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问题：形而上学是什么？

说起形而上学，就不得不提形而上学这门学问的创始人亚里士多德。但是亚里士多德自己没用“形而上学”metaphysics这个词来命名自己做的这部分研究万物本质的学问，他自己用的是“第一哲学”或者“神学”这样的名称。那为什么后来这门学问被人们叫做metaphysics？这段故事，说起来也很蹊跷。

1. 形而上学名称的由来

我们都知道，亚里士多德是古希腊另一位大哲学家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本来想着老师柏拉图退休以后，能继任柏拉图学园的掌门人的位置，结果柏拉图没把掌门人位置传给他，而是传给了自己的外甥，于是气得后来亚里士多德自己单飞出来，另立山头，开办了自己的学校，叫做吕克昂学园，也被人称作“漫步学派”（Peripatetic School）。亚里士多德去世前，就把自己的手稿作品都交给了漫步学派的第二代掌门特奥弗拉斯托斯，然后特奥弗拉斯托斯在去世前又把亚里士多德的作品交给了自己侄子，然后这个大侄子不知道为何，就把亚里士多德的作品都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地窖里面，直到两个世纪以后，亚里士多德的手稿才被发现。这搞得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差点就失传了。

亚里士多德的手稿被发现以后，转到了当时已经在罗马的漫步学派的第十一代掌门人安德罗尼科手里，因为这些作品都是亚里士多德的手稿，安德罗尼科就开始整理这些手稿，要把它们编纂成书。安德罗尼科先是编纂好了亚里士多德的关于自然科学的手稿，这也就是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physics这本书。

然后安德罗尼科发现，亚里士多德的手稿里面，有一些篇章是研究比自然对象更为根本的本质性的东西，这好像也没法被直接划进《物理学》这本书里面，于是安德罗尼科就把这些篇章单独整理出来，编在了《物理学》physics这本书的后面，也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干脆就叫《物理学之后》。

这个“物理学之后”的希腊语的拉丁写法就是，ta meta ta phusika，后世的人就去掉了这两个冠词ta，就成了metaphusika。非常巧合的是，这个meta也有“元”的意思，就是超越、根本、本质的意思，正好就和亚里士多德想要表达的第一哲学的意思是一样的。这名字也是无巧不成书。再连上我们开题时候说的，日本哲学家井上哲次郎用《易经》里面的梗来翻译metaphusika，就成了我们今天讲的“形而上学”。

那亚里士多德在他的形而上学或者第一哲学中，想要表达什么？为了理解这个，我们就需要从亚里士多德对人类所有知识的划分说起。

2. 人类所有知识的分类

我们要知道，咱们这个节目给亚里士多德老师打的名片上有一条就写着“多门学科创始人”。如今的大学里面的各个专业院系，如果要往上追溯自己这门专业的祖师爷的话，大多都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因为在古希腊的时候，学问还没有分科，当时所有的学问都叫做哲学。而亚里士多德是第一个系统地给人类所有知识划分学科门类的哲学家。

亚里士多德把人类所有的知识，分为三大类，也就是理论知识，实践知识和创制知识。

理论知识大概对应于我们今天讲的理科，包括数学、物理学和形而上学。物理学也叫自然学，也就对应于我们今天的自然科学，形而上学就是亚里士多德说的第一哲学。

实践知识大概对应于我们今天讲的人文社科，包含伦理学、政治学和家政学。家政学也就是我们今天讲的经济学。创制知识就是以创造某种产品或作品为目标的知识，包括诗学，也就是今天讲的文学和写作的技艺，修辞学，也就是论证与说服的技艺，以及其他技艺，比如做鞋子、造船等等技艺，差不多就是今天的工科吧。

顺带一说，亚里士多德没有把逻辑学这个学科放在这个学科分类中，亚氏认为，逻辑学是普遍适用于一切学科的工具，研究任何知识得都讲逻辑。

说完这人类知识的三个大的类别，亚里士多德认为，这三类知识中，理论知识是最高等的，这估计也就是今天大学里面的学科鄙视链的源头，理科看不上文科和工科，理科处于鄙视链顶端。而在这个理科中，亚里士多德认为，形而上学又是最高等的。为什么？用亚氏的原话说：

物理学所研究的是可分离的但并不是不运动的东西，某些数学研究不运动，却也不能分离存在而是在质料之中的东西，只有第一哲学才研究既不运动又可分离的东西。

——《形而上学》

这里亚里士多德所谓的不动的东西，就是指一种永恒的、根本的、不变的本质，那物理学，研究的显然就不是这种不变的本质，它研究的是现实的物质世界中具体的物体的运动变化。数学，研究的对象虽然是不动的，但它不可分离为现实世界中的东西，它不是独立实存的，而是纯粹抽象的。而只有第一哲学或者形而上学才研究，既是不变不动的，又是现实世界的那个本质性的东西。

亚里士多德接着说：

假如在自然组成的物体之外没有别的实体，那么物理学就会是第一科学。假如存在着不动的实体，那么应属于在先的第一哲学，在这里普遍就是第一性的。

——《形而上学》

这意思就是说，在人类所有知识中，理论知识是最高等的，而在理论知识中，形而上学又是最高等的，是高等中的高等，是SVIP，如果理论知识是人类所有知识的皇冠的话，那形而上学就是皇冠上的那颗明珠。

亚里士多德说的物理学，就是我们今天讲的自然科学，而他讲的第一哲学或者形而上学，就是狭义上的哲学。亚里士多德意思就是说，哲学是所有人类知识中最硬核的那个内核。亚里士多德认为，哲学是高于自然科学的。自然科学是形而下学，是physics，而哲学是形而上学，是metaphysics！这大概也就对应于今天人会提到的一种说法，那就是：“科学的尽头是哲学”。

有人会质疑：凭什么你们搞哲学的要高我们搞科学的一头？哲学为什么就比科学更高级？我们想，搞科学研究，也就是在追问为什么会打雷下雨，为什么有冬天夏天？也就是对这个世上万物的具体物质生灭运动的原因进行追问。但是你如果在万物的具体物质层面追问完之后，你再往下深挖一步，你就进入到了形而上学或者哲学的领域了——你就要进一步追问：为什么万物存在？

这也是《形而上学》的编纂者安德罗尼科，为什么要把形而上学编纂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之后了，并且他当初起的书名就是《物理学之后》。这就是在告诫学生，你如果想要研究哲学的话，你必须先精通科学，当你的科学知识精通以后，你就可以去搞哲学，搞形而上学了。行而上学，不行，就回去搞物理学！

我们介绍了这么多亚里士多德对形而上学的重视，那亚里士多德他老人家提出了什么样的形而上学？他认为宇宙万法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具体要说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理论，要把它在咱们这个节目用几十分钟时间里说成人话，让非专业人士听懂，这比较困难，而且对亚氏的形而上学的解读在学界也还是有不同争议的，我们这里只是分享一种概览。

3. 亚氏的形而上学

我们说了形而上学是哲学的核心部门，而形而上学之中,也有一个核心部门，叫做本体论（Ontology），其实“本体论”这个翻译有很多中文学者认为翻译得并不准确，准确翻译应该叫做“存在论”。存在论就是研究存在本身，研究存在之为存在的这么一门学问。这个本体论或者存在论，可以说就是由亚里士多德开创的。

为什么说是由亚里士多德开创的？要知道，在亚里士多德之前的一些哲学家，也在追问“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但是他们给出的答案都是一些比较具体的东西。比如说，泰勒斯说宇宙万物的本原是水，赫拉克利特说是火，阿那克西美尼说是气，恩培多克勒说是水火土气，阿那克萨戈拉说是种子，德莫克里特说是原子……

泰勒斯：水

赫拉克利特：火

阿那克西美尼：气

恩培多克说：水火土气

阿那克萨戈拉：种子

德莫克里特：原子

……

这些哲学家对万物本原的回答，就是把一些物理层面的具体东西看做是万物本原，所以这些哲学家都被称作是自然哲学家。所谓自然哲学（Natural Philosophy）就大概类似于哲学家干了物理学家的活，就是根据自己的一些经验观察，就得出了一个哲学结论。可是哲学不是这么玩的，哲学家不做实验，不研究经验事物的，哲学不应当研究具体的存在物，哲学，尤其是形而上学，研究的是存在本身。哲学的研究课题从自然哲学家研究的具体的存在物，转向到研究存在本身，这在哲学史上史称“本体论转向”（Ontological Turn）或者“存在论转向”，而这一转向的直接后果就是，形而上学作为哲学的核心研究课题而得以诞生。

以存在论为核心的形而上学研究的是存在本身，那什么是存在本身？让我们来解释一下。我们在大自然中看到，无论是水火土气、山川树木、花鸟鱼虫、张三李四、桌椅板凳……这些万物、这些现象都存在，他们的运动变化都是可以通过以物理学为基础的自然科学解释的通的。但是如果我们进一步追问，透过这些万物的现象，它们背后究竟有什么样的本质让它们都存在？亚里士多德把那个让万物都存在的本质，叫做“作为存在的存在”（being qua being），或者叫做存在本身。物理学研究事物如何存在，而第一哲学研究存在本身。亚里士多德就是要追问，我们都能看到万物存在，可是，存在本身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于是就来分析了，我们看，一个东西存在，它的存在包含两个方面，一是实体（Substance），二是属性（Attribute），比如说一个苹果，它有哪些属性？它位于我家厨房里，用手掂一掂大概三四两重，看起来是红色的，闻起来有清香味，吃起来甜甜的……这些苹果的位置、重量、颜色、味道都可以说是这个苹果的属性。但是这些属性是不能独立存在的，比如说，红色是不能独立存在的，必须是有一种红色的东西才能让红色这种颜色存在，那这个让属性得以依赖而存在的东西，就是实体，就是苹果的存在本身。

亚里士多德认为，实体是让万物得以存在的那个最根本的东西，是作为存在的存在，实体是存在本身。

大家不要看到实体（Substance）这两个字，被它中文翻译的字面意思给误导，认为这个实体必须是结结实实的物体，不是的，实体的古希腊词是ousia，也就是“是其所是”，就是使得一个东西成其为一个东西的那个东西，所以也有学者把这个ousia翻译成“本体”。我们这里可以大致理解为，实体就是本质的意思。

亚里士多德认为，本质必然是不变的东西，而实体或者本体就是那个变化中的不变。比如，苏格拉底这个人是一个实体，他的属性都会发生变化，他会变胖、变瘦、变黑、变白，这些会变化的属性都是物理学研究的对象，但是，苏格拉底这个实体本身是始终不变的，这就是形而上学要研究的永恒不变的万物本质。

然后亚里士多德，又引入了另一组概念来讨论实体这个概念，那就是形式（Form）与质料（Matter）。我们都知道，世间万物都是质料和形式的结合。比如人造物的质料就是一些原始材料，而人造物的形式是工匠的设计理念和功能设计。自然物的质料就是大自然中的各种元素，自然物形式用我们今天的科学语言来说就是各种原子分子排列组合的方式。比如说，苏格拉底的雕像这么一个东西，它的质料就是大理石或者石膏，而它的形式就苏格拉底的形象。

那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形式和质料，哪个才是一个东西的本质？用我们今天的流行语说，形式和质料哪个才是一个东西的“灵魂”？亚里士多德认为，显然是形式，形式才是一个东西的“灵魂”，形式是让这个东西成其为这个东西的本质。所以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形式比质料更是实体、更是本质，万物的质料都会变化朽坏，而形式则是永恒不变的，因此，形式才是更为根本的实体。

然后亚里士多德又引入了另一组概念来讨论实体这个概念，那就是潜能（Potentiality）与实现（Actuality），世间万物任何东西的存在，都是从潜能实现成现实的过程。潜能就对应于之前讲的质料，而一旦质料获得了自身的形式，它便实现出来，成为了现实的存在，成为了它自己。如果说形式比质料更是实体、更是事物的本质，那么一个获得了自身形式因而实现出来的现实事物，才更是实体。

世界上每一个东西都是自身的质料与形式的结合，而每一个东西相比于更高级的东西，这个东西又是更高级东西的质料，更高级的东西为这个相对低级的东西赋予了它的形式，从而就让它从潜能状态实现出来。那么，以此类推，亚里士多德这里就提出了一种“最高实体”或者“永恒实体”（Eternal Substance），它没有任何质料，是纯粹的形式，它没有任何潜能，是完全的现实性，它凭借自己就实现了自己，它是不动的推动者，因此实现了宇宙万物，它是宇宙万法的终极原因，是宇宙万物的第一推动者。亚里士多德把这个最高实体，这个纯粹的形式，这个完全现实性的东西，叫做神。

这里的神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神仙，而就是一种哲学神，就是一种最高的实体。哲学家们总爱说神，倒不是在宣扬宗教信仰，因为你要搞形而上学，难免最终会推出一个超越性的东西，这东西就是神。那神是什么样的？亚里士多德说：

就其自身的思想，是关于就其自身为最善的东西而思想，最高层次的思想，是以至善为对象的思想。理智通过分享思想对象而思想自身。它由于接触和思想变成思想的对象，所以思想和被思想的东西是同一的。

——《形而上学》

后世的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就直接将亚里士多德的这段话，原话照搬，作为黑格尔他自己的《哲学全书》的结束语。

说到这里，我们再来捋一下。亚里士多德认为，万物的本质是实体，亚里士多德从像苹果这样的一个个具体的东西本身是实体，发展到形式是更为根本的实体，最终又发展到纯形式或者神是最高的实体。这一路的演进，又对应了今天流行的梗，我们之前拿哲学和科学比的时候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那么哲学的尽头是什么？“哲学的尽头是神学”。

亚里士多德的这套世界观统治了西方世界很久。虽然牛顿的物理学相比于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已经发生了范式转变，但牛顿在形而上学上依然是接受了亚里士多德的这个第一推动者的。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那你推导到最后，总得有一个第一推动者在一开始的时候推了一把。而这个第一推动者，就是亚里士多德说的纯形式的最高实体。这个世界因它而起，并以它为终极目的，它是这个世界的最为根本的本质。

介绍完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这时候即将登场的康德在台下坐不住了——什么？这个世界有一个终极的本质？亚里士多德凭什么说得这么笃定？你能告诉我这个终极本质它几斤几两吗？世界的本质，其实并不外在于我们，世界的本质内在于人心之中。接下来有请德国哲学家康德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