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家鱼为何在北美成了人人喊打的“亚洲鲤鱼”？

要说中国人最熟悉的几种淡水鱼，非青草鲢鳙莫属。蒸的、炖的、烧的、剁椒的，样样都有它们的身影。而这“四大家鱼”，也撑起了国内淡水鱼市场的大半江山。

它们到底为啥能在上千种本土淡水鱼中脱颖而出？在国内备受亲睐的四大家鱼，漂洋过海到北美后，却成了人人喊打的“亚洲鲤鱼”？

后来居上的“超级鲤科生”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广布南北各水系的青草鲢鳙“四大家鱼”，早在史前就已是华夏先民的美食。1.8万年前的山顶洞人，把草鱼骨头做成了中国最早的首饰；5000年前的良渚遗址中，有大量草鱼和青鱼鱼骨。

但在中国饮食史上，四大家鱼却是后起之秀：从先秦到隋代，中原地区最受欢迎的淡水食用鱼，是外表敦实喜庆的鲤鱼。它们频繁登贵族宴席，受文人称颂，也最早被“请”进鱼塘养殖。直到唐代因皇帝姓李，同音的“鲤”也被官方禁捕（实际禁不过来），青、草、鲢、鳙才开始受人重视。

草鱼的身材呈长圆筒形，适合在水底的水草丛中穿行，故又有俗名“草棍子”。

鲢鱼背部偏灰，腹部银白

鳙鱼（胖头鱼），体表密布白色斑纹

自唐以后，饮食文化虽仍长期以鲤鱼为尊，但易饲养、出肉快的四大家鱼，渐渐成为淡水养殖和捕捞的主要鱼种。尤其随着经济中心南移，江南、华南地区正是四大家鱼的大本营，进一步提升了它们的“咖位”。

如今，四大家鱼中的草鱼、鲢鱼、鳙鱼，稳居中国淡水鱼养殖产量前三。其中草鱼的年养殖产量达600万吨左右，在全球仅次于罗非鱼！

草鱼体色黄绿，身躯呈长圆筒形，栖息于水域中下层，取食水草。

其实四大家鱼与鲤鱼同为“鲤科生”，都属于淡水鱼第一大科——鲤形目鲤科。近年入侵北美水域、让美国人谈之色变的“亚洲鲤鱼”，其实主要就是青草鲢鳙，尤其是鲢鱼和草鱼。

20世纪70年代，美国人不远万里请中国的“鲤科班”去帮忙，解决水产养殖、污水排放带来的水质营养化问题，这些“鲤科班”在打工的同时，悄悄繁衍后代，扩大“领水”。

能吃、能长、能生的它们在北美基本没天敌，美国人又不喜欢吃这些带刺较多的淡水鱼，于是它们在野外的江湖中迅速泛滥成灾，挤占了美国本土鱼类的生存空间，严重影响了当地生态。

而在我国，四大家鱼是妥妥的餐桌上的宝贝，做法被玩儿出了各种花样。

青鱼，也称黑鲩、螺蛳青 ，是国内最大鲤科鱼，体长可轻松破米。体色青黑，身躯长而粗壮，栖息于水域下层，爱吃螺蛳。青鱼因体大，大多加工成腌鱼、鱼丸，或只做肉质紧实的鱼尾（长江中下游称“划水”）。

红烧划水（青鱼）

草鱼，也称鲩(huàn)鱼、草鲩，国内淡水养殖最多、餐桌最常见。栖息于水域中下层，取食水草。四大家鱼中，草鱼分布广，养殖多，烹饪方式极为丰富。

酸菜鱼（草鱼）

鲢，又名白鲢，身体侧扁，头大，鳞片小而密，背部偏灰，腹部银白。栖息于水域上层，滤食浮游藻类，擅长跳跃。由于鲢和鳙腥味稍重、肉质松散、小刺（肌间刺）密集，它们较少整条上桌，主要吃它们胖大的鱼头。至于鱼身肉，多被加工成鱼丸、鱼糕等。

鳙鱼，也叫花鲢、胖头鱼，身体侧扁，头特大，鳞片小而密，体表密布黑色斑纹。栖息于水域上层，滤食浮游动物，不如鲢鱼活跃。由于鳙主要以一颗大头入菜，素有“鳙鱼头、青鱼尾”之称。

剁椒鱼头（鳙鱼）

拆烩鲢鱼头（花鲢）

最佳室友“卷”起来

四大家鱼并称，主要因为这四种鱼可以一起养在鱼塘里。作为“千年经典组合”，它们习性互补——青鱼在水体下层嗑螺蛳，草鱼在中下层嚼水草，鲢鱼、鳙鱼则在水体上层滤食浮游生物。而且它们还都脾气温顺，鱼均“绝世好室友”，可以共同高效利用资源。

喜欢在水体上层活动的鳙鱼

图源：biolib.cz

在野外，青草鲢鳙也能和睦相处，只是偏好水域稍有不同。青鱼、草鱼对河流环境的适应性更好，而在水面表层取食的鲢鱼、鳙鱼，更爱宽阔平静的湖泊或平缓河段。

出于饲养成本考虑，菜市场上的青草鲢鳙，通常只是1~3岁的“小朋友”，还没达到性成熟。如果它们在江河干流、湖泊或水库等开阔水域多长几年，体型可以达到远超市场上的水平。

“中庸”草鱼成销冠

论体型，青鱼是四大家鱼之首。体长1.5米左右的大个体时有捕获，极大个体更可达1.7~1.8米长、超过100公斤重！在鲤科鱼中，仅有西亚的犬梭鲃、东南亚的巨暹罗鲤能与其媲美。大青鱼是钓鱼圈垂涎的“顶级巨物”，钓者一不留神可能反被它拉下水。

青鱼是国内最大的鲤科鱼，在食物丰富的水域常能长成“河中巨物”。图源：Wikipedia

野生青鱼主食水底的螺、蚌、虾、蟹，养殖也需较多高蛋白饲料，成本偏高。加之青鱼头几年生长较慢，捕捞青鱼又动辄重达一二十斤，不好卖也不好做。因此尽管青鱼肉质紧实、鲜美，如今却远比另外三种少见。

四大家鱼中最“苗条”的草鱼，在鱼市上比鲤鱼大不了多少，但其实在野外也能长到1.5米长、45公斤重的大体型。

草鱼跻身国内淡水鱼产量之王，全凭自身“六边形战士”属性：它们适应性强，饲料便宜，麸皮、杂草都吃，生长迅速，而且肉质优良、做法百搭。美中不足的是，草鱼容易感染疾病，为此科学家们正在培育抗病品种。

鲤科鱼口中无牙，但喉部有骨质的“咽齿”，可以简单加工食物。草鱼嘴唇肥厚，能像食草兽类的唇一样“搂”住水草，送进口中；咽齿则像几排夹子，能切断水草。

草鱼肥厚的嘴唇

图源：Danny Steaven / wikipedia

青鱼的嘴巴向下开，适合取食水底的螺蛳等猎物。它的咽齿有点像人的臼齿（槽牙），喉咙上方还有一块坚实的角质垫，两者合力便可挤碎螺蛳壳。剖开青鱼喉咙、将角质垫取出后，可以加工打磨成光亮的“青鱼石”供人玩赏。（戳戳👉吃鱼吃出小石子你先别扔！有的可以当宝石）

青鱼石文玩配件

“小号蓝鲸”鲢与鳙

当今最大的动物——蓝鲸，靠口中鲸须滤食浮游动物为生。无独有偶，我们身边的鲢鱼、鳙鱼，也是类似蓝鲸的滤食者。

鲢和鳙的大脑袋，装备了发达的鳃耙，以筛出水中的浮游生物。鱼塘养它们甚至不用喂饲料，直接给水“施肥”、让浮游生物自己长就行！

鲢鱼有个大脑袋，营滤食生活

鲢和鳙的外表轮廓类似，都是大头、扁身，腹部中央有一条纵向“腹棱”，如同船底的龙骨，有助于在水流中稳定身体。只是两者一个浅色调，一个深色调，体型上限也相差不少：在野外，鳙鱼能长到1.6米长、近80公斤重，而鲢鱼通常不超过1.2米长、50公斤重。

性情方面，鲢和鳙更截然相反：鲢鱼生性活跃、机警，喜欢跃出水面来躲避敌害。入侵美国的鲢鱼，经常越过人工设立的阻拦网，甚至撞伤船上渔夫。而鳙鱼如名字一般“慵懒”，行动总是慢吞吞的。

鱼生，从一场漂流开始

虽被人工饲养千年，但青草鲢鳙长期依赖从野外捕捞鱼苗，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的1958~1963年才实现人工繁殖。而在21世纪初，青草鲢鳙的野外种群又亮起了红灯……这都是因为它们的繁殖习性。

同为鲤科成员，鲤鱼、鲫鱼产下的是“沉性卵”，还具有黏性，能粘在水底的水草上、泥土中；孵化条件要求低，人工繁殖容易。而青草鲢鳙的卵，都是漂在水面上的“浮性卵（漂浮卵）”，必须待在水质清洁、氧气充足的流水表面才能孵化。因此人工孵化后者，必须用专门设备，保证水质、水温、水流、含氧量等各方面需求。

图为草鱼卵。青草鲢鳙的卵都是漂浮卵，直径3~5毫米，远比鲤鱼卵大。在天然江河中，这些卵可以顺水漂浮几百公里，在水面慢慢发育。

此外，青草鲢鳙的性腺发育成熟、排卵排精，也需要合适的水温和水流刺激。但因水利工程等影响，它们在江河中的许多天然产卵场被破坏，水流不再适合它们产卵、孵化，便导致了繁殖危机。

为让青草鲢鳙继续遨游于天然江河，我国除了人工放流幼鱼，如今还在部分河段进行“生态调度”：每年在适合的水文条件下，让水库适量排水形成人工洪峰，诱发它们产卵并保障鱼卵发育。

各显其能，守护一方清水

经过多年人工放流和渔业管理，如今在长江、珠江、黑龙江等几大河流水系，以及众多湖泊和水库中，青草鲢鳙的数量又多了起来。

以矿泉水闻名的浙江千岛湖，每年秋天都会上演“巨网捕鱼”——人们数十年来在湖中放流鲢鱼、鳙鱼，让它们吞食浮游生物以保护水质，同时又创造了渔业价值。

在野外的四大家鱼，不但完善了水中食物网，养活了江豚、鱤鱼等顶级捕食者（不过大个体的成年鱼少有天敌），还用一张张大嘴调节着水体环境：青鱼能控制螺类数量，对付福寿螺等入侵螺种；草鱼是水中割草机，可以调节水草密度。

至于鲢和鳙，更是身负重任——它们会吃掉疯长的浮游生物，包括少有本土鱼类会吃的微囊藻等有毒藻类，治理氮、磷污染导致的藻类水华。在太湖、巢湖、千岛湖、官厅水库等水域的治理中，鲢鳙都出力甚大。

撰文 | 董子凡

部分图片 | 图虫创意

微信编辑 | 未末

感谢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所的刘焕章研究员为本文提供帮助

本文原载于《博物》杂志2025年10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