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来

中篇小说《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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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份,我用人工智能辅助做研究,完成了一本英文书:No One Did It: Responsibility Laundering, from the Scapegoat to the Algorithm,发表在 Amazon。讲的是随着官僚机构的逐步精细发展,再加上人工智能的抬头,“责任” 已经被清洗得越来越干净,比 “洗钱” 的机制周密太多。

在那个过程中,我感触最深的是,对我们来说,人工智能已经不再是二〇二三年那种聊聊天提个问等答案的东西了。模型越来越强大,上下文窗口不断扩大,各种工具调用不断完善…… 现在,用人工智能做辅助研究,效率实在太高 —— 过往可能需要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深入研究,现在变成了一两天的事情。

儿童节那天,我开始琢磨写小说。

端午节晚上,我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迟到》,中篇,不长,去除标点符号,六万字左右。

写虚构类其实比我过往习惯的非虚构类困难得多。非虚构其实很简单,就一条:把道理或者真相讲解清楚。道理这个东西,作者发明不了,真相这个东西,作者改变不了。所以,写非虚构内容,虽然也不是什么太简单的事情,但,它相对容易 —— 为已经存在的道理和真相做讲解。

做研究,应该相对更为困难,因为有意义研究的本质就是:发现新的真相,提出新的道理。只不过,这一个 “新” 字,就是极大的困难。

我知道,对于我自己来说,写虚构类比非虚构类,难度更大。虚构类,要在非虚构类上叠加另外一个维度:

  • 创造一个非真的世界

  • 再把那世界打造成真

构建一个自洽的非真且真的世界,远比想象的困难。因为要构建出不止一个非真但逻辑上却又严谨的规则。而后再在用它们驱动的一个非真世界里,构建逻辑严谨的非真且真的角色、物品、事件,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 —— 这些东西一旦动起来,瞬间千丝万缕,牵一发动全身。

《迟到》的主要角色,是小县城里的基层干警和医院护士…… 那么,我就起码要知道那个县城应该长成什么样子,护士都做什么,基层公务员的说话方式,决策依据,升迁路径,办案手续…… 等等等等 —— 这些,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想象力丰富” 就可以了。

“想象力” 这个东西,是戴着脚镣跳舞才能展现出来的美。逻辑,就是那副脚镣。那副脚镣的每一环,就是一圈又一圈丰富且广泛的研究笔记。

真开始写就知道了,文笔文风只不过是毛,连皮都算不上。若是用人类做类比的话,文笔或者文风只不过是头发或者胡须,有没有都不影响生活,甚至有可能压根不影响外表 —— 也许,法拉利剃了光头还是法拉利?反正和菜头有没有头发都是和菜头。

整整二十天,写的时间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若是已经想透,落笔只是后半段中一小部分过程—— 《韭菜的自我修养》我是在二十二小时之内完成的,也是五六万字 —— 到最后都一样,写完,修改错别字,修订格式,勘各种乱七八糟的错误所花的时间,弄不好比写的时间更长。

过去,勘误需要交给出版社的专业编辑 —— 现在,人工智能把这事儿干得又快又好。还可以组织各种人工智能代理充当 “冷读团”,用两组甚至多组维度构建的矩阵,几十个人工智能代理 一起跑,六万字,对他们来说,读完,分析完,给出一个完善的图文看板,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情 —— 几十个报告归结起来成为一份。

上个月写 No One Did It 的时候,我就给自己的 Claude 做了个插件,Bureau —— “事务局” —— 用它,我可以建科室,建图书馆,弄会议室,搭文件橱柜…… 甚至招募团队(当然都是人工智能代理)在会议室开会,组织冷读团…… 最重要的是,因为 Bureau 的存在,我还有了一个 “看板”(我把它做成了 “只读”),用来做全局分析 —— 那分析当然在我的脑子里。对了,上周,Bureau 已经开源,发布在 GitHub 上:https://github.com/xiaolai/bureau

几分钟就能做完多角度勘误,实在是解脱。

别说勘误了,若是真的已经成稿,整个出版管线也就几分钟的事情,Markdown 文本稿件,EPUB 电子书,甚至 KDP 规格定制的 PDF,也是说一声就行,两分钟完成。到最后,跑到 KDP 上发行,因为是手动,花的时间都是这个的好多倍 —— 竟然差不多需要廿分钟以上!

最基础的研究耗时占一大块。最大一块,是思考 —— 准确地说,是 “琢磨”。写非虚构,思考比重更大,因为要追求真相;写虚构,琢磨上耗费的时间精力更多,因为要非真且真。

指望人工智能有创意,是不可能的。人工智能的核心特点就是平庸 —— 它只不过是信息持有量早就超出了人脑的容量而已。为了安全,现在的人工智能模型内部都有一套限制体系,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说 —— 于是,人工智能总是在最为关键的地方变成人工智障。但,这也没办法,我们也不应该幻想着这世界竟然有个东西,只给好的不给坏的。

不过,人工智能再平庸也比我强大,恰恰是同样的原因 —— 它的信息持有量实在太大,且,它的检索能力不可估量。整个琢磨过程中,最有意思的就是,我自己先琢磨出一套限定条件,反复确认这套规则的系统性,既要系统,又要极简,而后让人工智能代理在这套限定之内探索边界。而后的提案中,往往料很多很足,成为继续琢磨的物件。

琢磨这个动作,慢慢变成了一种享受,人工智能辅助研究的各种物料(注意,不是它的结果 —— 它的结果,都是已知边界之内的东西)就好像是巨大餐桌上种类丰富的美食 —— 还是自助餐,既最好吃又最便宜的那种。

我把小说发给过几个朋友。大家的反应一致:人工智能写的?!

原因我当然明白,在他们眼里,我就不是个写小说的人。

我想说,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可我一直想写小说来着 —— 然而,这也是事实,的确一直没有过虚构作品。所以,我的确不是个写小说的。不过,我原来也不是老师,是做销售的。我原来也不是投资人,也不是非虚构类作家,也不是软件作者…… 又能怎?

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手工艺而已 —— 我是个做东西的。做什么不重要,我喜欢做东西。没有人工智能的时候,手工做。有人工智能的时候,很多手工可以交给它,但,艺还是老样子,只能在自己身上。

写小说,跟写软件不一样。

我去年年底写了一个 Markdown 编辑器,VMark —— 现在我写东西都在那里面写,包括现在这些字。半年多一点,纯代码已经 15 万行了。编辑器就是个庞杂的软件。我组织的人工智能审核代理,每天耗费几美金到几十美金不断修订它,改进它。到现在,VMark 已经积累了 1000+ 问题被解决,几百个请求被合并,还在继续进化。

写软件呢,好像是做外衣,穿在身上,人们看到的是最外面一层布。写小说呢,更像是织毛衣,到最后,放在那里也好,穿在身上也罢,个中的一针一线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 拙藏不住。

月初我刚开始尝试写小说的时候,起步的是极短篇系列,《化城志》。每篇不长,短则三五百字,长则七八百字,每卷二三十篇。它们就好像那种小松饼,形状不一没什么问题,边角破碎也无所谓,反正甜就行。

这还没写长篇呢,一个中篇,复杂度就不知道高了多少。但,真的很有趣,一旦开始,难以放手。终于写完,发了,一针一线就都在那里,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拙也都在那里。写完了之后再看,其实自我挫败感极强。硬着头皮发。

准确讲,《迟到》是我的第一部虚构类习作。其实,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选题远比创作重要,正如逻辑远比文笔重要一样。这部习作不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选题。但,它完成了作为习作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功能 —— 学习并了解虚构类创作的所有流程和工序。

《迟到》不是刑侦、不是悬疑、不是惊悚。所谓的案情简单到可以第一页就告诉读者的地步。“引人入胜” 不在这部习作的目标之中 —— 那是在我身上刚刚长出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布满全身的血管。

这部习作的目标只不过是,系统完整。说出来的话,每个环节都是 “那不就应该这样的吗?”

  • 世界可信

  • 人事物可信

  • 关系可信

  • 逻辑清楚

  • 情节可靠

  • ……

还有,几乎没有错别字。

小说全文,我放在了 GitHub 上:https://github.com/xiaolai/too-late,有三个版本:Markdown、EPUB,和 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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