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建筑比道路都多，但我们都忘了它的存在……

围栏的普及化，源自1874年发明带刺铁丝网——在长铁丝上缠上一小段一小段尖端锋利的铁丝，这样只要拉一两条长铁丝，人和动物就会望而却步——这个十分简单的发明，意味着人们可以用很低的材料和人工成本，把大面积的土地封闭起来或者分割开来。当然，围栏还有各种各样的材料和形式。

根据用途，对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而言，围栏大概可以分成四种：

畜牧围栏，如题，放牧使用的围栏。

隔离围栏，用来保护人的安全或者某些资源。  

边界围栏，用来划分地产所有权或者政治边界。

保护围栏，野生动物和生态保护工作使用的围栏。 

与大部分人工建筑不同的是，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围栏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动物/生态环境”而建设的，甚至是作为保护野生动物和生态的工具。

猫盟的工作中也使用过围栏。比如我们根据陈老湿的建议，在豹乡田的草地周围建了围栏，阻止牛的啃食和践踏，恢复植被。

我还在和顺337县道的动物通道前安装了围栏，引导野生动物走通道穿越公路，减少车祸。此外围栏也可以缓解人兽冲突，比如低压电围栏用来阻止野猪吃庄稼，可以避免矛盾激化，出现报复性猎杀。 

但是，围栏的存在也会对野生动物带来诸多问题。

最直观的就是动物会被铁丝缠绕住，无法脱困而死，或者被铁刺剐伤。

例如，《祁连山南麓网围栏对黑颈鹤的影响》一文记录了2020、2021两年，戴上环志的38只幼鹤的命运，其中4只因围栏而死。祁连山南麓为了划分牧场竖起了许多的围栏，羽毛没长齐的小鹤不能飞，无法跨越围栏，因此围栏大大限制了它们的活动，从下面钻越，又要面临被缠住或者被铁刺剐伤的危险。许多大型鸟类都有撞击围栏死亡的记录，还有研究转述了牧民的报告，藏野驴和盘羊会被铁丝栅栏缠住，无法脱身而死。

道路两旁的围栏影响非常直观：动物在外面则无法过路，万一闯进去了又很难出来，一旦出事后果严重。我们之前介绍过两起豹发生车祸的事件，事发地点都可以见到类似围栏的障碍物：2022年底，宁夏固原市叠叠沟S203线，一只豹死于车祸，道路两边有很高的防护网。2024年，山西340省道孝义市与中阳县交界处，一只豹因车祸受伤，道路中间和两边都有水泥矮墙阻拦。

需要大范围活动的有蹄类，是受围栏影响最为显著的一类野生动物。《围栏对北部青藏高原区域生态网络的影响》（Effect of fencing on regional ecological networks in the northern Tibetan Plateau）一文提到，为了减少过度放牧对草场的不利影响，从2004年起，西藏北部大规模地修建围栏，把草地围上，阻止放牧，促进植被再生。然而围栏却破坏了当地有蹄类栖息地的连通性。例如，在初夏，藏羚会沿着固定的路径到西藏北部生产，如在它们迁徙的路径上建立围栏，后果可想而知。

围栏不仅会阻止动物获取食、水、适宜的环境等资源，还会将栖息地割裂成碎片，造成栖息地适合度下降。在新巴尔虎右旗草原的调查发现，围栏的存在让蒙原羚的最适合栖息地面积下降了三分之一，不适宜栖息地面积增加了一倍。  

虽然围栏几乎遍布世界各地，我们对于围栏对野生动物影响的了解，却可以用“格局太小”来形容。

大部分对于围栏的研究，只停留在单一的物种或个别濒危物种，以及小范围的环境之内。很少有研究的时间和空间范围够大，能够衡量围栏对动物的种群数量，乃至对整个生态系统的影响。而围栏的影响不会局限于个别的物种，而是波及到生态系统各个方面。

小的例子，有我们在豹乡田围的围栏，阻止了牛的践踏和啃食，更多种类的野花野草就会在里面长起来，并成为小动物的生态廊道。大的例子，有澳大利亚为了防止澳洲野犬伤害家畜建立的围栏，长度超过5000公里，澳洲野犬虽然是外来种，却在澳洲的生态系统里扮演大型捕食者，所以围栏里的生物多样性，因缺失顶级捕食者而变差了。

好消息是，人们认识到围栏的影响之后，已经开始研发“对野生动物友好”的围栏。比如在围栏上加防鸟撞标记，让鸟类看到后避开，或者把铁丝围栏最下面的一条铁丝改成无刺的，这样叉角羚就可以从下面钻过去。但是，对这些措施的效果，我们同样所知甚少。

《被围栏隔绝：呼吁对围栏对野生动物和生态系统的影响更多关注》（A fence runs through it: A call for greater attention to the influence of fences on wildlife and ecosystems）一文提出，关于道路对生态环境的影响，我们已经进行了许多研究，甚至建立了专门的“道路生态学”，但在很多地区，围栏甚至比道路更加普及，我们对它的了解却非常肤浅。为此，我们应该建立一门“围栏生态学”。从更大、更深远的角度去理解这些正在蔓延到全世界的建筑。

[1] McInturff A, Xu W, Wilkinson C E, et al. Fence ecology: Frameworks for understanding the ecological effects of fences[J]. BioScience, 2020, 70(11): 971-985.

[2] Jakes A F, Jones P F, Paige L C, et al. A fence runs through it: A call for greater attention to the influence of fences on wildlife and ecosystems[J]. Biological Conservation, 2018, 227: 310-318.

[3] Zhao Y, Liu S, Dong Y, et al. Effect of fencing on regional ecological networks in the northern Tibetan Plateau[J]. Frontiers in Plant Science, 2023, 14: 1051881.

[4]黄中鸿, 陈嘉珈, 温立嘉, 等. 祁连山南麓网围栏对黑颈鹤的影响[J]. 生物多样性, 2023, 31(6): 225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