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

凭什么这种“大尾巴羊”,能给犀牛当干妈?甚至连大象都服它

一头皮肤粗糙、重达几十公斤甚至上百公斤的幼年白犀牛,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只绵羊屁股后面。犀牛甚至会模仿羊的动作,试图用那笨重的四肢进行并不优雅的“蹦跳” 。

Image

这绝非偶然,而是野生动物康复领域一项被验证了半个多世纪的标准操作程序。

1987年,在肯尼亚的马赛马拉,一只名叫Sam的黑犀牛孤儿因为狮子的袭击失去了母亲。著名的保育先驱达芙妮·谢尔德里克(Daphne Sheldrick)接手了它[1]。

Image
达芙妮·谢尔德里克

在那个年代,人们对于如何安抚一只处于极度应激状态的野生巨兽知之甚少。达芙妮尝试性地引入了一只名叫Boozie的绵羊作为Sam的室友。

结果出人意料,这只羊迅速成为了Sam的精神支柱,它们共享马厩,甚至在Sam长大后,依然保持着这种紧密的共生关系 。

首先需要解释一个概念:社会缓冲(Social Buffering)[2]。

对于像白犀牛这样高度社会化的动物来说,幼年丧母带来的不仅仅是饥饿,还有致死性的心理应激。高水平的皮质醇会抑制免疫系统,导致它们死于本来不足挂齿的小感染,甚至出现绝食 [3]。人类饲养员虽然能提供奶瓶,但无法提供24小时的体温和触觉反馈。

羊,特别是绵羊,拥有一种被称为“强行群居本能”(Obligate Gregariousness)的特性。把你丢进羊群,羊可能会把你当成领头羊;把羊丢给犀牛,羊会把犀牛当成整个世界。这种粘人特性,恰恰填补了犀牛幼崽对母亲全天候陪伴的需求 。

Image

相比之下,山羊虽然聪明,但性格过于独立且喜欢攀爬,甚至会跳到犀牛背上,这对于受到惊吓的犀牛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安抚体验 。

更有趣的是“食性模仿”。白犀牛是食草动物(Grazers),它们需要低头吃草。而绵羊也是低头吃草的。当一直拒绝进食的犀牛孤儿看到旁边的羊在埋头苦吃时,基于社会学习的本能,它们也会开始模仿[4]。

Image

2020年初,在南非的犀牛孤儿院(The Rhino Orphanage),一只名叫Kwayera的犀牛正是通过观察它的绵羊伴侣Button,才学会了如何正确地进食牧草 。如果换成山羊,犀牛可能会学着去啃树皮,那可就麻烦了。

当然,也有例外,在西开普省的Aquila野生动物保护区,名为“Osita”的犀牛孤儿由一只名为“Bokkie”的山羊陪伴长大[5]。后续也证实,山羊也能通过个体适应建立纽带,尽管其行为模式与犀牛的差异较大,但在情感支持层面依然有效。

Image

那么,随便抓一只羊就可以吗?

并不是。

在南非的行业标准中,被选中的“天选之羊”通常是佩迪羊(Pedi Sheep)[6]。这是一种起源于南非林波波省的本土品种,拥有一条标志性的脂肪尾巴。选择它们绝非偶然,而是基于极高的实用主义考量。

Image

佩迪羊极其耐燥。它们对非洲本土的致命疾病,也就是心水病(Heartwater)具有天然的抵抗力。这意味着在野外康复中心,兽医不需要分出精力去照顾一只娇贵的宠物羊。

其次,佩迪羊的母性极强。以著名的“传奇教母”Lammie为例[7],这只佩迪羊在2014年接手了犀牛孤儿Gertjie:

Image
Lammie

随后又抚养了多只犀牛甚至大象孤儿,直到它在2024年以11岁高龄去世 。

Image
Lammie
Image
Lammie

下面都是Lammie[8]:

Image

它的尾巴甚至成为了犀牛幼崽最喜欢的“安抚奶嘴”。

但是,这种操作在兽医学界一直存在巨大的争议。

争议的核心在于一种病毒:恶性卡他热(Malignant Catarrhal Fever, MCF)[9]。这是一种由羊疱疹病毒2型(OvHV-2)引起的致命疾病。对于绵羊来说,它们是这种病毒的天然宿主,感染后几乎没有任何症状。但对于犀牛,一旦感染,死亡率极高 。

这矛盾就来了,为了拯救犀牛的心理防线,必须引入绵羊;但引入绵羊,又可能在生理上从内部瓦解犀牛。

之所以南非的保育机构仍然坚持这样做,是因为失去母亲导致的应激死亡率接近100%,而通过管理手段(如使用特定的佩迪羊、保持通风、定期监测)控制MCF传播的风险是可以接受的。这是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之举 。

Image
犀牛孤儿院

正因为如此,你很少在美国或欧洲的动物园看到这种搭配。例如圣地亚哥动物园(San Diego Zoo),受制于严格的生物安全法规,他们更倾向于让犀牛孤儿与安科拉牛(Ankole cattle)混养,或者通过加大人力投入来解决陪伴问题,以彻底规避病毒风险[10] 。

Image

这种跨物种的友谊并非没有尴尬时刻。在Shamwari[11]野生动物康复中心,有一只名叫Frank的绵羊是犀牛孤儿Faith的伴侣:

Image
frank and faith

有一年夏天,Frank因为太热被剃了毛。当它光秃秃地回到围栏时,犀牛Faith完全认不出这个“陌生人”,甚至表现出了攻击性[12]。这让研究人员意识到,犀牛对伴侣的认知可能更多依赖于视觉轮廓和触觉(毛茸茸的手感),而不仅仅是气味 。

Image

至于大家担心的“身份认知”问题:这只犀牛长大后,会不会真觉得自己是一只羊?

大可不必。

说白了,这只是一场临时的搭伙过日子。一旦犀牛长到两吨重,基因里的“出厂设置”就会强制重启,它们会头也不回地奔向同类。毕竟,当你能轻易顶翻一辆越野车时,很难继续骗自己是一只只能咩咩叫的绵羊。

在这个故事里,犀牛活下来了,羊也没被压死,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Image
往期回顾:
大屁股羊你没见过?它可能早上了你的餐桌啦!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