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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侍苍蝇、中国美味蘑菇…你们这些物种名起那么随意是干啥?

经常看博物的朋友都知道,博物介绍物种的时候都会写一串斜体的你念不出来(我也念不出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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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为啥介绍的时候要写上这个名字呢?难道是因为怕有的中文名太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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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叫“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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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鼠狼,学名黄鼬”“西红柿,学名番茄”……类似这种文字介绍,你可能经常见到。不过严格来说,在生物学界,像“黄鼬”“番茄”这种名字,只是“中文正式名”,不算真正的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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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凭啥不是英文、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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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针对中文,像英文、法文、俄文等其他各国语言里的生物名称,在学术上同样不够“正规”。唯一全球公认的生物名称,是用拉丁文书写的学名。

长期以来,由于世界各国、哪怕一国各地的语言(或方言)不同,各地之间同物不同名、同名不同物的现象非常普遍,严重阻碍了跨区域交流。在17~18世纪的欧洲,随着现代生物学的兴起,这个问题也越发凸显。

破解难题的,是现代生物学“祖师爷”林奈确立的双名法:不论现生物种还是灭绝物种,都用拉丁文起一个学名,作为其科学上的标准名称。每个物种的学名分为“属名+种加词(或称为种本名)”两部分,相当于人的“姓”和“名”。每个学名只能对应一个物种,同一个物种也只能有一个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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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生物分类学创始人、瑞典博物学家卡尔·林奈(1707~1778)。直到今天,他确立的属+种“双名法”,仍是分类学研究的基石。

为了更精准地表述学名,名录中通常还会附上命名人、命名年份的信息。如果是已经被前人命名过的物种,后人再命名通常是无效的。

之所以用拉丁文做学名,一方面是古罗马帝国灭亡千余年来,拉丁文仍被西欧的教会、宫廷和学院长期沿用为书面文字,近代欧洲的知识分子也还用它。另一方面,拉丁文早已退出日常生活,成了一种固化的“僵尸文字”,词语含义不再变动,便于后人理解学名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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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俗名”还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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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拉丁文学名,是不是就不需要各种语言的“俗名”了呢?当然需要啊!毕竟除了学术讨论,各国人民日常交流时,还得用自家的语言来称呼各种生物。

就拿我国来说,对于国内物种以及那些知名的、或者常见的国外物种,要有个“中文正式名”作为中文的标准称呼。至于那些各地的“俗名”,也是方言文化的一部分,同样值得保留。比如我们常吃的番薯(Dioscorea esculenta),在全国各地有红薯、红苕、地瓜、山芋……等多种称呼,不可能强行统一成“番薯”或“甘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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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东西,中文正式名是__,俗名是__

时常有人问我“某个物种的学名是XXX,中文名怎么翻译合适呢?”我的答案是——不必直接翻译。中文和拉丁文的文化背景、表达习惯都不一样,与其强行直译,有时不如各论各的。比如2015年命名、分布于我国中西部地区的莺类新种“四川短翅莺”,中文名是以其模式标本产地——四川省命名;而其拉丁文学名是Locustella chengi,种加词是纪念已故鸟类学家郑作新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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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短翅莺

图源:birdsoftheworld.org

汉语拼音也能当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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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世纪我国发现的恐龙中,有几个新属种格外显眼:五彩冠龙(Guanlong wucaii)、寐龙(Mei long)、奇翼龙(Yi qi)……直接拿汉语拼音做学名,这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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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龙

图源:es.dinoschool.wikia

其实,命名法虽规定必须用拉丁文,但也可以用其他语言的“拉丁化”书写形式,包括汉语拼音。我们熟悉的两种国产水果——荔枝与龙眼,其属名、种加词也分别来自拉丁化书写的粤语发音。因为命名它俩的欧洲学者,都曾在广州采集过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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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chi chinen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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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mocarpus lon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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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奇怪的名都是咋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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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种是大自然演化出来的,命名则是人定的。通常来说,拉丁文学名除了禁用不文明、侮辱性的词汇,并无什么强制规定,可以尽情发挥命名人的想象力。当然毕竟这是在搞科研,命名者发表新物种时,还是要提供对名称含义的解释,做到“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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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蟹:我觉得也有点侮辱我

比较常见的命名方式,主要是根据物种的形态、习性、分布地、栖息环境等特征命名,或是用人名或文化元素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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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形态特征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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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5分钟电影解说里的小帅、小美、大壮,最直观、常见的命名方式。其中有个常见套路,是用命名者熟悉的物种,去命名新认识的物种,大小熊猫就是如此。

西方人先知道的,是分布于我国西南地区和尼泊尔的小熊猫。国内俗称它为“九节狸”“山门蹲”等,西方人对它的俗称“Panda”则可能源自尼泊尔语。1825年,法国博物学家弗雷德里克·居维叶(更著名那位乔治·居维叶的弟弟)把小熊猫的属名定为Ailurus,源自希腊语的“ailouros(猫)”一词,因为他觉得小熊猫长得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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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像猫一下

图源:goodfreephotos

而大熊猫直到1869年,才被另一位法国学者——大卫神父,在中国四川宝兴县见到。大卫神父最初认为它和别的熊相似,命名为Ursus melanoleuca,意为“黑白色的熊”,与棕熊、黑熊同一个属。后来其他学者认为它的骨骼、牙齿更像小熊猫,就设立了新属Ailuropoda,属名是小熊猫的属名加上一个“pod(脚)”,含义是“像小熊猫的脚”。看看它俩毛茸茸的脚,是不是很像?“Panda”这个俗称,随后也被大熊猫共享,乃至取而代之了。

遗憾的是,由于大熊猫自汉代后仅分布于偏远山区,后世文献对其记载极少,到清代已没有广泛流传的中文名字。直到20世纪初,国内学者才根据西方称呼将其译为“猫熊”或“熊猫”(哪个先出现有争议),完成了引进再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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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猫(Ailuropoda melanoleuca)  小熊猫(Ailurus fulgens)大熊猫和小熊猫体型差异虽大,但都为了吃竹子而趋同演化,有类似的牙齿和脚掌(尤其是有“假拇指”的前掌)结构,所以分类学家曾认为它俩是亲戚,取了类似的属名。上图源:ar.inspiredpenc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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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角花金龟(Dicronocephalus)是一类我国分布的甲虫,雄性成虫头部有一对酷似鹿角的突起。其属名由“dicran”(分叉的)与“cephal”(头)两个词组合而成,非常贴切。图源:inaturalis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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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行为习性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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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爸妈起名时希望孩子有什么性格就起个“静静、乐乐、怼怼”,对动物命名来说,某些种属特殊的习性、食性,也是取名好素材。比如粪蜣螂属的属名Copris来自于希腊语kopros(粪便),意指这类甲虫取食粪便。分布于我国四川若尔盖县、2011年命名的蛙喜水叶甲(Macroplea ranina),其种加词的词根“rania”是“蛙”的意思:因为最早是在蛙的胃容物中采到它的标本,后来又发现它栖息的池塘里有许多蛙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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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龟子之王:上帝巨蜣螂

图源:tonywublog.com

在中国和欧洲都常见的两种鸟类,喜鹊(Pica pica)和雕鸮(Bubo bubo),都是林奈本人亲自命名的物种。可这名字怎么有点怪?多念几遍,或许你就猜出来了——原来林奈大神,是直接用它们的叫声来命名的!

piapia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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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地理分布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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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人的京生、沪生、广生。以分布区域、尤其是最初采到“模式标本”的产地命名也很常见。但早期博物学家实地考察太少,对物种分布的认知不足,类似前述丹顶鹤、朱鹮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

随着后来更多西方学者来华考察、以及20世纪以来中国学者自主命名了大量物种,中国本土动植物越来越多冠名“中华”。长江中的国宝鱼类中华鲟(Acipenser sinensis)、后来被培育为新兴水果的中华猕猴桃(Actinidia chinensis)和造就了现代玫瑰品种的月季(Rosa chinensis),其种加词就来自拉丁文里“中国”的两种拼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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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月季是有力的国花竞争者呢

古代地名也可以用作学名。比如2021年命名的南诏蝎蛉(Panorpa nanzhao),其分布地在历史上曾属于古代的南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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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栖息环境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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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日本人的山下、田中、川口。有些物种的生境比较特别,也给了分类学家取名灵感。比如,栖息于戈壁生境中的戈壁天门冬(Asparagus gobicus)、戈壁棕蝠(Eptesicus gobiensis)、戈壁植盲蝽(Phytocoris gobicus)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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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gobi的就有种很坚韧的感觉

图源:inaturalist.org

今年由中英学者合作发表的云雾枯叶螳(Deroplatys nebula),就栖息于马来西亚砂捞越的高山云雾林中(其近亲种类多栖于低海拔林地),种加词nebula就是云雾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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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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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菜名宫保鸡丁、东坡肉,除了以物种本身特性命名,用人名致敬的方式,在拉丁文学名中也十分常见。一般来说,以标本采集人、同行前辈或业界好友的名字命名,最为常见。像居维叶、达尔文这种泰斗级人物,早就有大把物种的名字致敬他们了。

翻开中国物种的学名册,也不乏外国人名:比如普氏野马(Equus przewalskii),得名自俄国探险家普热瓦尔斯基;麋鹿(Elaphurus davidianus)和中国大鲵(Andrias davidianus),得名自研究大熊猫的大卫神父;19世纪来华考察的斯文侯(Swinhoe)、里夫斯(Reeves)、白厄特(Biet)等西方博物学家的名字,也在物种学名里多次出现。由于晚清科学落后,大量中国物种被外国人率先取了学名,留下了历史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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麋鹿是中国特有物种,自古以来被称为“麋”或“四不像”。19世纪,法国神父、博物学家阿尔芒·大卫来华传教时,在北京南苑(今南海子公园一带)见到了这种西方人一无所知的鹿,并贿赂卫兵取得麋鹿的皮张、头骨寄回法国。法国同行将其命名为Elaphurus davidianus,意为“大卫鹿”,以感谢他提供标本。图源:thedynamicnature.com

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是:命名者最好用别人的名字来命名物种,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不过如果是自己的家人、朋友,那就没关系了。致敬历史人物当然也行,国内近年就有一些以李时珍、徐霞客命名的物种。2022年,中国科研团队还把一种发现于广东的史前巨鳄命名为“中华韩愈鳄”,以纪念曾在潮州治理鳄患的唐代文学家韩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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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还有博物东蛛Orientattus bowu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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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文化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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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国的神话传说、文学作品和历史故事,同样是分类学家取之不竭的宝库。18~19世纪的欧美学者,大多从希腊罗马神话或是基督教《圣经》中取材。20世纪以来,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化元素、包括新潮流行文化,也纷纷加入其中。

简单挑几种近三十年来国内命名的昆虫:普贤星天牛、火神窄亮轴甲、女娲异丽金龟、夸父绿小灰蝶……它们的名字出处,不用解释了吧?早在1993年,还有日本学者来了个“西游记一键三连”,命名了“孙悟空大步甲”“猪八戒大步甲”和“沙和尚大步甲”!直到这几年,才有以唐僧命名的“玄奘延斑蛛”(2020)和“三藏阔苔萤”(2021)。而以孙悟空命名的物种则要多得多,猴王的人气真不是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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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大步甲,1993年由日本学者井村有希命名。其实它的外表、习性和孙悟空并无关系,只因井村喜欢《西游记》,就以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来命名它和它的两个近亲。图源:gorodinski.ru

此外,以三国、水浒人物命名的物种也有一些,但取材《红楼梦》的笔者还没查到。而在国内外分类学家的圈子里,指环王、哈利波特、金庸武侠、宝可梦游戏、漫威超级英雄……中的角色,也已多次加入了命名素材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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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侍苍蝇Humorolethalis sergius

看了这些千奇百怪的学名,你还觉得生物命名很枯燥吗?自然界的物种固然丰富多样,但人类的思想创意也变化无穷!

撰文  许浩

部分图片 | 图虫创意

微信编辑 | 赵之遇

本文原载于《博物》杂志2024年7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