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问题Dialectic

我出新书啦!《好的决策:把自己当作变量》

01

我们是演化的产物

我们平时做决策的时候,更多是根据理性,还是根据直觉?

虽然我们都以理性人自居,大部分人在学校里都学过一些基本的逻辑学,但只有在做数学题或参加逻辑学考试的时候才会用到逻辑推理,平时生活中是用不到的。毕竟,逻辑推理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想想这些名词:三段论、演绎法、肯定前件、否定后件……是否又会回想起当初学习逻辑学的痛苦经历?

我们为何讨厌做逻辑推理?这是因为,人类的心智系统并不是为了做逻辑推演或者做数学题而演化出来的。除了极少数数学家之外,没有人“喜欢”做数学题。做逻辑推理十分耗费脑力,从演化的角度来说,通过理性推理来做决策是不划算的。

划算的方式是什么呢?自然选择给我们塑造了一套直觉系统——这使得我们能够凭借直觉,直接做出反应。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做判断的时候往往是不动脑子的,大脑会自动运行,凭直觉就做出了决定。比如,今天晚上到底是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吃麻辣烫还是炸鸡排?这些决策难道是经过逻辑推理后才做出的吗?不是。真实情况是,你打开外卖软件,看到这家,就点它了!

不仅是“今晚吃什么”这种小事,对于很多人而言,就连“跟谁谈恋爱”“上大学选什么专业”“到底买不买房”……这些人生大事,也都是凭直觉做出的决策。我们都是一上头、一拍脑袋,就决定跟对象在一起了!

在这里,我并不是要呼吁大家不要凭直觉做决策,而要凭逻辑推理做判断。事实上,凭借直觉做判断恰恰体现了自然选择对我们人类心智的“雕琢”——直觉往往对我们的生存与繁衍是很有用的。

我们的大部分直觉都是对的。比如,碰到烫的东西就要本能地躲开,看到悬崖这种高处的地方也本能地望而却步,闻到美味的食物就忍不住去把它吃掉,遇到美丽的异性就本能地想要获取对方欢心……这些直觉都没过脑子,都是自动反应。没有人会通过逻辑推理,做出如下理性的论证:

进食论证:

前提1:进食是人类生存和繁衍所必需的;

前提2:我是人类;

推论1:我需要进食才能生存和繁衍(由前提1、前提2);

前提3:我的眼前有一份美食;

结论2:我需要吃掉眼前这份美食(由推论1、前提3)。

如果人类是这么一步一步靠逻辑推理做决策的话,那我们的祖先早就饿死了。

因此,直觉对我们的生存与繁衍是非常有效的工具,它的好处就是快,省脑力、省时间。想想看吧,我们的早期智人祖先如果遭遇一只大老虎,是没时间进行理性分析的,而是凭直觉撒腿就跑。

有演化论学者把与人类生存与繁衍直接相关的直觉归纳起来,分为四类,统称为“F4”:Feed(进食),Fight(干仗),Flee(逃跑),还有最后一个和繁殖相关的F开头的单词。

02

大脑里的快捷方式

除了和生存与繁衍直接相关之外,我们对一些相对复杂的情境做出的判断和决策,也是凭直觉进行的。

这样做是为了把复杂的情况简化并高效处理。学者们由此建构了“heuristic”这个概念——中文世界里有的译作“启发式”,有的译作“捷思法”,有的译作“探索法”。这些翻译听起来可能有点让人不明所以,其实,所谓的heuristic就是“思维快捷方式”,或者再简单点说,就是“认知套路”。如果用书面一点的方式表述的话,可以译作“认知定式”。

当我们人类碰到一些复杂情况的时候,依然不通过理性来推理,而是用直觉做判断,这就叫认知定式。这样做原因依然是,做逻辑推理太费脑力、成本太高,而且速度很慢。于是,自然选择为我们打造了一些思维的套路,可供我们快速反应,直接给出问题的答案。

比如,我今天到底是去这座山上打猎,还是去那座山上打猎呢?这个问题好复杂,要真正搞清楚的话,我得为此去做调研,通过实地考察获得数据(猎物数量、猎物种类、危险程度,等等),再根据真实数据做分析和推理……这太麻烦了!比起用这样理性的方式做出决策,我还不如看看部落里的其他人,尤其是部落里的那个打猎能手——他去哪座山,我跟着去就行了。再者说,大家都去同一个地方的话,人多力量大,这样还能打到更多的猎物。从众,就是这样一个“方便法门”。

德国心理学家格尔德·吉仁泽在《简捷启发式》一书中指出,认知定式不仅是一种因脑力有限,退而求其次的决策工具,而且在许多现实情境中,它比复杂的逻辑推理更有效。通过简化决策过程,认知定式可以减少我们在不确定情境下可能犯的错误,并在缺乏信息或资源的情况下提供较为可靠的解决方案。吉仁泽认为,认知定式并非粗心大意的象征,而恰恰是大脑高效运作的体现。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一书中将人类的心智系统分为两个系统:系统一和系统二。系统一是快速、自动化且无意识的思维过程,也即一种直觉式的反应,它主要涉及的就是直觉和认知定式。而系统二则是一种慢速的、耗费资源的、有意识地通过理性和逻辑进行推理的心智系统。系统一的特点是快反应,系统二的特点是慢思考。你运用系统二的时候,需要条分缕析地做逻辑推理,这是特别耗费脑力的,所以大多数人才不喜欢做数学题。我们更喜欢用系统一,直接、快速反应。系统一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占主导地位,因为它能快速响应环境中的变化。相比之下,系统二虽然可以提供更加精确和深入的分析,但其耗时耗力,通常只在重要决策或复杂问题时才会被调用。

现在人工智能很火热,为了方便你理解认知定式,我们可以用机器思维来类比人的思维。

用逻辑推理来做决策和判断,是上一代人工智能的范式——人类专家事先给机器输入各种各样的规则,然后根据这个专家系统,让机器去做逻辑推理。打败国际象棋大师加里·卡斯帕罗夫的人工智能“深蓝”就是基于这种专家系统而构建的,大量硬编码知识是由人类国际象棋大师提供的。“深蓝”在博弈时动用的心智模型,就相当于卡尼曼所说的系统二。

但是,这种基于专家系统而构建的人工智能无法在围棋比赛中战胜人类棋手。这是因为围棋相比于国际象棋要复杂得多,国际象棋约有1040种可能局面,而围棋约有10170种可能局面,这个天文数字远远超过了宇宙中原子的总量,任何人类专家都不可能完备地思考这么多可能局面。专家系统擅长的是有限状态空间内的推理,但在围棋这种“复杂游戏”中就显得算力不够了。

打败人类围棋棋手的AlphaGo是新一代的人工智能,它是基于神经网络的范式构建的。人类并不需要为这种人工智能事先编写围棋规则,而是基于大量棋谱,让机器进行自主学习,它还可以通过与自身博弈来不断改进策略。这样训练出来的神经网络在下围棋时,动用的心智模型就相当于卡尼曼所说的系统一,也就和人类基于直觉和认知定式而做的决策类似。AlphaGo为何这一步要这般落子,编写AlphaGo的程序员也无法解释。它的运作过程是一个“黑箱”。而人类围棋大师在下围棋时,同样是凭借一种直觉式的感觉落子。

直觉式的认知定式,就可以理解为千百万年的自然选择为我们人类训练出来的,各种参数都已经调好的神经网络。这样的神经网络,我们的大脑里有诸多类型,可以随意调取,应用在各式各样的场景中。外界给我们输入信息后,我们也不知道推理过程为何,只需神经网络一番黑箱操作,就直接做出了决策。

总之,我们之所以要用认知定式或者思维套路去处理复杂问题,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我们大脑的算力有限。如果事事都要理性思考,反应就跟不上外界要求的响应速度,于是,自然选择就给我们的心智系统里设置了一些思维快捷方式,碰到相应的情况,点击即可。

如果认知定式这么好用,那是不是说,我们做决策的时候只需凭借本能,拍脑袋给方案就行了?并非如此。

认知定式的好处是快速给出反应,但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们在生活中做出错误决策,也是认知定式造成的。自然选择赋予我们的认知定式,在过去大部分情况下都比较管用,但在面对现代相对复杂的生活情境时,往往会失效,甚至带来负面作用。

03

不合时宜的心智系统

我们心智系统里的各种认知定式,是千百万年自然选择的产物。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思维快捷方式给的直觉反应都是对的,有利于我们的生存与繁衍。但是,人类这个物种,有一个和其他动物不一样的地方——今天我们的生存环境,相比于我们远古祖先的生存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几百万年前的东非稀树大草原,到今天高楼大厦组成的混凝土森林,这对其他许多物种来说,都是可以造成毁灭性打击的环境变化。这一方面说明了我们人类的适应能力之强,但另一方面也说明,我们现代人活在一种比较“拧巴”的处境中。

所谓拧巴,是指我们现代人身上的本能、直觉、认知定式,都是为了适应远古时代的生存环境而被自然选择筛选出来的。然而,环境变化太快了,人类的农业革命距今不到8000年,工业革命距今200多年,信息革命也就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情。别看8000年、200年好像挺久的,但放在生物演化的视角来看,根本不值一提。生物本能的演化,至少是以十万年乃至百万年为单位衡量的。这就造成人类本能的演化没跟上环境变化的节奏,存在时间上的滞后,即“演化时滞”(Evolutionary Time Lag)。

所以,别看我们今天穿西装、打领带,用着智能手机,但其实,我们和几百万年前生活在非洲的祖先,从心智和本能方面来讲,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现代人都是穿着西装的原始人。

这就会造成一个难题:我们的心智是为了适应远古环境而演化出来的,而今天,我们生活在北京、纽约这样的都市里,面对的是大规模陌生人通过互联网协作的环境,这时,我们远古的本能和认知定式还管用吗?原来的神经网络还能适应我们当下的新情境吗?

不一定。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遇到美食就忍不住想要大吃特吃。这个本能在远古时代是很有用的。毕竟,在远古时代,食物相对匮乏,而且各种储存食物的手段尚未发明。好不容易看到一片果树林,或者打到一头猎物,那还不得撒开大吃一顿?这就相当于用自己的脂肪细胞当“人肉冰箱”存储食物,保不齐过几天就没有食物来源了。这样,在不知何时会终止的挨饿状态里,至少身体还有能量可以消耗。所以,看到美食就想大吃特吃的本能在当时是有用的。但是到了今天,工业化批量生产出来的食物丰富、便宜、唾手可得,而且营养价值还特别高,特别美味。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依然还在运用远古的本能,见到美食就食指大动。于是在今天,与肥胖相关的疾病——心脏病、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成了人类的第一大杀手。

进食这种本能出现了演化时滞,一些思维方式也会出现时代错位。有一个典型的认知定式叫作“易得性认知定式”(Availability Heuristic)——人在判断一件事到底会不会发生时,是根据相关信息在我们的记忆中是否容易被调取来决定的。简单来说,如果一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我就会判断它更容易发生。这其实是很有用的思维快捷方式,“吃一堑,长一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有道理的——假如一个人被蛇咬过,那么他始终会记得被蛇咬了之后疼得死去活来,差点把命丢了的体验,下次看到跟蛇相似的东西,那可得躲着点儿!这虽然会造成一些统计上的假阳性,但这种假阳性造成的损失,比起真的被蛇咬,依然是可接受的误报,这一认知定式也就成了更值得采取的保守策略。

但是,到了今天,我们已经进入一个媒体信息高度发达甚至泛滥的时代,而媒体有一种难以根除的本性,就是喜欢搞个大新闻、报道重大事件。比如,媒体经常报道飞机失事的新闻,因为这种事件通常是灾难性的,造成大量伤亡,会引起公众的广泛关注。相比之下,虽然汽车事故频繁发生,位列造成人类伤亡的前五大原因,但媒体对汽车事故的报道通常较少,因为流量较低;即便要报道,也会聚焦于其他吸引眼球的元素,而非关注汽车事故本身。所以,这就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印象:飞机失事这种重大灾难是隔三岔五就会发生的。这让很多人都不敢坐飞机,但其实,坐飞机是最安全的长途旅行方式。

这就是“认知偏误”(Cognitive Bias)”。认知定式和认知偏误其实是一回事:认知定式是产生认知偏误的原因,认知偏误是认知定式的副产品。这种在远古时代对我们有用的思维快捷方式,放到今天这个复杂的环境下,会出现系统性的偏差,反而不利于我们做出正确的判断。这就好比在武术修炼中,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认知定式,或者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里所说的系统一,在出招的时候根本不过脑子。可是,快招也会造成乱出拳,乱拳不仅会打死老师傅,也会打出各种昏招、错招,打乱我们自己的武术修炼。

我们应该如何抵抗演化时滞,减少认知偏误?要知道认知定式是千百万年的自然选择为我们训练出来的神经网络。而今天,我们自己要做自己的“调参侠”。

调参侠是互联网上对调节人工智能参数的工作人员的戏称。是的,人工智能的训练是需要人类进行监督和调节的。毕竟,机器本身缺乏对任务本质、社会规范和动态环境的主观理解能力。我们的大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好在我们人类依然具有理性思考的能力。直觉告诉我们,见到食物就要大吃特吃,今天我们依然爱吃美食,但在理性上知道:为了活得健康,胃口必须有所节制。我们的理性能力,可以为我们固有的认知定式调节参数,从而优化自然选择为我们训练出来的神经网络。

我们学习认知偏误,就是要自己打开这一套快捷方式的黑箱,通过卡尼曼所说的系统二,反过来调节系统一的本能反应。

我们学习认知偏误,可以避免自我欺骗。因为最容易骗我们的人,其实是我们自己。固有的认知偏误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诱导我们做出错误的决策。

我们学习认知偏误,还能防止自己被别人套路,因为别人可能会拿基于认知偏误的论证来忽悠我们。想要防控疾病,首先要认识疾病,同理,学习认知偏误,也是为了防止自己受其摆布,防止别人利用它们忽悠我们,从而减少被某些商家“收智商税”的可能性,少受到一些不良宣传的洗脑。大家都是老中医,谁也别给谁开偏方。

本书将分门别类地介绍一些典型的认知偏误,这些典型的认知偏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影响自我认知的偏误,这类偏误阻碍自我反省,从而误导自我判断,包括确认偏误、认知失调、自利性偏误、邓宁-克鲁格效应;第二类是影响世界认知的偏误,这类偏误让我们误解外部现实,从而形成片面的世界观,包括幸存者偏误、聚焦错觉、禀赋效应;第三类是影响人际关系的偏误,这类偏误妨碍我们理解他人,从而造成社交误判,包括基本归因错误、从众效应、框架效应。

之所以选取这些认知偏误,是为了帮助你从内而外地重塑自己的思维模式:认识自我——避免自我误导;看清外界——避免被他人误导;提升人际效能——塑造积极的个人影响力。

认知偏误:

一、影响认知自我的偏误

1.确认偏误:我们如何自己骗自己?

2.认知失调:我们总是在矛盾中为自己找借口

3.自利性偏误:我们如何美化自己并责怪他人

4.邓宁-克鲁格效应:为什么无知的人最自信?

二、影响认知世界的偏误

5.幸存者偏误:你看见的成功只是冰山一角

6.聚焦错觉:你关注的真的那么重要吗?

7.禀赋效应:我们总是高估自己拥有的东西

三、影响人际关系的偏误

8.基本归因错误:为什么我们总是给别人加戏?

9.从众效应:当群体压力掌控了你的行为

10.框架效应:不同的说法为何影响不同?

了解这些偏误的最终目的,并不是简单地掌握几个心理学名词,而是为了让你在实际生活中能做出真正好的决策。因为每一次好的决策背后,都是对自我、外界及人际互动中认知偏误的深刻理解与有效规避。希望通过本书的引导,你能逐步掌握这种洞察力,做一个清醒、理性、有影响力的决策者。

也许有人会疑问:读了这些认知心理学的知识,我就能克服认知偏误了吗?知道就能做到了吗?知道很多道理,就能过好这一生了吗?好,说到这一点,我们进入最后一个小节——自由就是把自己当作变量。

04

把自己当作变量

古往今来的哲学家们都喜欢讨论一个大问题:人有自由意志吗?

什么是自由意志?虽然各个哲学家众说纷纭,但大体有一个共识:自由的人,会用自身的理性克服自身的非理性因素。比如说,一个人想要吃冰激凌,然后立即就去吃冰激凌了,这个人看似有一种自由,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自由,这是一种恣意,这种恣意小动物身上都有——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这恰恰是不自由。这个想吃冰激凌的人可能已经非常肥胖了,当他反思到自己的肥胖处境,反而克制了自己想要吃冰激凌的欲望,这才是自由的。

哲学家康德大抵会对这一说法竖起大拇指。康德的哲学一向高举自由的大旗,康德认为,人应当按照理性的法则去生活,不应被非理性的欲念左右。所以在康德哲学这里,有一个经典的口号——“自由就是自律”,自由是我们不听命于外在的自然法则,而是我们的理性自己命令自己。而与自律相反的不自由的状态是他律的,是听命于外在于我们的自然法则的而行动,比如我想吃、想喝、想占别人便宜的这些欲念,这不是我们自己的理性命令自己,而是在听从别的东西对我的使唤而生活。

但是,话说回来,对康德哲学的一个经典批评就是:康德对人性提出了过高的要求。人非机器,并不是按一个按钮,就能轻松地克服自身的非理性。比如说减肥,我难道不知道我应当少吃多动吗,但是,运动是真累啊,我是真懒啊,冰激凌是真好吃啊!

我们好吃懒做的本能很难改变,我们的思维定式也是很难改变的,之前说过,认知定式和认知偏误其实是一回事:认知定式是产生认知偏误的原因,认知偏误是认知定式的副产品。那些非理性的因素,恰恰是我们自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尽管有时会造成思维偏误,但更多时候是帮助我们快速思考、有效决策的快捷方式。失去了它们,我们甚至无法正常生活。

其实,作为本书作者,在介绍了这些认知偏误以后,我也不敢保证读者朋友了解它们以后,在生活中就能避开这些思维的陷阱,让理性主导自己的决策。我自己也做不到,比如自利性偏误。自利性偏误就是指,人们通常将自己的成功归因于自己的人格特质,而将自己的失败归因于环境影响。比如,如果我做了一期哲学视频节目上了热门,我就会认为,那肯定是我讲得好啊;但如果这期节目播放量很低,那肯定是因为这届观众的水平太低,欣赏不了这个哲学问题!

你看,我知道自利性偏误,但也难免还是会受到它的影响。况且,阅读本书,也并不是真的要把自身的非理性因素全都撇除干净,变成一个理性机器。这不仅不可能,而且索然无味。之前也提到过,在进化心理学家看来,哲学家所言的非理性因素,有着千百年万的适应性,它是一套面对生存与繁衍中的问题的快捷解决方案,没必要克服,也不可能克服,还是那句话,我们都是演化的产物。

那么,难道我们永远只能受非理性的认知偏误的摆布,而得不到自由了吗?答案是,并非如此。

我们依然可以培养自身的反思精神。什么叫反思?反思就是自己回过头来看待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他者去看待,也就是这一小节的标题所言的:把自己当作变量。

这是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就是在做任何决策时,我们都要考虑到自身情绪、欲望、偏好的影响,把自己的非理性因素也明确地纳入决策的考量之中。

我们从一开始就要勇于承认:我们体内必然栖居着非理性的因素。只要是人,就会有自恋、懊悔、懦弱、爱慕……这些非理性的情绪和冲动,并不是靠意志就能彻底压制的。我们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掩耳盗铃地否认它们的存在,也不是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可以全然克服它们,而是首先要意识到:我有非理性的一面,我的这些非理性成分,正是决策过程中必须纳入考量的变量。

这就好比在制定减肥计划的时候,必须考虑到自己贪吃的欲念无法根除,需要在其中设定“欺骗餐”一样。欺骗餐指的是减肥控制饮食期间有计划地安排的一顿“放纵餐”,这会打破日常严格控制的饮食结构,比如可以吃高热量、高糖、高脂肪的食物,如炸鸡、甜点、火锅……正因为刻意地安排了这么一顿欺骗餐,减肥计划才容易坚持实施下去。

把自己当作变量,也就像在清醒的时候,准备好代驾司机的电话号码。因为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一旦喝酒,就必然不能开车,而不是自信满满地以为“这次一定不会醉”。真正的智者,从不幻想自己始终理性如初。他们的智慧,不在于完美的控制,而在于深刻的预见。他们知道风会起,便不会妄想风不来,而是提早备好帆与锚。他们不羞于承认自身的软弱,反而善于为每一处可能滑落的地方,预留缓冲与归路。

当你下回踩对了风口做出了什么成绩,当你为此沾沾自喜时,你可能会意识到:这会不会是自利性偏误;当你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或男朋友离你而去,你沉浸在失恋的悲痛中而满地打滚浑身抽搐的时候,你可能会猛然原地站起意识到:那,这就叫禀赋效应(或者也叫做沉没成本偏误)。当然,你认识到自己受禀赋效应的影响,依然可能阻止不了你下一秒又躺回到地上满地打滚浑身抽搐,但你这第二回躺地上打滚的时候,就多了一份坦然了。

把自己当作变量,是要识别出那些非理性因素,并且给它们起个名字,命名是认识的开始。就像《西游记》里的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的紫金葫芦一样,只要能叫得出对方的名字,对方就会被收进葫芦里。虽然我们往后在思考和决策的过程中,难免会受非理性因素的影响,但是我们知道它们的名字,它们叫作:确认偏误、认知失调、幸存者偏误、聚焦错觉、基本归因错误、自利性偏误、邓宁-克鲁格效应、禀赋效应、从众效应、框架效应……虽然,我们手中没有紫金葫芦,但这些个偏误和效应出现的时候,我们能认出它们,然后自知,它们在影响着自己。

苏格拉底说过:“认识你自己”。这句话的原意,是要认识自己的无知,也就是自知无知,不过放在这里,我们可以说:“认识你自己的非理性”。只有认识到自身难以摆脱非理性的因素,理性的修炼才真正开始。

斯宾诺莎说过:“自由就是对必然性的认识”。斯宾诺莎的意思是,真正的自由,并不是妄想能摆脱必然的自然法则对自己的影响和束缚,而恰恰要认识到,我们其实每一个人都被情欲、被自然的法则所制约,这是逃无可逃的。但是,有些人他不知道人的这种根本处境,以为自己是不受制约的,产生了一种虚假的自由的幻觉,这其实是不自由的。真正的自由,恰恰是认识到自己的会被自然法则制约。当你认识到这一点,当你把自己会犯浑也当作一个变量的时候,你反而就获得了一种真正的自由。

其实,这就是最近这些年心理学家和哲学家爱提的一个概念,在本书第七章详细介绍了,那就是元认知(Metacognition)。元认知就是对认知的认知。具备元认知能力的人,能够跳出自己的第一反应,去观察、反思自己的思维过程,避免陷于单一视角和狭隘判断。这就是把“我”当作一个变量来看待,甚至像看待他人那样看待自己。当你独立思考的时候,能在心中与另一个自己对话,这就是元认知在发挥作用。你不再只有一个孤单的自我,你能学会模拟一个外部视角的自己,像朋友一样与你辩论,提醒你可能犯的糊涂。正如卞之琳那首著名的诗所言:“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拥有元认知能力的人,不仅能看见风景,还能看见那个正在看风景的自己。我们无法摆脱非理性的欲念,因此,我们是不自由的。可是这不妨碍我们认识它们。在这二阶的意义上,人类有着自己有限而伟大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