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皇威廉二世(1888-1918年在位)为数不多的天赋之一,就是特别会惹人生气。他最拿手的好戏就是当面羞辱别的君主。比如他曾在意大利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本人和他的随从面前,把这位身材矮小的国王叫做“侏儒”。他还给保加利亚的斐迪南亲王(后来当上沙皇)取了个外号叫“斐迪南大鼻子”,因为他鼻子特别勾,还到处散布谣言说他是双性人。在德皇威廉二世统治时期,德国政府高层开始瓦解,官员之间互相倾轧,陷入混乱偏偏威廉又是个超级大嘴巴,他私下里讲的那些话,基本上没过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于是斐迪南也报复了。1909年他访问德国时,威廉当众拍了他屁股一下,事后还拒绝道歉。结果斐迪南把原本已经快要给德国的一笔重要军火订单,直接转给了法国公司。但这丝毫没让威廉收敛。他坚信自己特别擅长“个人外交”,觉得只要一对一跟欧洲其他君主或政治家见面,就能把外交大事搞定。可惜他既不会做人,也根本不懂外交,这类会面几乎没有一次是顺利的。威廉把别人都看成工具人,撒谎成性,而且似乎完全搞不清楚“因果关系”是怎么回事。1890年,他让德国跟俄国之间长期有效的防御条约自动过期。他自以为俄国特别需要德国的友谊,只要晾着对方一阵子,俄国就会乖乖回来求他。结果俄国立刻转身跟德国西边的世仇——法国——结成了同盟。威廉又觉得自己可以靠魅力和手腕,把沙皇尼古拉二世(他私下里叫人家“白痴”“哭包”,说这种人只配去种萝卜)哄得放弃法俄同盟。1897年尼古拉直接叫他滚蛋,德俄同盟的希望彻底破灭。大概十年前,我写过一本《乔治、尼古拉与威廉:三个表兄弟与通往一战之路》,里面有一部分专门讲威廉二世。他大概是大家最熟悉的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孙,也是把德国带进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那位皇帝。自从唐纳德·特朗普开始竞选总统以来,威廉这个人又时不时跳进我的脑海——尤其是他那些个人缺陷,以及这些缺陷最终给全世界带来的后果。最先让我想起威廉的,是特朗普的推特。威廉也是个控制不住嘴巴的演讲狂魔,经常脱稿乱讲,连幕僚都拦不住。他们只好提前把讲稿发给德国媒体,可惜奥地利媒体直接把现场原话登出来,于是各种失言和侮辱很快就传遍欧洲。他最爱讲的一句话是:“这个帝国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我,我绝不容忍还有第二个。”(尽管当时的德国已经有国会和政党。)特朗普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才是唯一重要的那一个。”威廉对那些投票反对他政策的政党尤其恶毒,他说:“我把每一个社会民主党人都视为祖国的敌人”,还把德国社会党骂成“一帮叛国贼”。结果社会党领袖奥古斯特·倍倍尔说:威廉每次一张嘴,他们党就能多拉十万张选票。1888年,29岁的威廉登基时,一心要让人觉得他很强硬、很有威严。他疯狂迷恋军队,整天身边围着一堆将军(虽然他跟特朗普一样,根本不听将军的话),自己拥有120套军装,几乎不穿别的衣服。他还专门练了一种严肃凶狠的表情用在公开场合和拍照时——照片多得数不过来,因为他特别喜欢签名照和半身像,谁要就送谁。他那两撇向上翘、打满蜡的八字胡也特别出名,甚至还有个专用名字叫“Er ist erreicht!”(意思是“已经成功了!”)。可惜,威廉其实什么都没做成。德国陆军总参谋部的人私下都说,威廉连“带三个士兵过条水沟”都做不到。他既没耐性也没能力。一位曾经对他抱有期望、后来彻底失望的老师曾经写道:“对他来说,任何能分心的事——不管是跟军队海军玩小游戏、出门旅行还是打猎——都比正事重要。他除了报刊剪报几乎什么都不读,自己也几乎不写东西,最多在报告上批几句批注。他觉得最棒的谈话就是‘赶紧结束的那种’。”他的随从专门给他剪各种报纸,大部分都是关于他本人的,他看得比谁都起劲,跟特朗普盯着电视差不多。只要看到批评他的报道,他就会暴跳如雷。在他统治期间,德国政府高层渐渐变成一团乱麻,大家互相拆台、内斗不断。一位外交官哀叹说:“现在最高层各种互相矛盾的意见满天飞。”更要命的是,威廉本人五分钟一个主意,极其容易被最后跟他说话的人、或者最后让他看到的那条剪报影响。“简直无法忍受,”1894年一位外交部长写道,“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过几天又完全不一样。”于是幕僚和部长们只能靠哄、靠转移注意力、靠拍马屁来设法控制他。威廉最亲近的朋友菲利普·冯·欧伦堡就劝大家:“想让他接受一个主意,就必须让他觉得这个主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特别提醒:“别忘了要加点糖。”(迈克尔·沃尔夫在《火与怒》里写过,白宫幕僚想让特朗普做一件事,也得想办法让他相信“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更可怕的是,威廉一直特别偏袒激进的民族主义右翼,这使得他身边聚集了一群认定“欧洲大战不可避免、甚至是好事”的人。比如海军部长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第一次见威廉就发现“这个人根本活在现实世界之外”,于是他有意利用威廉的嫉妒和愤怒,不断向他要巨额预算去造一支能跟英国抗衡的舰队。这直接引发了英德海军竞赛,也让和平谈判变得几乎不可能。但威廉又从来不是真能被控制的人。他会时不时突然发作,证明自己还是老大,擅自插手自己顾问已经定好的政策,或者毫无征兆就把部长撤职。最会拍马屁的宰相伯恩哈德·冯·比洛曾经向朋友抱怨:“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拦下了多少祸事,也想象不到我得花多少时间去收拾‘至高无上的主人’制造的混乱。”威廉最黑暗的秘密是:每隔几年,当他的瞎指挥和失误彻底暴露了他的无能,或者引发重大危机时,他就会彻底崩溃。随从只好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躲进某个宫殿里。他会瘫在那里不停哭诉自己被所有人欺负。哭完之后开始默默踱步,偶尔又掉眼泪。慢慢地,他会重新调整自己对“现实”的认知(其实是重新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几周后又像以前一样蹦出来,继续闹腾、继续口无遮拦。我花了六年写那本关于威廉和他两个表兄弟(英国乔治五世和俄国尼古拉二世)的书。威廉的自恋和怪癖让他成为三人里最好写、也最有趣的一个。但时间长了,跟他“相处”变得非常沉重。跟一个永远学不会、永远不改变的人朝夕相对,真的很让人沮丧,甚至压抑。威廉当然不是一战唯一的原因,但他的一系列选择和行为,确实大大推了一把战争的车轮。如果国际冲突即将来临,那么让一个极度自恋的人掌控一个世界级大国,真的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威廉的敏感、反复无常、渴望被认可,这些特质正好跟当时德国那种“青春期痉挛”式的国家情绪高度共振:极容易觉得被冒犯、特别兴奋于展示肌肉、充满膨胀的优越感。与此同时,他的拙劣个人外交让欧洲各国充满猜忌,他跟极端右翼的结盟、他盲目崇拜军队,把德国一步步推向战争边缘。等到大战真的爆发,政府和军队实际上已经把他晾在一边了。而最严重的后果,其实发生在威廉1918年11月退位之后(他后来一直活到1941年,死在荷兰中部)。战败的德国陷入长期萧条,怨恨被急剧放大,“德国是被背后捅刀才失去胜利”的毒性谎言开始大行其道。后面的历史,大家都知道了。我不是说特朗普马上就要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但近期的外交乱象都显示出一些随时可能失控的巨大动荡。一些特朗普的批评者觉得,这些不断升级的危机可能会让他精神崩溃,甚至被迫离开白宫。然而威廉二世的故事真正可怕的教训也许是:就算特朗普离任,他所引爆或加剧的问题,恐怕才刚刚开始。该文刊登于《纽约客》杂志2018年6月刊,当时为特朗普的第一任期。作者米兰达·卡特(Miranda Carter)是一位生于1965年的英国历史学家、传记作家和小说家,她以深入的史料研究和生动叙事风格闻名,也以M.J. Carter的笔名出版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