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吐”了的鲨鱼，意外破获一桩黑帮大案？！

洛澜2025年09月22日约 10 分钟

1935年4月25日，位于澳大利亚悉尼的库吉水族馆中，游客们正饶有兴趣地观看着水中一条3.5米长，浑身遍布虎纹的大鲨鱼。几天前，当地的渔民在沿海捕获了这条鲨鱼，并将其活体卖给了水族馆。

初来乍到的鲨鱼显然是没适应这里的环境，忽然间便在池中吐了起来。这一吐不要紧，在它那臭不可闻的呕吐物中，竟然有一根带纹身的手臂！这可把前来参观的游客吓了一跳。

吐出一条手臂的当事鲨

©news.com.au

闻讯而来的警察随后便赶到了水族馆，并对这条断臂进行了检查。他们惊讶地发现，这根断臂竟不是被鲨鱼咬断，而是被刀具整齐地斩断。随后，警方确认了这条断臂的主人竟是当地的一位黑帮老大，因为帮派斗争而被人碎尸万段并抛入海中。若不是这条鲨鱼，这起凶杀案或许将无人知晓……

这段真实的故事堪称土澳版的《拍案惊奇》，但在后世的回忆中，提供线索的鲨鱼却很少被人详细描述。它是一条居氏鼬鲨（简称“鼬鲨”），而这种鲨鱼的一项特殊习性，便是这一案件破获的关键……

当然，不是指它爱“翻白眼”

视频来源：Strangefish / YouTube

海中“垃圾桶”

“鼬鲨？不是叫虎鲨吗？”

不对啦，真正的虎鲨是长这样的：

宽纹虎鲨：找我吗？我还有9个同目的亲戚也叫虎鲨呢！

“哦，原来你说的是那个“烤箱手套”啊！”

别说，长得还挺可爱的……

©chelleblaisphoto

和体长通常一米上下，喜欢趴在岩石缝隙中睡大觉，饿了就找找螃蟹、海螺等小动物填饱肚子的“正牌”虎鲨（也叫异齿鲨）不同，别看长得一副无辜脸，鼬鲨可是海洋中出了名的“狠角色”。其俗称“虎鲨”来自于体表酷似虎纹的斑斓花纹，再加上凶猛如虎的性格，无疑给沿海地区的居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明清时期，中国东南沿海的渔民常常会将鼬鲨和偶尔出现在当地沿海地带的华南虎联系起来，认为鼬鲨登上岸便会变成虎，这便是“虎鲨化虎”传说的由来。

《海错图》中的“虎鲨”介绍，上方的文字提到了其可以“化身为虎”的传说 ©故宫博物院

事实上，鼬鲨完全没必要“鲨假虎威”，在海洋中，它们本身便是叱诧风云的顶级掠食者。只要它们能抓到的，都在它们的菜单之上：鲸豚类、海狮、海豹、儒艮、包括斑嘴环企鹅、信天翁等在内的诸种海鸟、海蛇、海龟、各种鲨鱼和魟鳐类、硬骨鱼类、头足类、腹足类、甲壳类、水母……针对南非地区的研究显示，当地的鼬鲨所捕食的猎物便有192种之多！

此外，来自世界各地的鼬鲨的胃容物中还检测出过家马、家山羊、蓝麂(jǐ)羚、家猫、家犬、褐家鼠、澳洲针鼹等本不应出现在海洋中的物种，我们目前仍很难确定这些鼬鲨到底是怎样吃到这些“陆鲜”的，但毫无疑问，在海洋中能像鼬鲨这样做到“吃遍海陆空”的物种，可谓是少之又少了。

左滑可查看：鼬鲨胃中的部分食物：蓝麂羚（a）,印度洋驼海豚及某种海鸟（b），斑嘴环企鹅、鳐卵及某种鲨鱼（c）,南非鲣鸟和某种刺鲀（d） ©Dicken M.L. et al.

对于人类而言，鼬鲨同样是相当危险的。目前在全球范围内，鼬鲨共造成过142起袭人记录，其中有39起造成了受害者的死亡，这一数据使得鼬鲨得以跻身最危险的鲨鱼之列。尽管人类并非鼬鲨的常规猎物，但这些大家伙似乎并不介意尝尝两脚兽的味道。

在诸多岛屿文化中，对鼬鲨的恐惧甚至催生了当地居民的特殊信仰——例如在夏威夷群岛，鼬鲨被一些当地人视作“aumakua（当地家族的守护神）”，并相信其有洞察万物的能力。

“四肢”发达，头脑也复杂

在现生大型鲨鱼中，鼬鲨绝对算得上是典型的“力量型选手”。成年后的鼬鲨体长可达5.5m以上，体重可达800kg以上。而在捕食时，鼬鲨确实会充分发挥自身在体型和力量上的优势。但这并不意味着，鼬鲨是完全依赖蛮力的“莽夫”。

鼬鲨是颇为聪明的掠食者，它们在面对不同猎物时会采取不同的策略进行捕食。在捕食时，它们会先围绕着猎物打转，通过观察、用吻部碰撞、试咬等方式对其进行仔细研究，充分“调研”后再考虑如何对其进行捕食。

鼬鲨甚至会记住某些猎物所对应的“时令”，例如在夏威夷群岛海域，鼬鲨会在当地黑背信天翁幼鸟离巢学飞的季节大量聚集于其繁殖地的近海地带，伺机捕食飞行能力尚不健全的幼鸟；而在部分潜水点，鼬鲨甚至能记住潜水员投食的时间及具体方位，并在这一带“定点打卡”。

偷袭信天翁幼鸟的鼬鲨，会飞的照吃不误

©Bill Curtsinger

鼬鲨是极具好奇心的大型鱼类，见到什么都想尝一尝，这也为鼬鲨带来了“海洋垃圾桶”的名号——你没听错，它们确实会把一些压根没法吃的东西吞下，在它们的胃中曾发现过棒球、轮胎、汽车牌照、油罐、啤酒瓶、螺丝钉、冲浪板碎块等人类垃圾，如同在肚子里开了个杂货铺。

垃圾吃多了难免会胃疼，但不要紧，和其它鲨鱼一样，鼬鲨也可以将自己的胃从口中翻出，自己给自己做“洗胃”，从而确保自身的健康。

试图吃下摄影设备的鼬鲨，心疼摄影师

©Rebecca Evans

在这么多猎物中，鼬鲨最喜欢的食物当属各种海龟。经检测，约有20.8%的成年鼬鲨胃容物中都存在海龟的残骸，这足以说明其对海龟的喜爱。鼬鲨的颌齿酷似心形，齿尖外倾，厚度明显大于其它真鲨，再加上相对宽阔的双颌和高达60千克/立方厘米的咬合力，鼬鲨俨然是“长着鳍的开罐器”。

巨大的鼬鲨颌骨标本

©vuzjd.dtulflhu.club

通常情况下，鼬鲨会借助自己体色的伪装，从下方对海龟发动偷袭，它们更喜欢从海龟的后侧进攻，将其一侧后肢咬掉，从而使其行动能力大大下降。即便一些海龟能够侥幸“虎口脱险”，鼬鲨攻击所造成的损伤也会对其造成终生影响。

为了避免命丧鲨口，一些有经验的海龟甚至会通过绕圈的方式躲避鼬鲨的攻击，但对于大部分的海龟而言，与鼬鲨的遭遇，往往意味着凶多吉少。

左滑可查看：不幸遭遇鼬鲨袭击的一只绿海龟，其内脏从伤口处露了出来 ©Our Blue Planet

鼬鲨的存在甚至会对其猎物造成“恐惧效应”：在澳大利亚沿海，当地的儒艮和宽吻海豚会刻意回避鼬鲨频繁出没的海域。而在加勒比海一带，当地潜点的佩氏真鲨和短吻柠檬鲨在鼬鲨面前同样懂得进食时的“谦让”。除了虎鲸等极少数掠食者外，几乎没有什么物种能够对鼬鲨造成威胁，这一物种无疑是近海海域当之无愧的霸王。

“鲨手”养成记

鼬鲨成功的原因还在于其强大的繁殖能力及适应性。作为真鲨亚目中相对原始的类群，鼬鲨并未像真鲨科、双髻鲨科那样采用先进的胎盘式胎生，而是采取在软骨鱼中更为“普及”的卵胎生繁育后代，但它们的繁殖力却胜过大部分同体型的物种。雌性鼬鲨孕期长达16个月，通常在夏季进行产崽，其每胎可以产下最多达82尾幼体。

鼬鲨早期胚胎及其连接的卵黄囊 ©沖縄美ら島財団

刚刚出生的鼬鲨体表具鲜艳的斑点及条纹，体态更为细长，看上去与成体截然不同，以至于早期博物学家曾将其视作独立的物种。这些小家伙出生后所学到的第一课便是躲避自己的“长辈”们——没错，成年鼬鲨会毫不留情地捕食体型稍小的同类。

刚出生不久的鼬鲨幼体

©沖縄美ら海水族館

尽管不同海域的幼鲨幼体在生长方面存在差异，但这一物种的生长速度却令人惊叹。以中国东海海域的鼬鲨种群为例，夏季出生时体重在1kg左右的个体，仅历经3-4个月的生长便可达到15-20kg。而对于鼬鲨而言，当体重达到80-130kg，体长达到2.3-2.5m时，它们便逐渐步入了性成熟阶段，此时它们体表的斑纹会逐渐变淡，体型也会变得愈发壮硕起来。

雌性鼬鲨和其刚刚产出的幼崽，可以看到两者悬殊的体型 ©John F. Morrissey

鼬鲨的平均寿命可达27-33岁，其中的一些长寿个体更是能达到50岁左右。鼬鲨的身体机能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弱，恰恰相反，那些年龄更高、体型更大的年长个体，往往能在近海栖息地内占据更好的资源。

难伺候的“大腕”

现在我们把目光转回开篇提到的“侦探”鼬鲨。很不幸，在吐出关键物证后不久，这条英雄鲨鱼便在水族馆的水池中郁郁而终。这展现出了鼬鲨的另一个特性——难以被圈养。

考虑到鼬鲨的高知名度，全球诸多大型水族馆都尝试过鼬鲨的饲养，尽管这些鼬鲨可以在圈养环境中被长期饲养，甚至还有极少量的馆内繁殖记录，但它们的状态却并不算好——圈养的鼬鲨通常会将自己的活动范围局限在表层附近，并常常贴着池壁活动，久而久之，它们的吻部和各鳍边缘便常常会出现摩擦而生成的纤维瘤（类似于人受伤后结的痂）。

在圈养环境下的鼬鲨因与池壁摩擦，常常会产生纤维瘤

©洛澜

造成这类问题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作为动辄三四米的大型鲨鱼，鼬鲨需要足够的活动空间，而这是绝大部分水族馆所难以满足的。随着圈养鼬鲨体型的不断增大，这样的问题会愈发凸显。而成年后的鼬鲨极具攻击性，同样会对混养的其它鱼类乃至潜水员造成威胁，这也是我们很难在水族馆中看到它们的缘故。

即使是在条件较好的圈养环境下，鼬鲨的极限寿命也只能达到17-20年，相较于野生个体的平均值而言要短出约1/3。2017年，冲绳美丽海水族馆曾实现过圈养环境下鼬鲨的繁殖，这也是目前全球范围内唯一的圈养鼬鲨自然分娩案例。

遗憾的是，出生的30尾幼鲨中只有1尾成功活过了2岁，这也从侧面体现出了圈养鼬鲨的难度。如今，全球范围内仅有14家水族馆尚饲养展示有鼬鲨，很显然，现阶段的水族馆尚无法很好地容纳这种大型掠食性鲨鱼。

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抛开水族馆不提，鼬鲨在野外过得还算滋润。它们的分布区几乎遍及全球，自冰岛的寒温带海域至加勒比海一带的热带海域中，都能看见这一物种的身影。作为海洋中的顶级掠食者，成年后的鼬鲨在近海海域可谓是无忧无虑。但随着人类将脚步踏入海洋，我们与鼬鲨之间的博弈便从未停息过。

在日本濑户内海一带曾出土过一具距今约3000年前的成年男性骨骼，它的右腿缺失，剩余的骨骼上遍及鲨鱼的咬痕——这是已知最早有关鲨鱼袭人的直接考古证据，而其背后的凶手很有可能便是鼬鲨。时至今日，类似的故事仍在全球各地的沿海地带偶尔上演。

但鼬鲨绝不是这场博弈中的胜者，自大规模商业化捕捞时代到来后，人类开始在与鼬鲨间的交锋中逐渐占据上风。在软骨鱼加工领域，鼬鲨可谓“浑身都是宝”：它们的肉可以食用，皮可以用于煲汤、入药或是制作皮革，肝脏可以用于提炼肝油，鳍可以制成珍贵的“软沙翅”，牙齿和颌骨则可以用于制作饰品。

对于南亚、东南亚等地的发展中国家，针对鼬鲨等大型鲨鱼的生计型渔业在为当地居民提供蛋白质来源的同时，也通过鱼翅等制品的贸易换取了可观的外汇；而在部分发达国家，鼬鲨则是游钓爱好者眼中青睐的“猎物”。

而声称鼬鲨“已经泛滥”，出于“保护渔业资源”及“保护海滨游客安全”等目的对鼬鲨开展的“清除”行动，在日本、澳大利亚等国已基本实现“常态化”。此外，渔业生产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兼捕同样会杀死鼬鲨。

码头中估价待售的大量鼬鲨

事实上，活的鼬鲨比死的鼬鲨要更“值钱”。在马尔代夫、斐济、巴哈马群岛等地，鼬鲨是当地潜水旅游业的“明星”，每年都会为当地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在已被充分开发且水质清澈的潜点，游客可以在安全距离内接触这些极具魅力的大型掠食者，这种体验无疑是令人终生难忘的。无论是对鼬鲨本身还是当地居民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更可持续的发展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