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水母泛滥“肇事”，却意外地帮了我一个大忙……

“新物种”这三个字，好像离我们很远，但实际上，它们可能就藏在你最熟悉的地方。之前《博物》写过菜市场里被当成普通货色卖的“新”鱼、马路边捡到“新”蛇，而这回，是在海洋馆里发现了“新”水母！

这是近百年来，第一次由中国人发表的钵(bō)水母新物种。从它第一次被注意到，到最终被正式命名、发表，整整走了 8 年。今天就让这个新物种的发现者亲自来讲讲这个曲折的发现故事吧。

我在一家海洋馆——宁波海洋世界工作，主要工作就是养水母。对水母这个类群，以前我了解不多。只记得大学“普通动物学”课上，学过水母“世代交替”的繁殖方式与众不同，此外就只在菜市场里见过海蜇了。

海蜇本蛰，关于它可复习👇

明明它都泛滥成灾了，为啥我们还陆续放流了上亿只？

图源：David Liittschwager

是的，海蜇就是一类水母。人们日常所说的“水母”，广义上可以泛指生活在水中、身体柔软透明的伞形、胶质动物体。在科学分类中狭义的水母，特指刺胞动物门、钵水母纲和水螅虫纲的物种。可食用的海蜇，就是其中根口水母目下的一个属级类群。

自从开始养水母后，我对这种生命体越来越着迷：它们结构简单，游泳能力不强，身体极其柔弱，却有着危险的毒刺细胞，并在地球上顽强生存了5亿年，熬过了好几次大灭绝。喜欢上它们，就想要把海洋馆里的每一种水母都养好。现在我很荣幸地成为一个水母新物种的发现者。而这个发现，就来自我们海洋馆的一个蓄水池。

讲这个发现之前，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水母的繁殖方式。

我们海洋馆所用的海水，除自己配置一部分外，还要从不远处的宁波象山港取天然的。水车会一次拉回10吨海水，倒入沉淀池中沉淀、过滤。每当新海水送到，我都会跑去取些样品，想找找里面会不会有些野生水母的水螅体。

水螅体是半透明的，通常只有几毫米大。工作之余，我每天都花大量时间，用显微镜观察海水样本筛查。但头几个月，一直无所收获。水母的有性繁殖环节，通常会在特定时间集体爆发式地排精排卵，不同种类的水母繁殖期也各异。所以这车海水里没有水螅体，保不齐下一批里会出现。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8年10月，终于有10株水螅体在海水样本里出现了！它们长3～4毫米，形态像个迷你海葵，细柄大头，“头”上长着细丝状触手。我把这些几乎肉眼难辨的“小透明”，放到培养箱里饲养（喂卤虫）。期间我和同事做了多种实验，观测水螅体对盐度、温度和酸碱度等环境条件的耐受程度。与此同时，我们也不免好奇，它们到底是哪种水母？

鱼人叶硝水母从浮浪幼虫到水螅体的生长过程

现有文献中介绍水母，基本都是以常见的海月水母为模版，绘图中一株水螅体会分裂出多个碟状体。而我们养的这些小家伙，每次只分裂出一个碟状体，像个大帽子扣在水螅体顶部，与海月水母明显不同。

这两个“跳舞小人”其实是水母的水螅体上长出的碟状体。它们不远处，还有一些水螅体。碟状体脱落后，会在海中漂浮，逐渐长大成为我们熟悉的水母模样。

那碟状体刚脱落时，像一枚8个花瓣的小雪花，直径只有2毫米。它全身是半透明的白色，但在“瓣茎”（雪花瓣的基部）处却有一圈淡蓝色镶边。这也与资料中常见的其他水母不同。

碟状体像个8瓣的小雪花，瓣茎上有蓝纹。

我先后请教了青岛水族馆、厦门大学以及一些研究所的专家，居然大家都无法确认。专家们给的意见相似——需到养到水母体（成体）阶段，才能根据形态特征判断。

饲养水母是我的本职工作，但对这几位小家伙，因不确定是哪种水母，不了解习性，只能摸索着养。这几株水螅体，虽然分裂出不少碟状体，但没养几天，小碟们就突然集体“翻盖”——碟状体虽小，但有正反面，“翻盖”后无法正常游动、很快就会死亡。

好在水螅体还活着。水螅体尽管每次只分裂出一个碟状体，但几个月的生命期里能生好几“胎”。而且通过调控水温，还能让水螅体横向“出芽”，克隆出新的水螅体。也就是说，只要让水螅体维持一定数量，就能获得一批又一批的碟状体，源源不绝。

于是我们不断调整饲养环境的温度、盐度、水流方式等因素，小心守候每一批新小碟的降生、成长。按理说，水母的碟状体从水螅体脱落后，如果顺利成长，半年就能长成水母成体。但在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培育出无数批次的小碟，动不动就翻盖，全都没能长大。

不过我们也逐渐摸索出，什么样的环境条件才适合它们的健康发育。2022年春天，终于有一批小碟成功“毕业”，长成了水母模样——它们外形有点像海蜇，颜色乳白，圆圆的伞盖上有些斑点，伞盖腹面的口腕像绽放的花瓣。

仙气十足

图源：洛澜

从伞盖取一块组织下来，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组织块中有较多的虫黄藻。

“花瓣”开合，它们就优雅地缓缓游动。水母体的伞盖，在长到直径超过5厘米之前，伞盖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环纹，所以我们就暂时称这种水母“蓝环”。

水母伞盖直径小于5厘米时，伞上有一圈蓝环，所以正式定名之前，我们昵称其为“蓝环”。

水母成体养成了，我们再次联系国内的专家鉴定。结果只能确认它们是硝水母科、叶硝水母属，但具体物种无法判断。我暗想，这难道是个未被记录的新物种？但还要排除一个可能：舟山附近港口是国际港，这几个小小的水螅体，会不会是从其它海域“偷渡”来的？

我一边查找国外资料，一边又联系了日本、美国和巴西等国研究水母的学者请教。但“蓝环”与已知的叶硝水母均有所不同，始终没能验明真身——“新物种”的概率更大了。

最后，我们进行了基因测序，与现有物种进行比对，结果正如我们所料：这是一种尚未被人类记录过的“新”水母！

近百年来，第一次由中国人发表的钵水母新物种👇

已经确认是新物种，但想要在科学界“正式发表”，还有一段路要走。因为我们的研究都是在实验室里做的，但在野外自然状态下，这种水母是什么状态？怎么生活？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新物种就没法发表。但若要我们从偌大的海港水域里找一种小水母，确实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不过，上天好像格外眷顾我们，这个难题居然被一起“乌龙事件”解决了。2023年6月，浙江台州海域出现了大量未知水母，有人说是剧毒种类，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台州渔港局的工作人员联系到我，希望我能去对该物种进行准确鉴定，以便采取相应对策。

岸边随手一拍都是水母

赶到现场后，只见海水中漂浮着很多乳白色半透明的水母，像塑料袋似的随波起伏，个头还真不小，最大的伞盖直径近50厘米。它们不是东海最常见的海月水母，也不是能吃的海蜇，但也肯定不是网传的剧毒种类。它没有长长的触须，这样的水母通常毒性不大。

作者在台州附近海域取样，鉴定泛滥的“肇事”水母

结果上报后，“毒水母”泛滥事件就此消解，但我对这些水母却来了兴趣。取样过程中，我觉得这种水母与我们养了几年的“蓝环”外形颇为相似，于是对样本进行了解剖，泡在酒精里带回实验室，做基因测序。结果基因比对成功——“肇事”水母竟然正是“蓝环”！

“肇事“水母竟然是之前饲养的水母新物种。中间的“十字架”是生殖腺。

野外采集到的鱼人叶硝水母，伞盖直径最大的有48厘米。

新物种的发表之路终于可以继续前行了。我们汇总了所有数据信息，开始在专家指导下撰写论文。

新物种问世，必然要有名字。这个物种属于叶硝水母属，我首先想到叫“蓝环叶硝水母”。但这种水母，只有在伞径5厘米以下时才有蓝环，个头再长大，蓝环便自动消失了——这个名字无法与大个体的水母匹配。

后来我想到“致敬式”命名。从2018年开始，有家叫“鱼人海洋产业发展集团”的公司一直对这个项目提供资助，这种不计回报的支持让我们非常感激。最后，我决定以这家公司的名字，将这种水母的中文正式名定为“鱼人叶硝水母”。

今年5月，鱼人叶硝水母正式发表，这种在浙东海域为数不少的水母终于有了“身份证”。如今，它们也生活在我们海洋馆的展区里，有无数游客在这里认识了它们。

海洋馆中展出的3cm以下个体

下一次发现新物种的，说不定就是你呢？

撰文、摄影 | 胡志杰 陈瑶君

微信编辑 | 未末

本文原载于《博物》杂志2025年12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