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暴论：杀人犯为何不应得惩罚？

我们每一个人在新闻上看到那些拐卖儿童的罪犯，那些强奸女性的变态，或者那些谋财害命的凶手，都会产生一种道德义愤——我们会感到愤怒，会憎恨这些坏人，希望法律严惩他们。而且，我们希望法律制裁这些坏人，从来就不仅仅是为了把他们关起来，从而降低未来的犯罪率这样的功利的目的。更重要的目的是给这些坏人他们应得（deserve）的惩罚——他们就该着被罚！也就是说，谋财害命的人就该枪毙，强奸犯就该死！

可是，今天我们将要分享的这个哲学暴论，就用极其简单的逻辑论证出：没有人应得任何惩罚，即便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也没人真的该死。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从道德上去恨这些坏人，我们的那些所谓的「道德义愤」，其实都只是在自嗨。

说到这，有人可能马上会想到决定论，心想是否又要触发道德责任怀疑论者的丝滑小连招：一切行动是被因果决定的，被因果决定的行为是改变不了的，改变不了的东西是没有自由的，不是出于自由意志的行为是不用负责任的，不用负责任的行为是不应得惩罚的……

但是等等，我们今天做的这个论证，一点都不用扯到什么「决定论」、「自由意志」这些概念，而就是用最简单的、最老百姓的常识的说法就能论证出，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道德责任可言，一切所谓「应得」的惩罚都是脑子没想清楚的产物。这个论证由哲学家盖伦·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在《道德责任之不可能性》这篇论文中提出。

我们先说一下这个论证的核心精神，然后再来展开细节。

1. 有果必有因

· 每件事情都有另外一件事情作为原因

· 自因不成立

· 存在因果链条

2. 冤有头债有主

· 道德责任的传递性

这个论证本质上就两步。第一步，用我们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有果必有因。具体而言，就是每件事情都是由一些别的事情在因果上导致的。注意，这里不是因果决定论，不是说被之前在先的东西在因果上决定了、没有别的可能了。它仅仅是说，每件事情都有原因，都有cause，都有导致了它发生的事件。而这也就意味着，没有东西能够自己导致自己的发生，也就是说，自因是不成立的。

包括人在内的宏观世界里面的一切事物，都不能是自因，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生。比如，柳絮为什么在空中飞扬？是因为风，也就是空气流动带动了柳絮飞扬；那为什么空气会流动？是因为地球表面的冷热不均造成了大气流动；而地球表面的冷热不均又是因为太阳辐射造成的，等等等等。那么以此类推，我们就会发现，存在着因果链条。

人的行为也是一样的。比如，你为什么点开这个视频？是由你想看点哲学的欲望导致的，而你想看哲学的欲望，又是由你求知若渴、爱好学习的性格导致的。或者，你就是被主播的盛世美颜吸引点进来的，而为什么你会被盛世美颜所吸引，因为你就是个好色之人……总之，你之所以点进来肯定是有原因的，无论这个原因你是自觉的还是不自觉的。所以这第一步就是说，有果必有因，并且是外部的原因，自因是不成立的，因而存在因果链条。这似乎是每个人都具有的常识。

这个论证的第二步，用我们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冤有头债有主。也就是说，你要对一件事负责，你就必须也能对导致了它的那个事件也负责。这个也很好理解，比如说，如果说我要为撞死人负责，我必须先得为我开车这件事负责。但要是我是被迫开车的，对吧有人拿刀架我脖子上去撞人，那要为撞死人负责的不是我，而是逼我开车撞人的那个人。这也就是说，道德责任是具有传递性的。

所以说，你要想为一件事情的结果负责，你必须先得对导致这个事情的原因负责。但是我们刚才说了，有果必有因，自因是不成立的，存在着因果链条，因此，这个事情的原因，本身就是另一个事情的结果，而那个事情也有它自己的原因。所以说，你还得对那个事情的原因负责。那么以此类推，我们终归会退到，你需要对一个很久以前发生的、和你根本没关系、你也控制不了的事情负责。

由于你没法对那个很久以前发生的、和你根本没关系、你也控制不了的事情负责。所以，你也就没办法对你现在做的这个错事负责。

我们举例子来说，比如我现在谋财害命杀了人了，你觉得我应得惩罚，觉得我该死，是吧？那我问你：要想让我为杀人负责，我是不是先得对我自己的杀人动机负责？要是我，比如说就像电影《美国队长》里的冬兵那样被人思想控制了，那该为这个动机负责的另有其人，那也应该是那个控制我的人为杀人负责，对吧？那同理，我之所以有杀人动机，是因为我这个卑鄙、贪婪、凶残的性格或者人品，也就是「我是怎么样的人」，对吧？所以要想对杀人动机负责，我必须得对我的这个卑鄙、贪婪、凶残的性格负责。那么好，我之所以是这样的人，又是由什么导致的呢？你一直这样推下去，会发现，推到最后，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由基因和童年时期的环境导致的。那我问你，我真的要为基因和童年环境负责吗？我负不了责！它们也不受我自己的控制啊！所以，这样反推回去，因此，我不需要为我的性格负责，因此，我也不需要为杀人动机负责，因此，我也就不需要为杀人负责。换句话说，我并不应得任何惩罚，我并不该死。论证完毕！

简单说，一个人做坏事的动机，是由「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个性格或人品导致的，但一个人能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吗？我们的性格其实并不是我们自己自主选择的结果。我们并不是先决定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然后再把自己变成这样的人的。相反，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是由我们的基因和童年环境一步一步地因果地造就的。

比如这个因果链条是这样的：童年环境和基因造就了我们有什么样的偏好，有什么样的价值观，进而造就了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朝着哪种性格发展，进而造就了我们的性格，进而导致了我们的行为的动机，进而导致了我们的行为。所以，我们为什么会做出那些行为？为什么总有人拐卖儿童、劫财劫色？根本上还是因为他们的基因以及童年环境，根本上还是要诉诸他们所不能负责的东西。也正因如此，他们其实不应该为他们做的错事负责，也不应得任何惩罚。他们之所以有今天，说到底，也是「身不由己」！

通过这个论证，Strawson证明了道德责任是一个错误的概念，我们没有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当然，这个论证并不主张说有人违法犯罪了就不需要把他们关起来了，为了避免他们进一步危害社会这个功利的目的，还是需要把他们关起来的，但是这个论证告诉我们，他们并不应得这个惩罚，我们没有理由去恨这些人，因为道德责任是不存在的。

对上述言论，如果想进一步了解详情的话，可以参考：

Strawson, Galen (1994). The impossibility of moral responsibility. Philosophical Studies 75 (1-2):5-24.

那么，你同意这个论证吗？如果你不同意，你有什么反驳的理由吗？请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