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士尼最不愿意被提起的黑历史:他们差点让游客“扮演奴隶”
1991年一个午后,弗吉尼亚州海马克特市城郊,两个身着深色西装的陌生人悄然现身。他们不像来此追寻历史遗迹的游客,也不像来欣赏田园风光的旅人,而是仔细审视丈量这块土地。
海马克特居民们议论纷纷:这两人是谁?为何对这片土地如此着迷?没人知道答案,直到1993年11月,迪士尼公司在一场隆重的新闻发布会上揭开了谜底——他们计划在这儿建一座“迪士尼的美国”(Disney’s America)历史主题乐园,要让游客“亲身感受”美国历史的点点滴滴,甚至包括做奴隶的滋味。
这消息瞬间引爆了全美热议。迪士尼,这个以米老鼠、梦幻城堡和欢乐童话闻名的娱乐巨头,居然要搞一个呈现奴隶制的乐园?而且园选址就在马纳萨斯附近,那是美国内战中最血腥的战场之一。
一个大胆的构想
1992年,迪士尼站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上。首席执行官迈克尔·艾斯纳踌躇满志,提出了“迪士尼十年”的宏大蓝图,要通过新建乐园和度假区让公司收入翻番。可就在这时候,迪士尼在欧洲的冒险狠狠摔了一跤。巴黎的欧洲迪士尼乐园刚开业就陷入泥潭,高昂的债务、文化隔阂和稀少的游客让它被法国人嘲讽为“文化的切尔诺贝利”。
迈克尔·艾斯纳是迪士尼历史上最著名的CEO
艾斯纳于是想搞一个接地气的本土项目。
一个新点子冒了出来:何不建一座以美国历史为主题的乐园?艾斯纳在游览弗吉尼亚的殖民地威廉斯堡时灵感迸发。他觉得,美国的历史——从独立战争到工业腾飞,从移民奋斗到内战风云——可以成为吸引游客的绝佳素材。
马纳萨斯战场
于是,迪士尼团队开始暗中筹划。他们看中了海马克特,一个离华盛顿特区仅35英里的小镇。这里不仅靠近旅游热点,还有历史沉淀——马纳萨斯战场,美国内战中两次布尔溪战役的发生地,就在几英里外。
迪士尼悄悄购下3000英亩土地,打算建一座规模稍小的主题乐园,预计每年吸引600万游客,远低于加州迪士尼的千万客流,但足以成为华盛顿游客的热门去处。
1993年11月,艾斯纳在新闻发布会上揭晓了“迪士尼的美国”计划。乐园将分为九个区域,每个区域聚焦美国历史的一个侧面:有展现原住民村落的“原住民美国”,有致敬历任总统的“总统广场”,有模拟内战军营的“内战堡垒”,还有表现工业革命的惊险过山车和重现州博览会的游乐场。艾斯纳信心十足地说,这不会是一个“天真烂漫”的美国故事,乐园会直面历史的阴暗角落,包括奴隶制和原住民的遭遇。
美国乐园规划手册中的概念图,描绘了公园各个区域的游乐设施和活动,包括美国十字路口、刘易斯与克拉克水上游乐设施、工业革命过山车等
高级副总裁鲍勃·韦斯更直截了当:“我们想让游客体会做奴隶的感受,或者感受通过地下铁路逃亡的惊心动魄。”
舆论风暴
发布会第二天,《华盛顿邮报》刊文,标题是“迪士尼称弗吉尼亚乐园将乐趣带入历史”。可公众的反应远非“乐趣”二字能概括。反对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迪士尼的品牌形象成了最大的麻烦。几十年来,迪士尼以“米老鼠历史”著称——那种简化的、粉饰的、老少皆宜的过去。比如,加州迪士尼的“美国主街”描绘了一个从不存在的完美小镇,“边疆乐园”把西进运动变成牛仔与印第安人的浪漫冒险。更糟的是,
迪士尼1946年的《南方之歌》因种族刻板印象饱受批评,却被改编成1980年代的“飞溅山”游乐项目。当迪士尼宣称要让游客“体会奴隶的感受”时,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是卡通化的奴隶形象。
1994年5月,一群重量级学者组建了“保护历史美国”联盟,成员包括普利策奖得主大卫·麦卡洛、谢尔比·福特、詹姆斯·麦克弗森等人。他们担忧,迪士尼的商业手法会把复杂的历史变成肤浅的娱乐,尤其是在奴隶制和内战这些敏感话题上。
普通人的担忧更是直接。
《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考特兰·米洛伊愤怒地说:“奴隶制的后代已经被操控,被描绘成懒惰、仇恨和不爱国的人,迪士尼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他们能尊重这段历史?”黑人历史行动联盟的组织者考特尼·加洛普-约翰逊担心,乐园可能会卖“小型奴隶船”之类的不堪纪念品,把奴隶制的悲剧变成消费品。
选址问题让争议火上浇油。
海马克特离马纳萨斯战场仅5英里,那里是内战中两次血腥战役的发生地,数千士兵在此丧生,被许多人视为“圣地”。历史学家詹姆斯·麦克弗森警告,迪士尼的乐园将“毁掉”马纳萨斯战场的氛围,让游客无法感受到历史的庄严。
媒体很快把迪士尼塑造成威胁历史遗产的恶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弗兰克·里奇称迪士尼为“文化内战”中的反派,警告:“大灰狼正站在门口,准备吞噬我们的过去。”这场争论被戏称为“第三次布尔溪战役”。
梦想的破灭
迪士尼试图通过公关挽回局面。他们每周花5万美元宣传,试图说服公众乐园会尊重历史。艾斯纳亲自在《华盛顿邮报》上发文,承诺乐园将“庆祝美国”。公司还请历史学家参观迪士尼世界,展示《美国冒险》景点——一个由机器人本·富兰克林和马克·吐温叙述美国历史的30分钟表演。
可这场表演的盎格鲁视角让学者们更加怀疑迪士尼的能力。
艾斯纳的硬气态度也没帮上忙。他在采访中说:“我们有权利这么做,这是私人土地。谁觉得我们会退缩,那就错了。”可公众的反对声浪愈发汹涌。1994年6月,参议院公共土地小组委员会开会讨论乐园的环境影响。一位参议员甚至冒出一句令人瞠目的话:“我不知道米奇是支持南方邦联还是北方联邦,但我想让迪士尼在合适条件下决定米奇穿蓝色还是灰色制服。”
到了1994年夏天,迪士尼的处境变得岌岌可危。反对者的声势越来越大,抗议活动接踵而至。9月,3000人在华盛顿国家广场游行,高喊“嘿嘿,嗬嗬,迪士尼必须走”。媒体报道铺天盖地,全国民调显示,支持乐园的人仅剩25%。更糟的是,财务分析显示,弗吉尼亚的恶劣天气可能迫使乐园每年关闭四个月,盈利前景蒙上阴影。
最终,1994年9月28日,迪士尼宣布放弃海马克特选址。迪士尼设计与开发公司总裁彼得·鲁梅尔在声明中承认,持续的争议让他们无法确定何时动工或开业。虽然公司表示会另觅新址,但“迪士尼的美国”从此销声匿迹,再未被认真重启。
虽然这个乐园项目最终安乐死,但却留下了遗产。
迪士尼把部分计划中的游乐项目挪到2001年开业的加州冒险乐园。比如,刘易斯与克拉克的急流勇进变成“灰熊河漂流”,二战主题变成“翱翔”,州博览会概念融入“天堂码头”。
加州迪士尼的灰熊河漂流
迪士尼美国乐园中最令人难忘的部分——工作农场——也在加州冒险乐园重现。这个概念最终演变成了丰饶谷农场,本质上就是一个装点得像社区花园的华丽丽的设施,里面摆放着几辆拖拉机供游客攀爬。它悄无声息地于2010年永久关闭,为“汽车总动员乐园”让路。这证明了有些想法无论放在哪儿都是糟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