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大的鱼类，正在从水族馆里悄然消失

我们或许正站在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却对一个物种来说十分重要的时间节点上：在不久的将来，走进绝大多数水族馆，你可能再也看不到世界上现存最大的鱼类——鲸鲨了。

最近，《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第二十届缔约方大会在乌兹别克斯坦如期举行。本届提案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由17个国家联合提交的31号议案：将鲸鲨由附录Ⅱ转移至附录Ⅰ。这意味着，未来有关鲸鲨的所有商业性国际贸易将被原则性禁止。

附录 I：极度濒危，原则上禁止国际商业贸易

附录 II：暂未有灭绝危机，但贸易需要受到严格管制以避免影响到其存续

附录 III：各国视其国内需要，区域性管制国际贸易

让我们将目光移到亚洲的另一端，就在今年3月，冲绳美丽海水族馆为其馆内饲养的雄性鲸鲨“津太”庆祝了其在水族馆中度过的第30个周年，这尾8.8m长的鲸鲨也是目前鲸鲨圈养时长纪录的保持者。

这项记录在未来被再度打破的机会将很渺茫，而这不仅仅是因为有能力饲养鲸鲨的水族馆数量有限——CITES将鲸鲨移入附录Ⅰ的操作，将断绝绝大多数水族馆试图引进鲸鲨展示的念想。

美丽海水族馆饲养的鲸鲨“津太”，自1995年3月来便一直被饲养于这里 ©沖縄美ら海水族館

自上世纪50-60年代起，诸多大型水族馆如雨后春笋般在世界各地涌现。相较玻璃而言承压能力更强的亚克力材质，使得建设超大型展缸的梦想变成现实，这也为饲养更大、更著名的大型鱼类提供了可能性。自那以后，水族馆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大白鲨、前口蝠鲼、翻车鲀、旗鱼……这些令游客耳熟能详，但却少有人亲眼见过的物种都曾出现在商业水族馆的大展缸中。而其中最为著名的，是鲸鲨。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鱼类，成年鲸鲨的平均体长达到了8～9米，体重约15吨，大概25岁左右达到性成熟，最大寿命为80～100年。1980年，活体鲸鲨首次被展示，在世界范围内造成了轰动。自此之后，全球范围内的水族馆开始将能否饲养鲸鲨视作一项重要的“行业标杆”，并开始争先恐后引入这一海洋巨物。

20世纪90年代冲绳纪念公园中展示的鲸鲨 ©海洋博公園

问题来了，鲸鲨那么大，把它放入水族馆中展示要分几步？

首先是捕获它。水族馆中展示的鲸鲨大多来自近海渔业的围网或者定置网，相对其它鲨鱼而言较弱的应激性和混合式呼吸方式使得鲸鲨即使在被网具捕获后仍能存活一段时间，即便如此，人们仍需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捕获的鲸鲨进行转移。

新捕获的鲸鲨通常会被饲养于沿岸海域设置的围栏中，其四周相对较软的网壁可以避免鲸鲨被二次伤害，而相对自然的水体也更利于鲸鲨状态的恢复。待其状态稳定后，就到下一步——运输了。

人们正将一尾鲸鲨从沿海的围网中转移出来，这可是项大工程 ©沖縄美ら海水族館

工作人员会利用特制担架将鲸鲨从海中围场转移出来——这一过程其实和水族馆转运其它大型鱼类类似，但考虑到鲸鲨的体型过大，因此使用的设施也是超大型的，甚至必须动用起重机等设施才能完成。在转运之前，鲸鲨往往会被注射镇定剂等药物，以尽可能减少其因挣扎而造成的伤害。随后鲸鲨会被装入运输水箱中，再经货车等重型交通工具运往水族馆。

鲸鲨正放置于吊机下方的巨型担架中 ©沖縄美ら海水族館

鲸鲨的捕捞、暂养及转运过程要求都极其苛刻，稍有不慎就会造成鲸鲨的死亡。即便严格把控，能够成功抵达水族馆中的鲸鲨仍只是少数的幸运儿。

佐治亚水族馆将鲸鲨由海中围场运往展缸的全过程，由于鲸鲨捕获自中国台湾，在运输过程中还动用了横跨太平洋的专机 ©A. Dove et al.

在野外环境下，鲸鲨主要以桡足类动物、磷虾、毛颚动物、鱼卵及子雉鱼等浮游生物为食，且需要通过相对低效的滤食形式摄食。因此，圈养鲸鲨的水族馆不仅需要配置特殊的饲料，还需要专门为鲸鲨“开小灶”，以避免其它混养生物抢食。每天，饲养员会为每尾鲸鲨准备约等于其体重0.5%~1%的饲料，这些饲料会被切碎，并加入维生素、矿物质等必须的营养物质，再通过特殊的工具“手把手”喂到鲸鲨嘴边。

饲养员通常会用特制的长柄勺，将切碎的食物少量多次喂入鲸鲨口中 ©Georgia Aquarium

1980年，冲绳美丽海水族馆首度尝试饲养鲸鲨。自此，水族馆的“鲸鲨时代”正式开启。1990年，大阪海游馆成为了全球第二家展示鲸鲨的水族馆。尽管容水量达5400t的展缸已经是馆内最大的水体，但对于成年鲸鲨来说还是太小了。因此，海游馆只展示体长6m以下的幼年鲸鲨，当馆内饲养的鲸鲨突破这一临界值时，海游馆便会将鲸鲨放归野外，再重新引进新的个体——这些圈养的鲸鲨并不需要野化训练即可以很好地在野外生存，尽管确实曾存在过少数鲸鲨被放归后短时间内暴毙的情况，但对水族馆来说，这种“流水线”式的鲸鲨展示模式相比传统的永久饲养也相对更加可持续。

“常换常新”是诸多日本水族馆目前采用的饲养模式 ©triptojapan.com

这一模式在日后也被多个水族馆效仿，根据展缸的大小，决定何时放归圈养的鲸鲨。而在全球范围内，这种模式目前可能只有日本才能做到——凭借着近岸丰富的渔业资源及发达的捕捞、运输技术，从野外搞尾鲸鲨展示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相比之下，美丽海水族馆则采用更加特别的方式展示鲸鲨。通过“轮班”的方式，鲸鲨“休假时”会被转移至沿海半自然状态的围场中饲养，以便鲸鲨更好地调整状态。以前面提到的“津太”为例，刚入馆时的它体长仅有4.7m，还只是未成年个体，但凭借“轮班”，津太的体长在过去的30年内翻了接近一番，成功在圈养环境下活到成年。

卫星地图拍摄到的美丽海水族馆围场，圈养的鲸鲨会“轮班”至这里休养生息 ©Google Map

饲养鲸鲨的经历的确曾让日本境内的水族馆在鲸鲨的生物学研究方面做出过重要贡献。1995年，中国台湾的渔民出海捕获了一尾怀孕的雌性鲸鲨，并从其腹中剖出了307尾未出生的胎儿，这一发现正式确认了鲸鲨的繁殖模式是卵胎生，从而结束了学术界在此方面持续多年的争论。

怀孕鲸鲨腹中剖出的幼体 ©Joung et al.

这些胎儿在被剖出时，部分个体仍是活的，其中有一尾全长62cm的个体随后被大分生态水族馆买下，并在馆内饲养了3年，经测量，其死亡时的体长达到了3.7m。这次的饲养记录揭示了鲸鲨幼体快速的生长模式，至今仍是我们了解鲸鲨发育过程的重要参考资料。

除了揭密鲸鲨的繁殖模式外，日本的水族馆还曾尝试过在圈养环境下繁殖鲸鲨。自2019年起，美丽海水族馆曾尝试让“津太”与雌性鲸鲨“津波”在展缸中交配并产下后代，期间“津太”曾表现出多种交配行为，但2021年，“津波”不幸离世，这项还未成功实施的尝试也只得暂时告一段落。

“津太”正咬住用于隔离的幕布，并被观察到对幕布展现出交配行为，遗憾的是，“津太”一直未能成功让雌鲨受孕 ©沖縄美ら海水族館

历史上，日本境内饲养鲸鲨的水族馆约有十余家，除了室内的亚克力展缸外，有的水族馆还曾尝试过在露天围场下饲养鲸鲨。目前，日本境内饲养并展示鲸鲨的机构共有4家，共计饲养了6尾鲸鲨，这一数据使日本成为目前饲养鲸鲨最多的国家。

下田海中水族馆在露天围场中饲养的鲸鲨 ©下田海中水族館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曾因为动物福利等问题饱受诟病，如今日本境内的水族馆仍能从野外获得新的鲸鲨个体。尤其是在鲸鲨进入附录1后，伴随着鲸鲨贸易的彻底断绝，日本在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成为全球唯一能在水族馆中看到鲸鲨的国家。

而这也并不算是好事——尽管日本境内绝大多数水族馆所采用的是“流水线”式展示鲸鲨，圈养个体未来仍有机会回归野外，但整个捕捞、运输、饲养及后续的放归过程都可能造成鲸鲨的死亡。

日本虽是圈养鲸鲨的早期实践者，但论累计饲养展示的鲸鲨个体数及机构数，那中国才是真正的鲸鲨饲养大国。相较于日本，身为“基建狂魔”的中国有能力建立更多的超大型亚克力缸体，这无疑为引进和饲养鲸鲨创造了有利条件。

中国境内首次鲸鲨饲养记录始于2004年，位于台湾屏东的海洋生物博物馆首次引入了3尾由定置网捕获的鲸鲨并进行展示。但随着它们体型的增大，展缸开始变得拥挤起来，馆方只能无奈于2007年将其中最大的一尾鲸鲨放归野外。同年，馆内饲养的另一尾鲸鲨突然暴毙，引发当地动物保护组织的谴责，他们要求馆方将仅剩的一尾鲸鲨尽快放归野外。

直至2013年，馆方才正式决定将最后一尾鲸鲨放归，但其在被放归后却经历了多次搁浅，最终不幸身亡。一时间，海洋生物博物馆遭到了多方舆论的谴责，再加上台湾地区已于2010年叫停了一切鲸鲨捕捞活动，因此，馆方试图重新引进鲸鲨展示的计划最终落空，这也意味着整个台湾地区再无展示鲸鲨的机构。

鲸鲨“小二”于2013年被放归野外，后因多次搁浅而不幸身亡 ©柯金源

当台湾圈养鲸鲨的行为饱受当地动保组织的诟病时，大陆水族馆饲养鲸鲨的尝试却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

广州海洋馆自南海成功引进一尾体长约5m的幼年鲸鲨，这是大陆地区水族馆首次展示的鲸鲨个体。

大连老虎滩极地海洋公园和青岛极地海洋公园也陆续引进了鲸鲨，并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股空前的“鲸鲨热”。也正是这时起，是否展示有鲸鲨开始成为衡量国内顶级水族馆的“重要指标”，越来越多水族馆开始引进鲸鲨。

4尾鲸鲨由海口经专机运输抵达烟台，正式入住烟台海昌鲸鲨馆。

正式对外开放的珠海长隆海洋王国在其鲸鲨馆内同时展示了5尾鲸鲨，引发世人轰动。

成都浩海立方海洋世界引入了2尾鲸鲨，开创了在内陆地区饲养鲸鲨的先河。

长隆海洋王国又引进了3尾鲸鲨，进而造就了“八鲨共游”的壮观场面。

一时间，鲸鲨似乎已成为“行业标配”。但事实上，国内大部分水族馆引进鲸鲨只是“随大流”，能够满足鲸鲨饲养条件的水族馆尚属少数，大多数被引入水族馆的个体都是“短期消耗品”而已。

问题来了，这么多鲸鲨，哪来的？

烟台海昌鲸鲨馆饲养的鲸鲨，该个体于2011年被饲养至今，可能是国内饲养时间最长的鲸鲨 ©NBC News                   

国内所有水族馆的鲸鲨货源几乎都来自于南海，除了直接捕捉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以“救助”的名义送入水族馆的。但事实上，无论是从个体恢复还是从日后放归角度而言，在半野生环境下建立的围场都要比局促且嘈杂的展缸更适合鲸鲨的救助工作。

与日本水族馆所普遍采用的“流水线”模式不同，由于获取鲸鲨成本较高，国内的水族馆并不会重复引入鲸鲨，这些个体一旦被送入水族馆，便只能在圈养环境下终其余年。再加上管理不善等原因，国内绝大多圈养鲸鲨个体都十分短命。

2016年，海南分界洲岛捕捉、运输、圈养鲸鲨的事件被曝光，引起了舆论的轩然大波。这一事件揭露了南海海域为满足水族贸易需求而发展鲸鲨捕捞产业的黑幕，南海正是鲸鲨洄游路线中的“重要中转站”，在这一带开展的任何针对鲸鲨的规模化捕捞行为，都会对整个西太平洋海域已处于濒危状态的鲸鲨种群造成影响。这一事件的曝光使得国内水族馆盛行的“鲸鲨热”有所降温，许多水族馆只得暂缓引进鲸鲨的计划。

当年的“潜水员捕捞鲸鲨”事件，一定程度上引发了大众对鲸鲨种群现状的关注

国内鲸鲨贸易“东窗事发”，也从某种程度上推进了相关法律的确立。2021年，新修订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正式将鲸鲨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大幅提升了水族馆引入鲸鲨的门槛，而随着相关制度及规定的不断完善，水族馆引进鲸鲨的途径几乎完全被切断，“鲸鲨热”也随之一去不复返。一些曾有引进鲸鲨意向的水族馆开始以“机械仿生鲸鲨”代替活体鲸鲨进行展示，或是在大水体中展示其它小型物种。

如今，“鲸鲨热”仅仅过去十年，国内现存的圈养鲸鲨便仅剩烟台海昌鲸鲨馆的1尾个体及珠海长隆海洋王国的4尾个体了。尽管在保有量方面，中国仍是仅次于日本的第二大鲸鲨圈养大国，但由于从野外引进新个体已再无希望，在可预见的未来，我们或将目睹鲸鲨在中国水族馆中的消失。

珠海长隆鲸鲨馆

让我们将目光转移至大洋彼岸的美国，尽管同为水族馆大国，但美国境内仅有乔治亚水族馆饲养着目前西半球唯一的圈养鲸鲨——“玉山”。

2005年6月，该馆从中国台湾引入了雌雄各2对鲸鲨。遗憾的是，两条雄鲨在接下来的两年相继去世。同年，2头新的雄性鲸鲨再度从台湾送往乔治亚水族馆。

这两次引进活动引发了当地动保组织的强烈不满，但该馆却宣称，自己的购买行为实际上是“救助”——如果这些鲸鲨不被买下，它们将会被台湾渔民宰杀，并销往市场。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但随着2010年台湾地区鲸鲨捕捞禁令的颁布，乔治亚水族馆彻底失去了自野外引进新个体鲸鲨的渠道。

乔治亚水族馆是西半球唯一饲养并展示鲸鲨的机构 ©Georgia Aquarium

引入路径的切断，意味着乔治亚水族馆的鲸鲨圈养种群从长期来看很难维系。两条雌鲨和新引进的雄鲨在几年间相继去世后，名为“玉山”的雄鲨成为了整个西半球唯一的圈养鲸鲨。

除了上面提到的三个水族馆大国外，还有少数其它国家的水族馆尝试过鲸鲨的饲养：

印度特里凡特琅水族馆自当地渔民手中获得1尾鲸鲨，但仅在圈养环境下存活了2天。

迪拜亚特兰蒂斯水族馆接收了1尾救助而来的鲸鲨，在水族馆内饲养了19个月后，于2010年被放归野外。

韩国济州海洋世界曾引进过2尾由当地渔民捕获的鲸鲨，但在几周之后，其中1尾个体便当场暴毙，迫于舆论压力，馆方不得不将仅剩的鲸鲨放归大海。

韩国济州海洋世界曾展示的2尾鲸鲨 ©Aqua Planet

野生鲸鲨的洄游距离可达上百至数千公里，即便是人类目前所能制造出的最大展缸，也难以满足这一物种在栖息地大小方面最基本的需求。因此，圈养的鲸鲨时常要面对缺乏运动、肌肉萎缩、擦伤等问题的困扰——它们体型实在是太大了，压根没法在这样的空间中保持健康。即使是像美丽海水族馆这样经验丰富的水族馆，也需要靠不断将鲸鲨在展缸和海中围场间来回转移，以维持其“相对”健康。

据估测，目前鲸鲨的种群数在120000~240000尾之间，对于一种全球性分布的鱼类而言，这一种群数量并不算乐观。而除了渔业兼捕和鳍、肉、皮等制品的交易外，水族贸易也是鲸鲨所面临的一大威胁。尽管大型水族馆确实以特殊的角度为我们提供了研究鲸鲨的新思路，也能让游客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神奇巨物所带来的震撼，但我们都清楚，它们其实并不太适合生活在这里。

但或许，我们还有别的出路。比如前面提到的“机械仿生鲸鲨”，如今已在国内多家水族馆中得到应用。水族馆在自然教育方面发挥的作用是难以被替代的，但并不意味着水族馆必须配备鲸鲨——当国际间的鲸鲨商业贸易被彻底斩断，导致水族馆中再无鲸鲨可看时，我们不应遗憾和怅然若失。

国内水族馆展示的“机械仿生鲸鲨” ©odditycentral.com

如今，鲸鲨仍面临着过度捕捞、栖息地破坏等多重威胁，它们的未来并不明朗。至少，进入《附录Ⅰ》的保护罩后，不会有更多的鲸鲨成为可以随意调配的“展品资源”，死在跨国运输中，困在小小天地里。

视频来源：雷依

撰文 | 洛澜

微信编辑 | 未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