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天 —— 没有任何花招

最近，我花了连续 106 天读完了罗伯特·卡罗（Robert A. Caro）的 5 本非常厚的大部头…… 它们是多厚的大部头呢？请看以下数据：

The Power Broker 的印刷版拿到之后，我还特意用 iPhone 里的 Measure App 量了一下 —— 该书的硬壳版（Hardcover），大约有 7 厘米厚……

源起

2025 年之前，孤陋寡闻的我从未听说过罗伯特·卡罗（Robert A. Caro），因为我不太读人物传记，我更不太读政治或者权力方面的内容…… 所以，即便是在 Amazon 上翻书的时候遇到它，我也肯定会自动略过。

年初的某一天，在一个小群里，有位好友（读书量巨大）提到他认为 Walter Seff Isaacson “真的算不上是多好的传记作者”，然后幽幽地补了一句，“跟 Robert Caro比，真是判若云泥。” —— 我好奇心当场就上来了，于是去查了 Google、读了 Wikipedia，然后也向 ChatGPT 问了很多相关的问题…… 终于有机会认识了这个人：罗伯特·卡罗。

一则趣事

2020 年 3 月，因为新冠疫情，政客、学者与电视评论员集体搬进了 Zoom，居家书架瞬间取代了国会走廊与演播室的布景。

NY1 频道主持人 Errol Lewis 最早注意到这一现象：他在连线节目里扫过同行背后的格子书架，三周内数到不下十本 The Power Broker —— 它太显眼了，因为很少有什么书有那么厚（差不多 7 厘米），乃至于哪怕是在 640x480 分辨率的画面里依然那么醒目……

Lewis 在文章里点名了 《华盛顿邮报》专栏作者 Jonathan Capehart、AP 白宫记者 Jonathan Lemire、Politico 记者 Jake Sherman 等，把这本 “超厚政治圣经” 摆在肩膀旁边 —— 有人承认是刻意布景，有人则说 “书本来就在那里”。

推特账户 @RobertCaroOnRoomRater 专门截屏统计 The Power Broker 在各路连线中的曝光次数，并配上 “房间评分” 标签；截至 2021 年底，已记录 400 余例 。

于是，我先读了一个小册子，卡罗 2019 年出版的 Working；而后又认真看了一部 2022 年发行的纪录片 Turn Every Page。

在 Working 里，老爷子对自己 “写书竟然要花那么长时间” 有几处既简单且又清楚的解释：

It’s the research that takes the time — the research and whatever it is in myself that makes the research take so long, so very much longer than I had planned.

真正耗时的是研究 —— 所以，研究以及不管是什么让我研究那么久，让我耗时远远超出了最初的计划。

And finding facts — through reading documents or through interviewing and reinterviewing — can’t be rushed; it takes time. Truth takes time.

而寻找事实 —— 无论是翻阅文件，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采访 —— 都急不得；这需要时间。真相需要时间。

It wasn’t something about which, I had learned the hard way, I had a choice; in reality I had no choice at all… I hated having to write a story while there were still questions I wanted to ask or documents I wanted to look at.

我曾惨痛地领悟到，这并非我可以选择的事；实际上我根本没有选择…… 当心里仍有问题想追问、仍有文件想查阅，却被迫动笔写作时，我就会感到无比痛苦。

而在纪录片 Turn Every Page 里（01:23:06 - 01:23:21），他说：

I mean, the writing is very hard. There’s no kidding around about it. Writing, for me, anyway, is hard. Research is just great, I have to say.

我的意思是，写作真的很难，这一点绝对不夸张。对我而言，写作确实是一件苦差事。至于做研究，我得说，那简直太令人享受了。

看着他坐在那里（拍摄这一段的时候，他大约 88 岁），面对镜头，眉心微蹙目光低垂地说，“writing is very hard”，我猜他想起了自己写作桌前的漫长孤独…… 然后，他嘴角微扬，浮现出自嘲的笑意，好像是在告诉观众，他知道自己花了太多的时间，也知道写作对自己永远真的很难…… 然后，他抬头，眼神亮起，语调轻快，笑意浓浓，说，“Research is just great”，然后连连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 又补充，“I have to say.” —— 看着他的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我甚至感觉他的白发忽然飘动了起来（其实并没有）…… 忽然间，我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看哭了。

罗伯特·卡罗说话很慢，边听边看 Working 的过程中 —— 6 本书中，只有这一本是他自己的声音朗读）—— 我甚至特意研究了一下他那浓重的 “纽约口音”…… 比如，

• /aɪ/ 之前总有轻微的 /ʊ/，比如，buy 听起来是 /bʊaɪ/ ……

• /h/  常常不发言，比如，human，没有 /h/，听起来是 /ˈjuː.mən/; huge 听起来是 /juːdʒ/……

• /æ/ 之前总有轻微的 /i/，比如，sad，听着更像 /siæd/，faster，听起来是 /fiæt̠ɚ/……

• 有些对我来说是 “意想不到” 的喉塞音，比如，letter 被读成 /leʔɚs/（喉塞音 t）……

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 如果不是我之前花点时间研究然后写了一个语音教程（https://1000h.org），以上这些差异对我来说应该是完全不存在的。

决定

我决定开始阅读罗伯特·卡罗的 5 本大部头。

虽然我依然对权力（或者政治）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兴趣，但，我认为这些书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其实就是罗伯特·卡罗的 “深入研究的真实展现”，我对 “研究”、“研究方法论”、“研究实践” 感兴趣。

“Research is just great.”

我翻了翻数据，页数、词数 —— 这 5 本大部头，相当于三四十本 Working 这样小册子的篇幅，然后，它们也不是我所熟悉的话题…… 于是，我知道，我有可能需要花一整年的时间才能读完。我又翻了翻自己原本 2025 年的阅读计划 —— 剔除了绝大多数内容，最终决定只留下 6 本别的书籍，作为 “除此之外今年必须认真读完的内容”。

然后，我就掉了进去……

执行

我没想到的是，106 天之后，我竟然读完了 —— 这 5 本书，加起来总计约为 200 万词以上；有声版加起来总时长为 213 个小时多一点点；印刷版页数总计 4,697 页。

• 我让 ChatGPT 帮我统计每本书的词数，看它的 “思考过程” 时新学了一个 macOS 内建的命令行工具，wc （其实就是 Word Counter 的缩写）上面的表格里统计的，是去掉出版信息、Notes、References 的词数 —— 所以，比市面上的报道里提到的数字略少一些。

• 有声版 5 本加起来总计 213 个小时多一点点 —— 这是个怎样的长度呢？

  跟熟悉的电视剧比一下就比较直观了：

  Breaking Bad 总计 5 季 62 集，一口气看完，大约 60 个小时而已；

  Shameless 总计 11 季 134 集，大约 110 小时；

  Walking Dead，总计 11 季 177 集，大约 131 小时 —— 也就是说，如果不间断地完整听一遍这 5 本书，从时间上来看，相当于把 Breaking Bad 连看 4 遍……

也就是说，这 106 天时间里，我平均每天阅读的量大约是 2 万词，只字不差地朗读的话（不是我，是有声书，它们都是完整未删节版）也差不多是每天 2 个小时的量。在阅读的过程中，难免要去做些搜索，或者跟 ChatGPT 聊聊 —— 所以，平均下来，我每天花在这上面的时间不少于 3 个小时。

在这个过程中，还补了一些视频资料（纪录片和电影），比如：

• 电影

• Motherless Brooklyn (2019)

• LBJ (2016)

• ALL THE WAY (2016)

• 纪录片（主要是 PBS）

• The World That Moses Built (1989)

• New York: A Documentary Film (1999-2003)

• LBJ (1991)

• The Presidents: LBJ (2008)

另外，还得再附加上 The New York Times 和 The New Yorker 里的相关文章不计其数。

凭啥

问题在于，卡罗的字儿真好看啊！

卡罗的段落和句子有可能会很长…… 有时会一整段将近 200 个词竟然是一句话，很多分号很多破折号的一句话。可那么长的句子不会让读者有任何想要停顿下来的感觉，一口气读完也不觉得累 —— 这其实是很强且很罕见的一种功力。

印象中，只有另外一个作者能给我类似的感觉，托马斯·叟（Thomas Sowell），叟的长句读完，不仅不觉得累，还要时不时惊叹 “他是如何做到游走在可表达和不可表达之边缘的呢？” 卡罗的长句读完，也一样，不仅不累，还常常会被那文字所展现的 “视觉冲击” 所震撼 —— 卡罗的文字电影感十足。

当然，更好看的，根本不是文采 —— 和我意料的一样，在阅读的过程中，随时会被卡罗的 “研究成果” 所震撼。时不时，我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想，“他是怎么找到/查到这些的？”，甚至，“他是怎么想到应该去查这些的？” 不仅如此，卡罗的陈述，在不经意之间能让读者看到它 “层层递进的研究”，不断深入，到最后深不可测。

比如，在 The Power Broker 出版之前，没有人知道（何时/如何）罗伯特·莫西悄悄重写了 1937 年《跨区大桥管理局》修正案，将原本到期需偿还的债券条款改成可无限期展期 —— 因此过桥费收入永远无需返还给市政府或州政府。不仅如此，他还将十余个公署层层套嵌，建立起一个比纽约市政府预算还庞大的建设资金体系，却丝毫不受选民监督。

其实，真相一直就在奥尔巴尼的议案档案中…… 但，从来就没有任何人像卡罗那样认真阅读并逐一对照所有相关文件。直到罗伯特·卡罗找到带批注的原始草案并采访仍在世的立法顾问之前，没有任何记者曾经比对过修订前后版本。

再比如，卡罗引用首席工程师西德尼·夏皮罗在 100 小时访谈中的证词，指出罗伯特·摩西曾下令把长岛公园大道的立交桥修得过低，使公交车无法通行，意在阻止黑人及低收入纽约市民前往琼斯海滩 —— 因为那时候绝大多数黑人不可能有私家车于是只能坐公交。不仅如此，卡罗还揭露了 “公交许可一票否决” 制度，以及把黑人海滩游客 “做标记” 后引导到偏远浴场的做法。在卡罗之前，从未有人把桥梁净空与明确的种族意图联系起来……

我还没阅读到这里的时候，总觉得卡罗指责摩西种族歧视有点过分 —— 想着，“那时候的人不都那样嘛？” 或者 “又不一定是故意的……” 读完这部分之后，只能服气了。

又，卡罗甚至自己亲自去立交桥测量过，确保数字正确……

到了 The Years of Lyndon Johnson，作为读者，谁都可以明显感觉到卡罗各方面都已经长足进步，并且最为关键的是，拿出来的材料能清楚地表明他做研究的从容，完全没有了当初 “卖了房子背水一战” 的紧迫 —— 虽然读最初那本 The Power Broker 的时候我绝对没这种感觉，但，若是对比后面这 4 本逐步表现出来的 “越来越从容”，那当初的紧迫就有点藏不住了。

这个系列的第三部，Master of the Senate，再次让罗伯特·卡罗获得了普利策奖。这一本，把卡罗和其他传记作者最不一样的地方展现得清清楚楚。别人写传记，核心是人物；卡罗写了两个人的传记，但，他们只是 “权力” 这个真正 “主角” 的 “演员”。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卡罗一直写的只有一个所谓的 “人物” —— 权力。

在这一部的第一部分总计三章，一百多页的篇幅中所讲述的，跟林登·约翰逊几乎完全无关 —— 所有内容讲述的都是美国参议院的历史和结构。我自己也完全没想到自己读这一部分的时候竟然读得最为开心。

读着他回溯到1787年的制宪会议，详尽讲解了参议院的诞生逻辑与制度设计…… 比如，为什么美国宪法会赋予参议院那么大的权力？为什么一个非民选产生的机构（当时的参议员由各州议会选出）可以对抗直接民意的众议院？又，为什么这是立国先贤们为了平衡民主与秩序、人民与精英、州权与中央所做的制度性妥协？—— 这可能是我迄今为止 “上过的最好的宪法课”。

甚至，这一部分我反复阅读了三遍 —— 因为它对我理解当前的美国时事帮助非常大…… 这是我在开始阅读前完全没有想到的，对我来说完全属于 Serendipity —— 纯纯粹粹的意外好运。另外，这一本能再次为罗伯特·卡罗赢得一次普利策奖，真是应该的。

到了第四部，The Passage of Power，能明显感觉出来卡罗无论是写作，还是下笔之前的研究，抑或是其他方面，都更加娴熟。文字更洗练 —— 三十年前的文字已经是顶级了，怎么竟然还可以进步这么大？—— 轻描淡写之中震人心魄…… 限于篇幅，在此只举一例（其实比比皆是）：

“There is a moment, as history shifts its shape, when the man standing at the center of it has only a heartbeat to decide.”

卡罗的叙事，越来越像成熟且又高超的导演，哪怕仅仅在节奏感上所展现出来的全都是老道。他已经能在一页之间切换 “德州山地的旷野寂寥” 与 “白宫西翼的灯火通明”，让读者在时空瞬移中体会权力推移的震颤。洛杉矶时报评价本卷“如同观摩一位政治天才的现场表演”。

写到约翰逊在空军一号狭窄机舱里宣誓就任美国总统的那几页的时候，卡罗将狭窄机舱内的站位、灯光角度乃至杰奎琳血迹的色阶都写成电影分镜…… 读过之后我四处翻相关评论，看到时代杂志对这部分的内容的评价是：“绝对是近年罕见的非虚构写作的高光段落”。

第四部出版当年横扫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洛杉矶时报传记奖，并入围全美图书奖；截至 2024 年，《纽约时报》将其评入“21 世纪百佳图书”第 73 位…… 估计普利策奖真的就是不好意思给一个人三次颁奖而已罢。

这一部是 2012 年出版的 —— 2013 年火爆全球的《纸牌屋》（House of Cards）第一季最后一集，快结束的时候，Underwood 对着摄像头说话的时候，桌子上有一本厚厚的书，就是这一本。

读过第三卷之后，我花时间重新翻看了《纸牌屋》的第一季。这个剧的主创鲍尔·威利蒙（Beau Willimon）就是罗伯特·卡罗的粉丝，在访谈里多次承认自己参考最多的就是卡罗的著作。《纸牌屋》我不是第一次重看，但，这一次，我发现之前真的完全是在 “凑热闹” 而已。

到了 2016 年，有两部关于林登·约翰逊的电影，绝大部分都是基于罗伯特·卡罗的研究。

• LBJ (2016)，伍迪·哈里森主演。

• ALL THE WAY (2016)，绝命毒师里的那个老白主演。

有观众批评 HBO 的电影 All The Way 几乎完全弱化了越战…… 剧组在纪录片里认真回应说，“罗伯特·卡罗还没写到那儿呢 —— 谁知道他还能挖出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反正，卡罗的字太好看了…… 到最后搞得我像是在 “追剧” 一样，投入的时间越来越多，原本以为一年才能读完的内容，被我 106 天读完了。读完之后的一周，感觉非常空虚 —— 就好像当年一口气看完两季《罗马》之后实在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同质量的内容继续满足自己的胃口一样…… 最初的时候还想着 “必须赶在第五本出版之前全部看完”，现在已经变成了 “第五本到底啥时候出啊？！”

如何

整个阅读过程中，我不由自主地在微博和微信朋友圈里 “同步” 了我的阅读进度。后来也在社群里提到过若干次。于是，经常会被问到，“你是如何做到读得那么快的？”

其实，我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主要原因根本不在我，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卡罗的字实在太好看了，所以才可以即便那么长的篇幅也可以一口气读完，就好像好剧我们可以一口气追完一样（binge-watching）。如果剧很烂，早就弃掉了，不是吗？

剩下的，其实没什么 “技巧” —— 我这辈子也不懂什么 “阅读技巧”，我只会 “只字不差” 地阅读，很朴素，绝无其他花招。

我总觉得，那些追求阅读技巧和速度的人，本质上就是 “压根不喜欢阅读”，甚至 “讨厌/憎恨阅读”，对他们来说，“阅读简直就是受罪”，是 “除非万不得已才做的事情”。

反过来，像我这种从小就喜欢阅读的人，知道好内容的稀缺，一旦遇到，马上就认得出来，然后，就会觉得 “其中的每一个字都眉清目秀”，“每一个字都那么美那么靓”，舍不得错过哪怕任何一个…… 更何况时不时有 “成群结队的帅哥美女让人忍不住上下左右仔细端详” 呢？

为了让自己不错过任何一个字，这些年来我还有个习惯，遇到好内容，我一定会同时买有声版（Audible）—— 这两年 AI 配音越来越容易之后，如果买不到有声版，我就会自己动手制作有声版 —— 然后，边听边看，尽量把自己的输入通道全部占满，乃至于 “走神” 都不太容易。

所以，压根就没什么技巧。我甚至有很多部分还做了 “反复阅读”。并且这过程中，还要时不时做笔记，或者查阅相关资料。比如，The Power Broker，我在 Kindle 上划线高亮的部分，总计 2286 处……

（Notes 显示之所以为零，是因为我的确不在 Kindle 上做笔记，因为它这方面功能极差，导出或整理都和不可能差不多。所以我只能用别的工具做读书笔记 —— 最近在考虑干脆迁徙到 ChatGPT 上。）

然而，最终还是 “显得阅读速度很快”，但，的确另有原因。

首先是我有足够多的时间。阅读这事儿，最奢侈的成本当然是时间，而不是那一点点的书费。很多人一生都读不完 1000 本书…… 就算一本书平均 25 美元，也不过是 2.5 万美金 —— 这可能是谁都花得起的钱…… 但是，如果读一本书平均需要 10 个小时的话，那么，1,000 本书其实要消耗 10,000 小时（当然可能更多，且多出很多倍）—— 这才是绝大多数人消费不起的成本。我甚至可以把一整天时间全部分配给阅读…… 这不太容易。

更为重要的是，我有足够强的脑体力。阅读之于大脑正如跑步之于心肺。人得把心肺功能得通过逐步锻炼、培养并积累到一定程度才能跑很久、很远、并且还是在足够快的情况下 —— 不说人人都可以跑马拉松的，就算那些能跑马拉松的，也不是每一个都可以天天跑马拉松…… 一天阅读 3 小时，就相当于大脑暗中/原地跑了一个 “全马”。在注意力集中能力普遍下降的今天，我这样的 “大脑” 在人群中相对来看是极其强壮的，并且，身经百战、经年累月之后的它，不仅经验丰富，抗压能力还极强…… 连续跑 106 个 “全马”，到最后竟然并不累，只觉得突然停下来有点空虚。

更不显山不露水却实际上不可或缺的是，我完全没有任何功利心。我读书真的不是为了所谓的 “进步”。有进步当然好，有收获无法不开心，但，“有好内容可阅读” 本身就已经是足够幸福的了 —— 别无他求。我好像从小就这样 —— 但也因此反过来收获最多。

其实，功利心是最消耗体力的…… 这是最近脑科学研究成果反复证明为真的结论。功利阅读要求大脑不断权衡 “收益减付出是否大于零” —— 这是需要耗能的判断，主要由前扣带皮层（ACC）与岛叶组成的代价监控网络负责；这套网络活动频率过高或过分持续时，与“心理疲劳”主观感相关。要命的是，“收益减付出是否大于零” 常常是个无法准确判断的东西（短期更是如此），于是，更是增加了不必要的运算负担（或者注定的错误判断）。

Darnai G, Matuz A, Alhour HA, Perlaki G, Orsi G, Arató Á, Szente A, Áfra E, Nagy SA, Janszky J, Csathó Á. The neural correlates of mental fatigue and reward processing: A task-based fMRI study. Neuroimage. 2023 Jan;265:119812. doi: 10.1016/j.neuroimage.2022.119812. Epub 2022 Dec 13. PMID: 36526104.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6526104/

出于好奇和兴趣，全无功利心地阅读的时候，腹侧纹状体与内侧前额叶皮层（vmPFC）等多巴胺奖赏网络被显著激活；这套系统一方面 “给出情感回报”，另一方面通过多巴胺信号提升海马巩固记忆的效率。

Treadway MT, Buckholtz JW, Cowan RL, Woodward ND, Li R, Ansari MS, Baldwin RM, Schwartzman AN, Kessler RM, Zald DH. Dopaminergic mechanisms of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human effort-based decision-making. J Neurosci. 2012 May 2;32(18):6170-6. doi: 10.1523/JNEUROSCI.6459-11.2012. PMID: 22553023; PMCID: PMC3391699.

所以，由衷地 “热爱阅读” 才是唯一最重要理由吧？

上一次想到这些，是因为几年前有出版社请我为一个著名人物的书籍作序 —— 后来发现出版社请了很多人写序，又因为出版社不想出现 “因为作者太著名所以竟然反过来给写序者导流” 的情况，这些人写的 “序” 被单独印成了一个 “附加册子”（包括我写的）…… 等我拿到印刷物之后，大致翻了翻，毫不夸张地讲，甚至不需证明，结论就在那里，清楚得很（你可以说我自以为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写序之前真的认真读完了该书中的每一个字。为什么呢？其实，我猜，很简单啊，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压力，单纯就是喜欢阅读而已 —— 这其实压根就不是什么 “谁比谁高级” 的事儿。

其实，罗伯特·卡罗写得出奇地好也是同样的道理 —— 因为他就是喜欢啊，不仅喜欢写，更爱写之前的研究…… 没了。这不仅很朴素，也绝无其他花招。然后就只能一直写，写啊写，写了一辈子，能不越来越好吗？他写一本书，少则七八年，多则十几年；做研究，深入到 “无人出其左右”，问他什么诀窍？“Turn every page”，认真翻阅每一页资料，依然朴素得要命，绝无其他花招 —— 若是还有别的补充的话：

五六十年如一日。

没了。

于是，到最后，这 106 天的阅读对 53 周岁的我成了一场 “励志大课”：

专心致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无需任何花招，只要做下去就是了。

这可能是我最大的收获。并且，还是能转交给自家孩子的收获。这 106 天，对我来说真的很值当。

意外

“意外”，往往并不是个好词，但，如果它出现在 “收获” 之前，就很意外地开心，不是吗？

先说个不那么意外的：

我用 106 天认真阅读了罗伯特·卡罗花了 45 年写好的内容……

是不是太划算了？—— 阅读好书，真的就是延年益寿。然后，这下我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基础知识，有能力接下来阅读他花了 13 年以上创作的作品…… 出版当天就可以接着看！

罗伯特·卡罗在 The Power Broker 写到第五年的时候，内心有些崩溃，不知道自己坚持下去到底对不对 —— 只是 “因为完全想不到还能点干别的什么而只好继续干下去”…… 卡罗后来回忆，那几年里，他最害怕别人问：“你这本书写了多久？” —— 因为回答 “已经五年” 时，通常只能换来尴尬的沉默。

偶然间，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简讯：纽约公共图书馆（NYPL）二楼有间 “弗雷德里克·刘易斯·艾伦纪念室”（Frederick Lewis Allen Room），专向 “已与出版社签订合同的作者” 免费提供固定书桌和馆藏通行证 —— 说白了，其实就是一张桌子，附带一把可以夜间上锁的抽屉钥匙。该房间由福特基金会于 1958 年资助设立，仅容 11 名驻馆作者，被视作 “写作者的隐秘圣殿”。卡罗抱着侥幸的想法递交申请，没想到竟然获准入驻。

初到艾伦室的几天里，他埋头写作，无人搭话。一天，满头花白胡子的传记大师詹姆斯·托马斯·弗莱克斯纳走到他桌前，友善地问道：“年轻人，你这本书写了多久？” 卡罗忐忑地吐出答案：“五年。”意料中的惊讶却没有出现；弗莱克斯纳轻描淡写地说：“哦，那不算长。我写华盛顿已经九年了。” 次日，另一位室友——《埃莉诺与富兰克林》的作者约瑟夫·拉什也告诉他，自己的书写了七年。卡罗形容那一刻 “恨不得跳起来亲他们每个人一下”，五年的自我怀疑顷刻烟消云散……

从此之后，每天早上，他穿西装打领带坐地铁到图书馆；午间与同室作家一同去第五大道买咖啡，互相交换史料查找窍门；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绕着长桌踱步，默读墙上那些响亮的姓名 —— 芭芭拉·塔奇曼、费迪南德·伦德伯格⋯⋯ “也许我真的是一个作家”，他在 Working 里如此写道。

这段轶事对我来说是个 “超级意外收获” —— 它可以当作我一直在收集的 “牛人总是从同一个地方扎堆儿走出来” 的又一经典例证。以前搜集过的例子足够惊人的有这么两条：“周有光、赵元任、瞿秋白这三位汉语语言学家竟然同出自江苏常州青果的一条巷子”，“莫言、余华和苏童三位当代文坛巨匠当年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文学创作班的同班同学” —— 这么多年后，竟然在这么个地方找到另外一个同等级惊人的案例。

另外，由于我常年只阅读非虚构类小说 —— 只有最近几年才开始陆续抽空看点小说…… 实际上，我连传记都看的不多 —— 传记其实是 “虚构类” 和 “非虚构类” 交界处的 “灰色地带” —— 所以，既意外也不意外，我在这 106 天里遇到了很多生词……

到底有多少呢？说出来都不好意思，6 本书（包括 Working）加起来，我竟然攒了 3103 个生词（包括很多短语、拉丁词组、法语/德语外来词）—— 其中也包括很多 “意外”，即，那种你认识了很多年，刚刚才知道竟然有别的含义的词汇：

• smart v. 刺痛

• drum, n. 柱子

• page, n. (旅館，劇院等) 男侍；

  (貴族的) 青年侍從

• table, v. （使）搁置（提案）

• peter, vi. 逐渐枯萎；

  （使）筋疲力尽

• report, n. 爆炸声（explosion）

• ……

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我是 “只字不差地阅读”，要不是现在已经有 ChatGPT，我都无法想象我可能的感受 —— 因为有些词汇，明显根本就没办法靠查词典搞明白…… 单举一例，只要你看看以下与 ChatGPT 的对话就知道了：

问

Johnson liked the rest of the draft, although, feeling it needed what Abe Fortas called “a little corning up,” he had Fortas and the master of corn, Hubert Humphrey, come to The Elms that evening. 这句话里的 “corn” 是什么意思？”corn up” 呢？

答

在这里，corn 并不是 “玉米” 的字面意思，而是 corny 的省略用法——美国俚语里指“老套、煽情、土气、乡土味浓”的内容或腔调。20 世纪 20–30 年代的戏院和爵士乐界常把迎合“corn-fed”（靠玉米长大的乡下人）口味的段子或旋律叫做 corn/corny；后来就成了“陈词滥调、肉麻俗套”的通用俚语  。

“corn up”

Merriam-Webster 把 corn up 定义为 “使之 corny；往里面加入 corny 的元素”  。
换句话说，Abe Fortas 觉得那份演讲稿“还需要 加点土味（a little corning up）”，于是约了“土味大师”休伯特·汉弗莱来润色，让稿子更朴素亲民、带几句家常笑话或煽情句式，以便打动普通听众。

“corn” 在句中的具体含义

• 作为不可数名词，它指 那些老派、通俗、带点肉麻或乡土风的修辞与幽默。

• “the master of corn” 就是“最会讲土味笑话/最擅长煽情”的人。

  
  翻译示例

  “约翰逊对草稿的其他部分都满意，但他觉得稿子还需要 Abe Fortas 所说的‘再来一点土味’，于是那天晚上他把 Fortas 和‘土味大师’休伯特·汉弗莱叫到埃尔姆斯宅邸。”

小结

• corn（n.）：

  这里= corny 的名词化，指陈词滥调或过于煽情、乡土的表达  。

• corn up（v.）：

  给稿子“加点土味”，让语言更接地气、情感更浓。

  
  只要记住 corny=“老套而煽情”，就能理解 Fortas 要给稿子“撒点土味调味料”的幽默说法。

又因为我不想看过就忘了…… 于是下载了著名的背单词开源软件 Anki（它其实可以用来记忆任何内容）。且因为 AI 现在太厉害了，我只不过是跟 AI 聊了聊天，它就帮我写出了自动化生成无限量单词卡片的脚本，于是，每天在阅读工作完成之后，我会另外腾出差不多 30 分钟的时间，去对这些生词 “温故知新” —— 于是，106 天之后的我，是 “单词量又增加了 3000 的我”…… 并且，我理论上应该继续用 60 ～ 180 天，每天 30 分钟去彻底巩固它们的记忆。

在这 106 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脱不花约我做了一场 “长谈”。聊了很多，也顺带聊了聊我的这段阅读经历。其中，我特提到：

我越来越不认为 “阅读” 是一种 “高级活动”，甚至，连 “研究” 在我看来都是 “基础技能”……

因为它们真的不高级，真的很基础，真的很朴实，真的不需要任何花招…… 若是非要说有什么 “技巧” 或者 “诀窍”，那就是：

十年如一日。

又或者，再狠点：

几十年如一日。

非常感谢罗伯特·卡罗给了我进一步的勇气。

脱不花问我说，“你做这一切的动机是什么？” 我当场的确愣了一下，觉得很难一下说清楚。但，还是努力回答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相信人是可以变得更好的……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 没有任何花招。与此同时，我常年公开分享……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 2005 年开始公开写博客，到今年恰好廿年），我猜有很多人真的因为李笑来变得更好（哪怕一点点）…… 你要问我图啥？真的无所图，真的无所求 —— 许多年过后，我的确可以用实力证明这一点。至于，我就图个高兴，这谁又能管得着呢？

但，你非要问我，有什么技巧吗？说实话，真的没有，没有任何花招。

就这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