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蘑菇开始搞艺术，真菌学家都沉默了

这是一种名为“龙爪菌”的食用菌。指节般的分支、灰棕的色泽与看似坚韧的质地，外观难免让人觉着它是某种稀罕珍贵的蘑菇种类。

“龙爪菌”，图源网络

但假如我告诉你，它其实只是一种常见食用菌的变异形态，你能猜出它的真身究竟是谁吗？

让我来给你一点提示。黑色、波状，下锅前需用水泡发。

什么！怎么会！怎么会是木耳？那些柔软的、胶质的可人木耳是怎么变成的这般诡谲模样？

木耳Auricularia sp.

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我们得先好好拷问一下蘑菇的菌丝了。没错，真菌的菌丝通过复杂的特化与缠绕才形成了各种各样的蘑菇。所以如果蘑菇样貌出了“岔子”，基层菌丝们恐怕要被第一个问责。

 鸡油菌，你咋了！

图源Reddit

不走寻常路的小小菌丝们，能造出不少让人难以置信的造型。而这其中，一些是意外“闯的祸”，另一些，则是真菌自己刻意的小创意与小巧思……

这是一朵蘑菇，还是两朵蘑菇？明明杵着两把杆杆，伞盖却相互融合，即使细看也挑不出任何“拼装”的痕迹。

合体蘑菇！来自条孢牛肝菌属Boletellus sp. 云南大理

这位合体牛肝菌的背后是晕头转向的菌丝们：在同种蘑菇形成时，一朵蘑菇的菌丝触碰到了另一朵蘑菇的菌丝——两者都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犯下这默契的错误，不分你我地相互融合，最终成功合体。

图源：菌菌

红菇、牛肝菌与各类种植的食用菌似乎是合体事件发生的重灾区，但在其他种类的蘑菇中，合体的情况其实也并不少见。

华南地区多见的粗柄大口蘑Macrocybe crassa

 图源：Michael

橘黄裸伞Gymnopilus spectabilis 

图源：Hubert 1997

从合体这一纯机械的菌丝“事故”出发，让我们看看犯错的菌丝还能造就什么样的“魔菇”。

菌子一个叠着一个再叠一个，堆成宝塔。其中要镇压的，是导致其畸变的、环境中的异物质。即使鲜有研究真正证实，但重金属、辐射与具有生物危害性的化学物质确实在无数个蘑菇爱好者的观察里都助长着蘑菇叠起罗汉的倾向。

杯伞叠罗汉！ Clitocybe spp.

左图图源网络，右图Hubert 1997

荷兰著名真菌学家Hubertus Antonius van der AA就曾在一处绿化带中发现了大量叠起罗汉的、处于各种生长时期的黄白小脆柄菇，而绿化带旁木栅栏上的木材防腐剂就被视作罪魁祸首。

红菇叠罗汉！Russula spp.

左图来自网友GLAM&IP，右图来自微博网友7007bAaaE

不过这堆叠的蘑菇样貌倒不一定是变异所导致的。具柄干朽菌属的蘑菇天生就能立成高塔，并且要比那变异蘑菇搭得更高，更具美感。它们也是目前唯一具有这样奇异形态的真菌种类。若要追问这背后的原因，也许是为了站得更高，让孢子飘得更远？

宝塔蘑菇：哀牢山具柄干朽菌Podoserpula cf. ailaoshanensis

一左一右两个脑袋，这在鸟巢菌中似乎看着也算正常，却同样是由于环境刺激所导致的畸变形态。

粪生黑蛋巢菌 Cyathus Stercoreus

a正常；b“多头症”  图源：Brodie 1977

蛋巢菌回顾：馒头？汤圆？鸟蛋？都不是！那你是啥？

上文提到的荷兰真菌学家Hubertus也曾在切尔诺贝利的事故地附近采集到众多多头变异的白鬼笔，那大概率是辐射所留下的存证，外形也比鸟巢菌看起来不正经多了。

多头症白鬼笔 Phallus impudicus

鬼笔回顾：土里长出好多“小皮蛋”？！好臭但好看又好吃？

若要追问出现两头菇的根本原因，或许是生成蘑菇的那团最原始的菌丝细胞，在刺激之下裂变出了第二个生长中心，从而生出两个同步生长的菌子“脑袋”。

除了合体、叠罗汉、长两个“脑袋”，真菌还能把自己裹起来！最开始，伞盖下的褶皱与孔洞消失了，菌盖下方变得平整殷实。

香菇的褶子不见了！

图源 ：Hibbett 1994

接着，菌盖边缘开始内卷，开始内收，开始向着一种封闭的结构转换。

紫袋丝膜菌Cortinarius diaphorus，一种部分腹菌化的丝膜菌，产自新西兰。图源：Nilson et al. 2020

最后，真菌完全沦为致密的球体，或光滑或粗糙，若不切开，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还是否藏着孢子。孢子消失的蘑菇球一般是不良环境或刺激所导致的变异，孢子的产生因此受到了影响；而仍能正常形成孢子的蘑菇球则一般是自然选择所塑造的演化结果，在科学上被称之为“腹菌化”，常被认为是一种适应干旱的表现。

馒头一样的多德牛肝菌Boletus kundabungkid ，一种完全腹菌化的牛肝菌，产自澳大利亚。图源：Lebel et al. 2022

开头的“龙爪菌”，便是在高CO₂的胁迫环境下种植出来的、固缩起来的毛木耳。虽然没长成球形，但身体仍然圆润了不少。

种植基地的“龙爪菌”

图源网络

没有棱角的球球仿佛是想象力的终点，是蘑菇最朴素的外型之一，与接下来这种蘑菇的“张扬变化”形成了鲜明对比。

颠倒的蘑菇部分或整体地出现在蘑菇头顶——有时只有开花一样的褶皱与针扎一样的孔洞，有时则是一整个蘑菇陨石坠落般扎进另一个蘑菇严密的菌丝结构里，像某种现代艺术雕塑。

我翻了个大跟斗！

图源：Reddit

我翻了个小跟斗

图源：Wikipedia

这类变异有个好听的英文名“Rosecomb”。这指代“玫瑰冠”家鸡品种的词汇，现在被用来指代一系列与伞形蘑菇菌褶、菌孔与菌管错位有关的异变形态。

鸡油菌头顶开花啦！

 Cantharellus sp. 图源：Reddit

这些褶皱与孔洞到处扎根，“招摇过市”，好像要把真菌的繁衍这件事告知给每一个路人。有时候，这些倒置的结构密密麻麻，仿佛对重力不屑一顾，真让人怀疑，其中的孢子到底还能被弹射出来不？

如果说上述的变异都还只是从蘑菇本来的样子出发的、可以被想象到的。那么接下来这些蘑菇的别样形态，可就实在让人难以捉摸了。它们是本就被写在蘑菇基因程序中的东西——蘑菇们的无性生殖。这在大型蘑菇中似乎罕见的过程，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为丰富多彩。

白柄黑腔菌/泡囊侧耳[无性] 

 图源：wikiwand

看着这些像微型棒棒糖的结构，你能想象得到它生命的另一面其实是常见平菇的亲戚之一—泡囊侧耳吗？

泡囊侧耳[有性] Pleurotus cystidiosus

图源：蕈哥菇妹园地

两种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蘑菇，其实是同一真菌物种的有性与无性生殖状态，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Rosecomb+叠罗汉的黑白铦囊蘑Melanoleuca melaleuca。图源：Hubert 1997

无论是红伞伞白杆杆的常规蘑菇皮囊，还是合体、双头、叠罗汉、球形与倒置的变异蘑菇躯壳，里面装着的不过仍是那些形成蘑菇的缠绕菌丝。它们是造菇者，蘑菇的样貌由它们定义。

 一种古巴裸盖菇菌株Psilocybe cubensis ，菌柄被膨大的南瓜状结构取代。图源：shroomok

菌丝牵引着眼球与大脑，领着我们看完这些异变，让人被大自然的神奇和美妙一次次折服。

简直让人惊呼：真是“无法无天”了！

参考文献：

[1]Brodie, H.J., 1977. Twin fruit bodies in a slender-stemmed form of Cyathus stercoreus. Mycologia 69: 199e203.

[2] Hubert van der Aa, H. A. 1986. "Dichotomy and fasciation in Phallus impudicus". Coolia. 29(4): 92–96

[3]David S. Hibbett, Akihiko Tsuneda and Shigeyuki Murakami. 1994. The Secotioid From of Lentinus tigrinus: Genetics and Development of a Fungal Morphological Innovation. American Journal of Botany 81(4): 466–478.

[4]Nilsen, Andy & Wang, Xin & Soop, Karl & Cooper, Jerry & Ridley, Geoff & Wallace, Michael & Summerfield, Tina & Brown, Chris & Orlovich, David. (2020). Purple haze: Cryptic purple sequestrate Cortinarius in New Zealand. Mycologia. 112. 1-18. 10.1080/00275514.2020.1730120.

[5]Lebel T., et al. 2022. A Mixed Bag of Sequestrate Fungi from Five Different Families: Boletaceae, Russulaceae, Psathyrellaceae, Strophariaceae, and Hysterangiaceae. Swainsona 36(33[18] Hubert van der AA. Confluent basidiocarps. 1997. Mycologist 11(2): 80–82.

撰文 | 松岩

微信编辑 | 未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