精神,也就是工程师精神:优化,优化,再优化。大家做过程序员或者产品经理的话,就知道这种极客精神。最近这些年,在硅谷风靡一阵量化自我(Quantified Self)的运动。简单说,就是通过各种智能穿戴设备,将自己的生活中的各种行为和状态都数据化,比如你的身体指标,包括心跳、血糖、体脂率等等等等,然后基于这些数据,建模,做各种优化,使得你的生活质量越来越好。

本期我们讲的这个量化关系,其实就是量化自我运动在两性关系方面的延伸。硅谷极客圈里面有一种人,自称是生活黑客(Life-Hacker),也就是像一个计算机黑客一样,黑进生活的系统,然后提高生活效率,优化生活方式。著名的生活黑客有蒂姆·费里斯,他写过一本书,叫作《每周工作四小时》,介绍了他通过各种量化管理的技巧实现一周只需要工作四小时就完成所有任务了。还有一位著名的生活黑客,就是科技思想家凯文·凯利,刚刚说的量化自我运动,凯文·凯利就是倡议发起者之一,凯利的诉求就是通过利用有用的工具,可以帮助我们观察自己的身体和生活,从而实现量化,最终实现不断优化。

荀子有言,“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我们既然可以利用科技工具帮助我们提高工作效率,优化工作方式,我们当然应当利用好科技手段来优化我们的爱情关系。优化这些事情,是为了省下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做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这就是外包思维,。科技的发展能够让我们人从简单重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从事更能发挥人的价值的事情。同样,技术的发展也能让伴侣之间从一些琐碎的事情上解放出来,从而腾出手来直接去爱,真正去爱。量化关系能让我们接触真正的爱情。

反对派:警惕异化

反对派的代表人物是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哲学家,赫伯特·马尔库塞。马尔库塞是从来没专门研究过量化关系的,但是按照马尔库塞的哲学观点,他肯定是会反对量化关系的。马尔库塞的哲学,用一个关键词概括就是:异化。在马尔库塞看来,通过技术手段量化爱情关系,这就是爱情的异化。

什么是异化(Alienation)?说起异化这个词,我们不得不从马克思的哲学说起,马尔库塞的异化理论就是对马克思的异化理论的继承和发展,在马克思那里异化有很多层面的意思,但是在本期大问题的讨论中,我们只需要知道异化的一层关键的意思,异化就是本来本来是目的的东西,变成了另外一个目的的手段了。这种本来作为目的的事物手段化了,这就是这个事物异化了。

什么叫本来是目的的事物?就是这个事物是具有内在价值的。你做这个事,就是为了做这个事本身,不再为了其他什么目的了。就比如说,你是一个美食爱好者,你享受美食就是为了享受美食,享受美食本身对你而言就是享受。你不再为了其他什么更进一步的目的而享受美食了。你不会说,我享受美食是为了完成领导给我的指令,所以为了更快更好地完成领导的指令,我需要优化我享受美食的效率。享受美食这事儿是没有什么效率可言的。只有作为手段的东西才谈得上效率。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享受美食真的是为了完成领导的指令,领导给你下了KPI,你一周之内必须打卡全北京50家网红餐馆,那这时候享受美食这件事情对你而言就异化了,享受美食这事儿对你而言就不是目的了,它就成了一件为了完成领导指令的手段了。这时候你就要考虑提升享受美食的效率了,你得多快好省地享受美食,你冰冷无情地享受美食。

异化就是指本来是目的的事物手段化了。现在,我们说回到马克思说的异化,马克思说的异化更多是指劳动的异化。就是说人的本性本来是爱劳动的,人们通过劳动把自己的人性注入到自然物品上,从而就使得自己的人性客观地实现出来了。马克思说过,劳动本身是一种享受。就比如说,人总是喜欢制作一些东西,做个木工活打一把椅子,做个视频节目表达自己的看法,总之就是做点东西来表达自己的观念,这也就是一种实现人性的劳动,这是劳动本来应当有的样子。

但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劳动不是本来应当有的样子了,劳动异化了。我不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人性而劳动,资本家给我下了KPI了,我是为资本家打工的,我不占有自己的劳动成果,我成天在流水线上打螺丝,是为了完成老板给我下的KPI,完成KPI我才能领到每月的工资。我的劳动竟然变成一种领工资的手段了,这种本来是目的的劳动转变成了手段,这就是劳动的异化。劳动只是我用来谋生的手段,我上班的意义全都在于每个月10号发工资的那一天。劳动本身却成了一种苦役,如果能够不劳而获,我是打死也不愿上班的。我竟然——不爱劳动了!马克思说:

“

劳动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因此,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因此,工人只有在劳动之外才感到自在,而在劳动中则感到不自在,他在不劳动时觉得舒畅,而在劳动时就觉得不舒畅。因此,他的劳动不是自愿的劳动,而是被迫的强制劳动。因此,这种劳动不是满足一种需要,而只是满足劳动以外的那些需要的一种手段。劳动的异己性完全表现在:只要肉体的强制或其他强制一停止,人们会像逃避瘟疫那样逃避劳动。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

说完马克思的异化,现在我们来说马尔库塞的异化。马尔库塞在马克思的劳动异化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现代人不仅仅是在上班劳动的时候处于异化劳动状态,这种异化状态已经全面蔓延到了下班之后。

这该如何理解?这就要从马克思所处的时代背景,和马尔库塞所处的时代背景的不同说起了。我们要知道,马克思那个年代,工业革命开启不久,无产阶级普遍贫穷,他们的收入大部分被资本家剥削了。所以那时候的无产阶级普遍处在一种愤怒的状态。所以马克思才在《共产党宣言》里面呼吁无产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在《共产党宣言》这本书的最后一句话,马克思写道:“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赢得的却是全世界。”

但是过了一百年以后,到了马尔库塞生活的20世纪,马尔库塞发现,现在的无产阶级打工人,一点儿也不愤怒,也没人想要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反而,工人阶级都普遍进入了一种甜蜜的温柔乡之中,打工人普遍丧失了革命和批判的意识。

为什么会丧失?这个是因为,打工人被资本收买了。要知道,在马克思和马尔库塞之间的这一百年,资本主义社会最大的变化就是科学技术的大发展。现代的资本主义社会,不同于马克思那个年代,已经是一个物质丰裕的社会了。现在的打工人早已不像马克思那个年代那样普遍贫穷了。,马克思那个年代的打工人都是在流水线上打螺丝,那能挣多少钱?但现在科技发达了,流水线上拧螺丝的人都进办公室里面敲代码了,现在美国的一个程序员的工资很高的,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面说,“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赢得的却是全世界。”那今天的美国打工人失去的就不单单是锁链了,他们是去的就是iPhone 15了。

那这是不是说,资本家良心发现了,给打工人发高工资,于是就放弃剥削打工人,或者至少减小剥削力度了?并没有,因为在这个科技时代下,资本家找到了新的“工资回收”的方式,那就是通过技术手段给你发明出各种各样的虚假需求。

什么叫虚假需求(False Needs)?顾名思义,就是本来你们没有这种消费需求,但是通过各种科技的、市场营销的手段,给你们生造出这些需求,让你觉得如果不花钱实现这种需求,就根本没法活一样。就比如说,iPhone15上市了,这个年代你手上要是没个iPhone15怎么行?你必须得买个iPhone15才能正常生活,要不然你就会觉得自己不幸福。

买到iPhone15就够了吗?你会因此觉得自己生活圆满,上班开始摸鱼吗?并不会的。你看你手机后面还只是个二筒,二筒不够幸福,你得换成一个三筒才幸福。那iPhone15出了以后,还会出iPhone15.5,iPhone15.5出了以后还会有iPhone16,怎么能够了?iPhone16的功能比iPhone15强大很多,它竟然有防火的功能,这个功能生活必须,让你身处火灾现场的时候,哪怕人都烧焦了,手机依然可以正常使用,你说没有这个防火功能,你的生活能说是幸福的吗?

这种虚假需求,当然也是通过科技的手段对人来进行控制。科技的发展创造出了科技含量更高的媒体,比如说大数据推送,你今天刚跟朋友在通讯软件上聊天,提到“手机”着两个字,你一打开网页就给你推iPhone16了。反正你走到哪儿都是让你花钱购物,然后各种电商平台动不动就补贴800个亿,一部iPhone16九块九就能买到,赶紧来抢购,不买等于丢……

智能手机只是一个的例子,在美国这种消费社会中,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乱七八糟、但你又真的相信买了它你的生活会变得更幸福的商品,让深陷资本主义大机器中的你,还有一种自己有充分的自由选择权利的幻觉。总之,这些虚假的需求有这么些个特点,就是你买的这些个虚假需求的东西,它在不停地升级迭代,你买了1.0版本还不够,过不了半年还需要升级迭代成2.0、3.0,如果产品升级以后你还拿着老版本使用,哪怕其实老版本完全够用了,但你依然有一种out了的感觉。正是因为它打着科技的旗号在不停地升级迭代,那么这个工资回收的进程就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了。在这个现代资本主义消费社会,韭菜就能一茬接一茬地永远割下去了。

这个虚假需求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这些个虚假需求特别耗费你的心思。换言之,它会搞得特别科学、特别像样,还有一套体系。你买了1.0,以后还得装个配件,升级成1.5,然后安装个插件,升级成1.5.5,里面有各种讲究,搞得你搞科研似的成天就在研究这些个虚假讲究不能自拔。

比如说,有两款不同品牌,但同样价格的空气加湿器,你好纠结到底买哪款。你比较来,比较去,又是知乎,又是小红书,比较各种性能指标:加湿面积,水质指标,加水方式,续航时间……一番研究后你都成了智能家居专家了,又是控制变量法,又是几何加权平均,你赋予了不同的性能指标不同的权重,最终算来算去得出的结论是A品牌的加湿器的综合得分比B品牌的加湿器高出了0.005%。总之就是你花了三天三夜终于得出了购买A品牌的加湿器的结论。可没过俩月随着新款上市,这种调研、比对,这些功课还得重新来一轮。你说你下班以后成天算这些,哪还有什么心气儿去批判这个资本主义社会,你还不得赶紧回家打开知乎和小红书做功课去。

总之,这些个虚假需求让你在下班以后还不能闲着,还要完成各种下班后的KPI。而且这些下班后的KPI还特别具有欺骗性,它还不像上班时候的KPI那样,是资本家逼着你去完成的,而看起来像是自己自由选择的。下班,我得去升级一下我家的耳机的固件,我得迭代一下我家电动汽车的语音系统,我得更新一下我家扫地机器人的水箱配件等等等等。

我们从马克思的上班时候的异化劳动,说到了马尔库塞的下班后的异化消费,现在我们可以说回到量化关系了。量化关系就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下班以后还要被各种KPI绑架的这么一种设置,你下班了以后,系统提醒,你今晚需要亲老婆几次,要陪老婆看什么电影,要倒几次垃圾,做爱的时候要发出多少分贝的叫声等等等等,还有各种各样的爱情KPI等着你去完成。你以为你自己是自主选择自己给自己制定的KPI,殊不知这些KPI都是现代资本主义消费社会通过一种隐性的技术控制强加给你的。你以为你在自由地使用工具来自主地管理爱情,但其实你才是那个被管理的机器人。

这么来看的话,量化关系就是一种典型的爱情的异化。之前我们已经介绍过了,异化的一个核心意思就是,本来是目的的事物手段化了。在这里也是如此,我们本来追求爱情,就是为了爱情本身,我们向往爱情,不再为了其他什么。所以,爱情是无所谓效率可言的。但是,量化关系,就使得爱情有效率可言了,因为爱情不再是目的本身了,爱情手段化成各种身高、颜值、基因和行为数据,以及各种拥抱次数、亲吻次数、买礼物次数、做爱时发出叫声的分贝等等这样的KPI。

为什么爱情被手段化为一些列爱情动作的KPI,就不好了呢?这是因为,本来是目的的东西,一旦成了手段,就会变质、败坏。我们之前说了马克思的异化劳动,就是你本来是一个视频博主,你喜欢做视频,就算不挣钱你也喜欢做个视频玩玩。但是一旦你被某个MCN机构雇佣了,老板给你下KPI了,你每个季度必须上线多少条视频,必须涨粉多少多少,必须营收多少多少,这种情况下你不是为了做视频而做视频了,那你还会喜欢做视频吗?

再比如,你本来是一个爱学习的孩子,这个爱学习不是指你是个听老师和家长的话才爱学习的意思,而是说你本来就是一个对学问和知识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哪怕没人指使你你自己也会自学很多书本上的知识。但是有一天,老师和家长跟你说,你学习必须要有KPI,你要优化你学习的效率,本学期必须考多少多少分,你在班级的排名必须达到多少多少名,两年后的高考必须考到一本分数线。面对这么些个KPI,你还会爱学习吗?在这种考试制度下,哪怕是一个本来就爱学习的孩子经历了这么一通学习效率的优化,只会变成厌学的孩子。

同样的道理,爱情的异化也是这样。爱情本来是具有内在价值的,你爱着你的伴侣,你下班回家时,会出于对他的爱而吻他。但是,有了量化关系技术,你一下班,系统提示你,该吻你老婆了,吻一下会增加你的在系统里的爱情积分。那么你到底是为了爱而吻你的老婆,还是为了打怪升级而吻你的老婆呢?

你想想看,你上班的时候,面对一大堆KPI,老板让你干这儿,老板让你干那儿,这都让本来爱这份工作的你开始讨厌自己的工作了;现在,你下班以后还有一大堆KPI,AI爱情教练提醒你要带老婆去这家餐馆约会,提醒你到餐馆时候应当点这个菜,提醒你今天是丈母娘生日,应当当老婆面给丈母娘打电话祝贺生日……烦不烦那?这倒不是说你不应当疼爱你的伴侣,而是说,你疼爱你的伴侣是出于你本来就想要这么做,而不是系统指使你要这么做。如果系统总这么给你下KPI的话,就像前面说的那个本来爱学习后来厌学的孩子一样,你反而会讨厌你的伴侣了。

真正的爱情是无法计算的。对爱情的计算,只会破坏爱情。如果你强行把爱情还原为一些可以计量的指标,身高、颜值、基因和行为数据,以及各种拥抱次数、亲吻次数、买礼物次数、做爱时发出叫声的分贝等等这样的KPI,等等等等,我们就会忽视那些无法被计量的、影响爱情关系的真正重要的东西。而且如果我们只关注那些可被计量的要素,这就使得爱情可被管理、可以作弊。因为一旦我们要按照这些可被计量的要素优化爱情,那么必然有人会为了打怪升级而不停地卡bug,这也就是所有KPI制度会带来的弊端。比如说,如果系统规定主动帮伴侣倒垃圾会提升你的爱情积分,那人们肯定会为了加分而不停地倒垃圾,结果你就成了一台垃圾处理机器。

一旦给一项事物规定KPI,它就会异化,它就会败坏和变质。正如现代考试制度培养的不是人才,不是科学家、艺术家和企业家,而是做题家。同样的道理,量化关系塑造出来的不是好的伴侣和情人,量化关系塑造出来的是性爱机器人。

比如,你使用人工智能技术来帮助你疼爱你的老婆, AI系统提醒我今天是老婆例假的日子,系统还替你自动点了一份姜茶送给老婆。这个系统又提醒老婆今天肩膀肌肉发酸,你今晚应当给她揉揉肩,等等等等。你老婆为此很满意,很感激,给你了一个拥吻。看起来你们俩很恩爱的样子。但其实你老婆平时也在用这个人工智能技术来「爱」你,系统识别出了老公点了一份姜茶送她,于是自动下单买了一条领带送给老公;系统识别出了你给她揉肩了,于是提醒她对你做出拥吻的动作。你们两口子这是在干嘛呢?这是你们两口子在互相谈恋爱呢,还是你们各自的AI教练在互相谈恋爱呢?你们俩不就成了AI的傀儡了么?机器帮你们俩谈恋爱,你们俩就成了两具行尸走肉,成了两台机器人。

在之前那期讨论性爱机器人的节目里,我们分享过一个斯诺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的笑话的改编版。就是说,随着科技的发展,每个人都有一台和自己的特别合适并且特别智能的性爱伴侣机器人。于是,人与人之间的约会的情景,就比如说我和小芳之间的约会,情景就是,她把她平时用的枪,装进我的枪套里面。也就是,我们俩各自的性爱机器人在隔壁屋翻云覆雨,而我和小芳就阳台上看看风景喝喝茶,直接进入贤者模式。

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试图使用量化关系技术,让爱情科技化,这就是用机器取代人,而让人成为机器的部件,这就是人的异化。

支持派这时候会反对说,我们使用量化关系的技术并不是把爱情手段化了,我们使用量化关系依然是为了实现和维系更好的爱情,爱情在这里依然还是目的。

但问题在于,什么叫更好的爱情?这怎么定义、怎么测量?你们支持派不是都搞量化了吗?那更好的爱情有量化指标吗?是不是说,如果达到了这个所谓的更好的爱情,你们立即就给自己拔管子,就再也不用量化关系技术了吗?还是说即便达到所谓的更好的爱情,你们依然会使用量化关系技术再把这个更好的爱情,持续优化成更更好的爱情?

一旦在爱情中引入这些手段和目的的链条,这个链条会无限延伸下去,最终吞噬掉一切本来具有内在价值的事物。这才是异化最可怕的地方,异化没有中间态,一旦异化,其结局就是全面异化。

比如,支持派中的那些生活黑客们提倡通过科技手段优化生活、提升生活的效率,他们给的理由是,我们优化生活的效率,是为了省下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做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这理由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请问,什么是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你周末在家吃火锅,享受这种在家吃火锅的感觉,但之后你觉得这样也还是有点麻烦,还不如叫个外卖来的方便,因为可以省下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做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你再进一步想,其实点外卖吃饭也还是有点麻烦,为了省下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做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你需要再度优化生活,提升生活效率。你再进一步想,如果科技再发展,吃一颗药丸就能管饱一个月、打一支针管就能一个月不用睡觉,那会不会省下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做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你再进一步想,如果啥事都外包出去,包括读书学习外包给速效学习软件、婚恋外包给量化关系应用、工作挣钱外包给人工智能,你终于省下了大把时间和精力了,但是这省下的大把时间和精力,你该用来干什么呢?等死吗?

人生的意义,恰恰本来就在于做这些事情,就是你去亲自吃饭,亲自睡觉,亲自谈恋爱,亲自工作,亲自失恋这些事情,这些事情本身就是具有内在价值的,如果把这些事情都优化了,都给外包出去,那活着还要做些什么?一旦你在生活中引入这种效率思维,这种效率思维就会毫无节制地扩张,最终吞噬掉所谓的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意义会被效率瓦解。现在互联网行业有个梗,公司裁员的时候不说裁员,说“优化”——我们要优化我们公司的人员配置。这个梗对量化关系也是一样的,优化爱情最终就会消解爱情。

最后我们总结一下,反对派反对量化关系,就是反对爱情的异化,在这个资本主义社会,当我们上班劳动是为了完成KPI,我们下班消费也是为了完成KPI,我们还是应该为爱情保留一点最后的纯真,让爱情保留它内在的价值。如果把爱情计量化,爱情就会被消解。

开放派:拥抱变化

在开放派看来,前面两派都在谈量化关系技术好不好,就好像,已经先有一个确定的关于爱情的价值观了,他们都已经为爱情预设了一种确定的本质了,然后他们拿着这个确定的爱情观,反过来衡量量化关系这个技术是否有利于实现这个爱情观。所以,支持派和反对派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关于什么是好的爱情是有个确定答案的。比如说之前提到的“爱情三角理论”,如果一段爱情关系,激情、亲密和承诺这三个要素都能满足的话,那这就是好的爱情。只不过,他们的区别在于,支持派认为,量化关系能够更快更好地实现这种好的爱情,而反对派则认为,量化关系会使得这种好的爱情异化变质。

但是开放派与前两派都不同,开放派认为爱情并没有确定不易的本质。爱情的本质一直是在流变之中的。就比如,一百年前,人们认为爱情关系的实现,是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现的,那时候哪有什么自由恋爱的爱情观?那时候的自由恋爱都被视为伤风败俗、大逆不道,但现在再也不会有人这么看了;再比如,20年前,网恋,也就是通过互联网认识恋爱对象,被认为是匪夷所思的,但现在已经没人会觉得奇怪了。

这一百年、几十年间,人们关于爱情的观念改变如此之大,而推进这些观念改变的原因是什么?是技术的发展。通讯技术让你结识更多的陌生人并产生合作,无论是工作上的合作,还是婚恋上的合作,成为了可能。我们中学时候都学过马哲,正所谓“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爱情,或者两性关系,作为一种社会意识,是被更底层的社会存在决定的,而社会存在是随着历史的发展而不断演变的,爱情关系当然也会随着社会存在的演变而不断变化。而在这社会存在中,技术硬件的发展当然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变量。生产力的发展当然会导致生产关系的变化,马克思说过:

“

随着新生产力的获得,人们改变自己的生产方式,随着生产方式即谋生的方式的改变,人们也就会改变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

——《哲学的贫困》

”

仿照这句话,我们也可以说,书信产生的是包办婚姻,铁路和电报产生的是自由恋爱,而大数据则产生了量化关系。

既然我们的爱情观,这种社会意识是随着技术的变迁而不断演化的,那么在开放派看来,用现有的价值观去评判一种技术发展是好是坏,这就是本末倒置、刻舟求剑。不是先有价值观然后以此衡量量化关系,而是反过来:是先有量化关系这个技术,而技术本身就会改变我们对爱情的看法

这么说倒不是会所开放派和支持派一样,是赞成量化关系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因为这两派之间的底层立场并不一样。支持派认为量化关系会更好地实现现有的爱情模式。因为对于支持派而言,他们秉持了一种技术中立原则。什么是技术中立原则(Technological Neutrality)?就是说技术本身只是一种工具,它是价值中立的、价值无涉的,也就是技术是不含价值判断的,它本身无所谓好或者坏,比如说,一把菜刀,它本身有啥好或者坏,它能带来什么后果,取决于我们人的价值,也就是我们人拿它去做什么,如果人拿它去切菜做饭,那就是好的,如果人拿它去砍人,那就是坏的,但这与这把菜刀,这个技术工具本身,是不含任何价值的。

在支持派看来,我们人已经有确定的爱情观了,比如说斯滕伯格说的激情、亲密和承诺,而大数据技术、基因测量技术,本身无所谓好坏,关键看我们用它来做什么,如果我们用它帮助我们快速有效地实现和优化伴侣之间的激情、亲密和承诺,那这种技术应当服务于我们的价值。也就是说,在持技术中立原则的支持派看来,工具本身是不具备价值的,是人的价值决定了工具的价值。工具用成什么样,是由人决定的。

但是马尔库塞等人代表的反对派会否认技术中立原则,反对派认为,技术不是价值无涉的,技术本身是自带价值的。并不仅仅是人的价值决定了工具的价值,人对工具的使用,也会反过来改变我们人的价值。就像我们刚刚说的,由于通讯和交通技术的发展,我们才可能有谈恋爱,也就是在结婚之前先恋爱的可能,在古代,哪有条件给你谈恋爱,过儿之前都没见过面的大有人在。再比如说,微信“摇一摇”和“附近的人”的出现,就使得陌生人之间的婚恋交友成为可能。这些技术的出现改变了我们的爱情观。以前人谈个恋爱叫做终身大事,对于婚恋特别小心谨慎,各种考察,各种验证,女怕嫁错郎,男其实也怕娶错新娘,但是今天的人谈恋爱似乎相当轻率,大概看对眼就行。为什么有如此变化了?因为通讯技术的发展,使得我们如果找到不合适的伴侣,分手了以后再找的成本大幅降低。

开放派在这一点上和反对派一样,也是认为技术并不是价值中立的,我们对技术的使用本身就会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只不过不同的地方在于,反对派认为技术的使用使得我们本来所谓正常的、自然的生活方式变坏了,也就是异化了,但开放派则认为,没有所谓正常的、自然的生活方式,人的生活方式本来就是一直随着技术的发展而不断演化的——演化无所谓变好或变坏。

其实每个时代都会有人杞人忧天地对技术的发展进行批判。比如,我们现在总担心短视频会毁掉青少年,正如我们的父母当年担心电视机会毁掉我们一样。但是我们的生活被电视机毁掉了么?并没有。同理,当今青少年也并不会被短视频毁掉。

这倒不是说开放派和支持派一样要支持运用科技实现我们的美好爱情。在开放派看来,技术会改变价值观,我们运用量化关系技术实现的爱情,很可能是支持派都不能支持的了,那时候支持派可能就会变成反对派。所以支持派和反对派不要再打了,他们其实是一伙儿的。在开放派看来,无所谓。技术发展是大势所趋,技术不可避免地会改变我们的价值观。你去支持也好、反对也罢,都是没有意义的。

在这个意义上,开放派希望支持派和反对派都共同抱持的现代爱情观赶紧毁灭。开放派讲求拥抱变化,拥抱变化恰恰就是为了打破支持派和反对派共同抱持的单一的、通用的、普世的现代刻板爱情观的暴政。现代人谈恋爱好像只有一种模式,好的爱情是有标准答案的,我们对爱情都报以一种刻板叙事——找到那个和自己最合适的另一半,然后就实现幸福了。

但是好的爱情就只有这唯一的标准模型吗?爱情有这种普世的公式可循吗?这似乎是一种刻板印象。就比如说,很多现代人刚开始遭遇爱情的时候,就很上头、很恋爱脑,陷入了爱河,感觉要把自己整个人儿都交给对方了。但是这种激情会在后来逐渐减淡甚至消失,于是,他们不能接受这个,感觉很幻灭,哭着喊着说你变了。然后选择分手,说自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你为什么会幻灭?恰恰就是因为你对爱情抱有一种通用的“理想化”的模板和公式,这恰恰就是中了现代刻板爱情观的毒。爱情并不一定非得是这样。所以,为了打破现代刻板爱情观的暴政,开放派对量化关系技术的发展持拥抱态度,这一点是和支持派一样的,但开放派之所以持拥抱态度,并不是为了更快更好地实现现代刻板爱情模式,恰恰就是为了消解掉它,这一点反倒是和反对派的判断是一样的。

在开放派开来,技术的应用即便使得现代爱情观完全消解了,这也无所谓,因为我们可以有多元的。新型的爱情模式。比如说,有人就把维持一段爱情关系,当成是为自己提供情绪价值和健身价值的方式,通过量化自我的方式,没事算一算性爱频率,算一算心率变化;比如说,有些人可能就适合一种凭借利益关系维系起来的爱,没事算一算对方的学历、身高、家产等等等数值,认为数值匹配有利可图这份关系就能进行得下去;再比如说,有些人可能就合适不停地短期约会,但就不发展长期关系,这种不断寻求新鲜感的爱情模式……这些不同于现代刻板爱情观的新型爱情模式,为什么就不可以让它们百花齐放?而量化关系等等这种技术的发展,就会为我们对自己感情生活提供新的理解、新的价值,就会为这些新型爱情模式的实现提供可能。

总之,在开放派看来,不存在什么固定不变的好的爱情的本质,我们对爱情报以什么样的价值观,是随着技术的发展而不断变化的,我们不应当以现有的爱情观去衡量技术的发展,这是刻舟求剑、本末倒置。新的技术的出现必然会塑造新的爱情观。

会议总结

本次量化关系研讨会摘要如下:

支持派:支持量化关系技术

反对派:反对量化关系技术

开放派:支持或反对无意义

对上述言论,如果想要进一步了解详情的话,可以参考:

◆Danaher, J., Nyholm, S., & Earp, B. D. (2018). The quantified relationship.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Bioethics, 18(2), 3-19.

◆Levy, K. 2014. Intimate surveillance. Idaho Law Review, 51:679–93.

◆Kelly, K. (2016). The Inevitable: Understanding the 12 Technological Forces that will Shape Our Future. London: Penguin.

◆赫伯特·马尔库塞 著,《单向度的人》,刘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

◆Verbeek, P.P. (2011) Moralizing Technology. Chicago: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约瑟夫·M.小雷格尔 著,《生活黑客》,沈慧译,得到图书丨台海出版社,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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