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美国人正在逃离美国
唐纳德·特朗普一边大肆宣扬对非法越境者的铁腕政策,一边却对一类特殊的移民敞开了大门:有钱的外国人。今年二月,他抛出了一个大胆的提议——美国应该推出一种500万美元的“金卡”。他把这张卡描述为“绿卡的升级版”:“这是一条通往公民身份的捷径,会吸引大批富人来到美国。”特朗普信心满满地说,美国能卖出100万张这样的卡,赚来的钱足够还清国家债务。他甚至还提到,连俄罗斯的寡头都能来凑热闹——不过他也打趣道,受经济制裁影响,“他们的钱包可没以前那么鼓了”。
特朗普显然很享受这个计划带来的轰动效应。但如今,花钱买签证或护照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全球一半左右的国家都提供类似的“交易”:从几万美元到几百万美元不等,就能换来签证、永久居留权,甚至完整的公民身份。美国自己也有类似的玩法——通过EB-5投资移民项目,每年发放最多1万个居留许可。这项国会批准的项目将持续到2027年,门槛大约是100万美元。
不过,如果特朗普指望会有无数富豪蜂拥而至,那他可能想错了。事实恰恰相反:国际上的有钱人并不急着挤进美国,反而是美国人正在想方设法往外跑。现在,寻求外国公民身份、永久居留权或长期海外签证的客户中,美国人占了大头,他们的目标是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阿托萨·阿拉西亚·亚伯拉罕尼安多年来一直在关注富豪移民的世界。这个市场背后有一整套产业链:顾问、财务规划师、律师,专门帮客户搞定复杂的申请流程和各种要求。特朗普宣布“金卡”计划后的几周,她联系了一些业内人士聊了聊。大家一致认为,这个500万美元的诱饵能钓到的人恐怕不多——原因很简单:愿意掏这么多钱却什么回报都不要的富豪实在太少。
Henley & Partners的执行官多米尼克·沃莱克跟她聊到,他的客户通常会拿净资产的10%来买公民身份或居留权。也就是说,想玩“金卡”这局,起码得有5000万美元的流动资金,而全球能达到这个级别的人不过10万左右。另一位律师萨姆·巴亚特,主要服务中东客户,则补充说,“金卡”能不能火起来,还得看美国对资金来源查得多严。换句话说,那些来路不明的俄罗斯寡头可能正是特朗普的目标客户,而不是什么意外收获。
但真正的大新闻不是富人往美国跑,而是美国人往外逃。每年有成千上万的美国人申请国外的签证项目,尤其是欧洲(葡萄牙特别热门)和加勒比海地区。在加勒比海,一些小岛国直接把公民身份摆上货架,有时候买套房就行。比如,一个原本打算在佛罗里达买度假屋的美国医生或牙医,现在可能转而在圣基茨和尼维斯花32.5万美元买套公寓,顺带三个月内拿到公民身份。喜欢大自然的美国人可能会瞄上哥斯达黎加,那儿15万美元就能搞定居留权,还能快速入籍。瓦努阿图的护照标价13万美元,多米尼加则是20万美元。
过去,人们花钱买外国身份,通常是因为本国政治不自由,或者护照太“鸡肋”(比如阿富汗护照免签国只有6个,西班牙却有133个)。移民咨询公司Latitude的CEO埃里克·梅杰早年帮过不少香港富豪制定撤离计划,在1997年香港回归前搬到加拿大或英国。他回忆说:“90年代,香港的聪明人都在说,‘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怕中国收紧商业和政治自由。”后来,他的客户群变成了中国、俄罗斯、印度和中东的富人。
如今,他的客户主力却变成了美国人。沃莱克的公司也是如此,美国客户数量甩开后面四大来源国(巴基斯坦、尼日利亚、印度和英国)的总和好几条街。十五年前,他们压根没想过在美国设点,现在却要开第十个办公室了。梅杰感叹:“谁能想到我的最大市场会变成美国?但现在,连美国的顶尖人物都在给自己找退路。”
“退路”是这里的关键。很少有美国人现在就真的打包走人。沃莱克解释说,这更多是为了多一个选择:“这些人觉得自己有钱,资产、债券、股票都分散得挺好,那为什么要把身份和生活圈子绑死在一个国家?这太不划算了。”
这场“美国式撤退”是从新冠疫情开始的。几乎一夜之间,连那些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超级富豪都发现,自己的美国护照不管用了。沃莱克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身价几千万,有私人飞机和欧洲的房子,结果人家告诉你,‘抱歉,你进不来’。这事儿美国人以前压根没想过。”
疫情过去,国际旅行恢复了,但那种不安感却留了下来。校园枪击、种族问题、2021年1月6日的国会骚乱,这些美国特色危机接连不断。飓风、野火让房主心惊胆战,通货膨胀吓跑了投资者,而特朗普-拜登-特朗普的政治过山车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眼下,埃隆·马斯克又在抨击联邦政府的社保和监管政策,美国的未来变得越来越模糊。梅杰说:“这跟其他国家没啥两样。政府不值得信赖,空气质量堪忧,大家都想让孩子有个更好的教育环境。”
这种变化对移民行业的影响怎么说都不夸张。阿托萨从2012年起就跟沃莱克、梅杰这些人打交道,2015年还出了第一本关于护照买卖市场的书。那时候,她偶尔会碰到想跑路的美国人,但这些人通常是些怪咖,比如“比特币耶稣”之类的人物,或者《游牧资本家》的忠实读者。他们不怕枪支暴力或政治动荡,就是一群极端自由主义者,一心想逃税,不少人拿到外国身份后直接放弃了美国国籍。
现在,跑路的人变了,行业也在变。选择更多,门槛更低,社会接受度也更高。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社会学家、《黄金护照》的作者克里斯汀·苏拉克告诉她:“这行当越来越正规,大家开始觉得花钱换个身份完全没问题。”
没多少钱的美国人也在动脑筋,通过“寻根”找新护照。不少人开始翻家谱,找找有没有意大利、爱尔兰、奥地利或德国的远亲。以前,挖出老家的出生证明、再说服大使馆认账是个大工程,现在有专门的顾问帮忙。欧洲国家也习惯了美国人跑来申请,想给自己多点选择,顺便省下大学学费、医疗费和育儿开销。
据估计,40%的美国人可能有资格通过祖先拿欧洲护照。去年,爱尔兰收到31,825份美国人的护照申请,奥地利批准了1,914人(多是对纳粹时期迫害的补偿),英国则有6,100多人申请,从去年11月起还明显多了起来。
Latitude的“血缘公民身份”专家奥德拉·德法尔科说:“美国人现在特别务实。有退休的老人,有因为怀念波兰奶奶而申请的,还有想出国读书又不想欠贷款的学生。”
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有时间有钱,开始给自己留后路。阿托萨跟中西部商人查理(化名)聊时,他家里的场景让她印象深刻。他不是在什么高楼冷冰冰的公寓里,也不是在半路上某个酒店,而是坐在住了多年的郊区房客厅里,背景温馨得很。
查理说:“我们有四个孩子,两个孙子,都住得近,家人是我们生活的重心。”他要求用化名,怕公开讲话影响签证。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他有钱给自己弄个备用计划,但他不是满世界飞的富豪,也不是偏执的加密货币狂热者。他支持卡马拉·哈里斯(“这不是明摆着吗”),是犹太人(“偶尔去趟犹太教堂”),很喜欢美国的社区生活。可他还是花了快一年时间,准备通过54万美元的投资拿葡萄牙的“黄金签证”。
他之所以想往外跑,是因为越来越觉得不安全。他跟阿托萨说,极右翼的纳粹敬礼和左翼的加沙抗议都让他害怕。“我读过历史,知道那些觉得‘这儿不可能出事’的人有多天真,”他说。
阿托萨问他,既然是犹太人,为什么不直接拿以色列身份,毕竟免费又简单。“我妻子不太想住那儿,”他回答,“她觉得那地方不理想。”
最近,他的担忧已经不只是反犹主义,而是“国家往哪儿走,正义能不能压住那些胡闹的家伙”。他觉得有个退路是常识,不是背叛。他还说,自己甚至带动了几个朋友也开始考虑这事儿。
米娜·萧和克里斯·卡特是一对快退休的夫妇。他们在上海住了16年后刚回圣迭戈,可没几个月,就申请了马来西亚沙捞越的签证。这签证管10年,每人33,500美元,还得有医保和自给自足的能力。
他们原本挺期待回来的,但很快就发现,美国变了样。萧是亚裔女性,戴口罩出门时总觉得不踏实。卡特的家人因为政治闹得四分五裂,连教会都成了敏感地带。“我们到11月还抱着一线希望,”卡特回忆,“可看到那么多人明知特朗普第一任期和1月6日的烂摊子还投他,连教会里的人都搞基督教民族主义……”
“美国的基督教变了味,不是我们的信仰,”萧插话说,“我们以为回来会有种归属感,不光是语言熟悉,还有安全和机会平等。可现实不是这样。”
他们打算在国外待多久?“至少三年九个月零两周吧,”卡特开玩笑。“但美国回不到特朗普之前了,”萧补充,“这让我们担心。”
波士顿一家药企的员工凯特(化名)也在弄葡萄牙的居留权。她2000年从乌克兰移民到美国,那会儿她家适应不了后苏联的混乱,来了没多久就入了美国籍。
现在她50多岁,几年前卖了大房子,手头有了点闲钱。她本来想在科德角买房投资,可曼哈顿的律师表姐劝她:“别买科德角,去欧洲买个地方,顺便拿个身份。”
今年1月,她在网上看到消息,说联邦员工得“要么忠诚要么走人”。她吓得不轻,发给家人时还说:“一周就变天了。”现在,她正忙着申请葡萄牙永久居留。
“我在这儿有工作,不急着走,”她说,“但我怕美国会打内战。”她觉得自己没留在乌克兰算幸运,可看到美国这么分裂,她开始琢磨以后的路。
这些美国人会不会真走还不好说。查理说,他最希望不用走人。但有个退路让他安心,而且他觉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不会是孤身一人。他跟家人说:“如果情况糟到我们得跑,估计那时候他们也想跑了。”
关于作者
阿托萨·阿拉西亚·亚伯拉罕尼安是《隐藏的地球:财富如何操控世界》和《世界公民的到来》等书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