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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毒鸟事件 12 问

最近,鄱阳湖毒鸟事件引发了不少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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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名犯罪嫌疑人已被逮捕归案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突然发生”的惨案,鄱阳湖一直存在捕鸟的传统。近几年,随着保护区执法力度不断加大,明面上的鸟网基本上看不到了,但是捕鸟行为还并未消亡。事发当晚,几名原本正在洞庭湖一线巡护的志愿者,接到了有关鄱阳湖毒鸟的线索,于是连夜赶到了鄱阳湖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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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鹤飞越千万里而来,却永远地留在了此地

其中一位已经在外巡护了好几个月的一线志愿者凌云狂鹰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向我们揭露了鄱阳湖毒鸟事件中更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一只只死鸟,还有一条长期潜伏、反复上演的灰色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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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被毒杀的鸟类数量及种类?

截至目前,现场已确认被毒害的鸟类最保守的数据为 72 只。但所有参与调查的人都清楚,这个数字只是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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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白枕鹤

在实际排查过程中会发现,一些尸体已经被猛禽或啮齿类动物啃食,只剩下零散骨架;有的死亡时间过长,尸体高度腐烂,已无法准确辨认物种;而随着后续拉网式巡查的推进,新的死亡个体仍在陆续被发现。

目前能够确认的物种包括: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白头鹤3只、白枕鹤1只;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白额雁6只、鸿雁2只。

数量最多、受害最严重的,是豆雁,已确认死亡44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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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图中的白枕鹤,鹤类家族中还有白鹤、白头鹤、灰鹤等会前往鄱阳湖越冬

志愿者在现场判断,这次毒杀事件中被发现的大部分尸体,很可能只是盗猎者的“漏捡之鸟”。盗猎者未及时捡走或者发现时已经死亡太久,发烂发臭,对他们来说没有利用价值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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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方元林

也正因如此,实际受害的鸟类数量几乎无法统计。被发现的、被记录的,只是这起毒杀事件浮出水面的部分——更多的死亡被藏在冰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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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毒鸟事件的案发地?

案发地位于江西省北部的鄱阳湖。在《博物》杂志 2022 年 2 月刊“鹤”专题中曾介绍过:这里是我国目前面积最大的淡水湖,位于“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的核心位置。在这条跨越半个地球的迁徙线路上,分布着上千处湿地,而鄱阳湖,是其中最关键的落脚点之一。高峰期时,超过 60 万只候鸟会在这里停歇、越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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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是一个会随季节“呼吸”的巨大湿地系统,一座典型的季节性湖泊。春夏水位上涨,湖水漫滩;秋冬水位回落,大面积湖底裸露,形成草海、泥滩、浅水区等多样湿地生境。对候鸟来说,这里就像一座天然的“自助餐厅”,白鹤、白头鹤、白枕鹤、雁类等多种珍稀鸟类在此越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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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危”珍稀鸟类白鹤,在我国东部越冬的种群占全球总数的约98%,而它们主要就是在鄱阳湖集群过冬。

事实上,在这起案件发生前不久,鄱阳湖就已曝出过一起毒鸟事件。从行政区划上看,鄱阳湖横跨江西省的九江市、南昌市和上饶市三个地级市。12 月 6 日的毒鸟案件发生在上饶市余干县,而这一次,案发地则位于九江市下辖的县级市——共青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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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的案情通报

毒鸟地点主要集中在一个碟形湖的两个区域。今年上半年,鄱阳湖水位整体偏低,很适宜种水稻,这些原本应当属于湿地的区域,被非法占用、改种了水稻。等到秋收结束后,田里不可避免地遗留下大量稻谷。在冬季食物逐渐紧缺的背景下,这里对很多候鸟来说极具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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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形湖指鄱阳湖湖盆区内枯水季节显露于洲滩之中的季节性子湖泊,图中为25年鄱阳湖碟形湖,红框中本是自然保护区,被非法侵占种植水稻。

也正因如此,被毒杀的鸟类,高度集中在这两片被非法侵占为农田的湿地中。在其中一个区域,志愿者发现了二三十处毒饵点,几乎几米就能看到一只被毒杀的鸟,死亡密度极高;而另一个区域,毒饵分布相对分散,但被毒杀的鸟类中,保护级别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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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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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类中毒的症状是什么?

吃了毒饵会当场死亡么?

志愿者在现场检查过几只死亡时间较短的鸟类。掰开鸟喙时,可以看到口腔里残留着偏粉色的黏液。多数中毒鸟类死亡时,双腿僵直伸展;雁类则常常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头埋在翅膀下面,像是在本能地躲避什么,却再也无法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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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类极不自然的死亡姿态

并不是所有鸟都会立刻倒在毒饵旁。有些摄入毒饵较多的个体,会“就地死亡”;但也有一些鸟,在毒性尚未完全发作时,勉强飞行了一段距离,最终坠落。其中有一只豆雁,尸体周围扬满了稻秆碎末,能想象到它在毒性发作过程中的挣扎。

现场还有不少死亡时间已经较长的个体。这些鸟体表腐烂,甚至只剩下骨架。志愿者推测,这里离保护区不远,平时观鸟和巡护的人较多,盗猎者白天下地捡鸟风险太高,通常选择夜间行动。但夜里视线有限,难免会有遗漏。等到盗猎者第二次再发现时,那些漏捡的鸟可能早已腐败发臭,对他们而言没有利用价值,干脆就不要了。而这些被留下的尸体,恰恰成为后来发现真相的线索之一——也是这条灰色链条中,最为触目惊心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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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杀发生季节是冬季还是全年?

盗猎一般发生在冬季,鄱阳湖是我国最重要的候鸟越冬地之一,每年进入冬季,至少有六七十万只候鸟陆续抵达,把这里当作跨洲迁徙途中最关键的一站。但近几年,一个明显的变化正在发生:随着水文变化(如建坝、采砂)、过度捕捞、污染、气候变化等问题的出现,主湖区能提供的食物在减少,越来越多的候鸟不得不走出老地方,向湖区周边的农田扩散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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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近年来干旱加剧,图中是航拍干涸形成的“生命树”

传统的巡护力量,主要集中在保护区划定的重点湿地范围内,而农田分布零散。虽然候鸟夜晚在主湖区的草滩休息,但白天会飞往周边农田捡拾散落的稻谷。候鸟的活动半径变大了,但保护的边界并未能及时同步外扩。

正是在这种错位中,风险被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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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其他重要湿地如洞庭湖等,

是否也出现过类似的毒鸟事件?

其实很多地方也都发生着类似事件,比如东北、安徽等地,上个月在安徽安庆的一个国家湿地公园内抓捕到一个捕鸟人,他把二十斤的呋喃丹投到一块地上,造成了几十只候鸟的伤亡,还好发现得及时,但是后续清理毒饵时未能处理干净,所以后续对农田进行引水灌溉时,有鸟喝到渗了毒的水后陆续出现了死亡的情况。

整个长江中下游湖泊比较多的城市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鄱阳湖之所以被广泛关注,可能只是因为这里的巡护和公众关注度更高,因此发现的几率也就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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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判断毒饵的?

毒饵根据经验判断是剧毒农药——呋喃(fū nán)丹,也称“扁毛粉”、“扁毛霜”,毒饵呈现偏紫偏蓝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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掺了呋喃丹的稻谷

呋喃丹有剧毒,据经验判断在自然环境中其有效毒性可以持续大约半个月。如遇下雨会加速失效,但这并不意味着风险消失——一旦毒素融入水体或渗入土壤,就可能对局部生态系统造成持续影响。

正因如此,这次处置过程中,相关单位把毒饵连同周边土壤一起打包带离现场,后续还需评估是否有必要对土壤和水体进行进一步的修复。

更令人警惕的是,呋喃丹的杀伤并不挑对象。它并不是只针对鸟类,而是一种无差别攻击的毒药,任何误食的动物,都可能成为受害者。在此前发生于上饶市余干县的鄱阳湖毒鸟事件中,除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方白鹳被毒死外,还有两只同样属于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的小灵猫,因为捕食了中毒死亡的鸟类,发生了二次中毒,最终死亡。也就是说,毒饵杀死的可能不止是一只鸟,而是一整条食物链上的多个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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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灵猫,传统的“灵猫香”主要就是从它身上提取

图源:Vickey Chauhan / Wikipedia

呋喃丹过去曾被广泛用于农业领域,主要用于杀虫。但正因剧毒也逐渐成了非法毒鸟的“首选工具”。不过呋喃丹已被明确禁止销售。但禁售,并不等于消失——它仍在一些阴暗角落里,被反复用于制造这种无声却致命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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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的还有哪些捕鸟方式?

其实平时更普遍的捕鸟方式还是捕鸟网,但是因为鄱阳湖这边近几年的打击力度比较大,平时的观鸟人数比较多,所以明面上的鸟网看不见了,换成了更为隐秘的毒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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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密网缠住全身的雀鹰

图源:凌云狂鹰

👇2023年长岛的盗猎候鸟事件👇

这里满地竖起鸟网,他们知道猛禽会如期而至

毒饵的优势:成本低廉、布设快、隐蔽性高,肉眼不易察觉,但能精准命中正在觅食的鸟类,对盗猎者来说,这是一次“投入极小、回报极高”的行为。

这次还查获了布在湖边浅滩上的捕兽夹,浅滩正是天鹅、东方白鹳、雁鸭等大型水鸟活动频繁的区域,一旦误踩,就很可能因感染、饥饿或无法迁徙而死亡。不到一个月前就曝光出在鄱阳湖保护区就发现一只东方白鹳(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被捕兽夹夹到,带着夹子艰难飞行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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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新京报

还有一种大家可能不太熟悉的捕鸟方式:捕鸟笼,巨型地笼有着长长的网道,水鸟一旦进入,很难脱身。这些形形色色的盗捕方式让大量野生动物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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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鸟的目的是什么?

很多人会第一时间联想到“人鸟冲突”——鸟吃了庄稼,农民忍无可忍。但从时间线来看,这并不是主要原因。因为候鸟大概是9月底10月初时陆陆续续地赶来,此时鄱阳湖的水稻已经进入收割的尾声,而主湖区的食物依旧充足,对候鸟来说,没有必要冒险进入人类活动频繁、干扰更大的农田区域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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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11月,12月,候鸟高峰期到来,这时周边的农田基本上都收割完毕,一部分鸟类开始向周边农田扩散,捡拾收割后遗留的稻谷。所以即便存在人鸟冲突,也只可能集中在 9 月末、10 月初,而不可能持续到现在。

当前时间点的大规模毒鸟行为,很难用“防鸟害”来解释。志愿者和相关人员普遍认为,这些毒鸟行为的核心目的,指向一个更赤裸裸的方向——非法贩卖野味。

野味的价格高昂:大雁八百左右一只,天鹅一千多,野鸭根据体型大小,价格在200-500不等。有需求就会有供给,下毒饵是低成本、高风险、同时也是高收益的事情。不过虽然目前在鄱阳湖周边举报了好多个毒鸟案件,但几乎都没有查到后端,鸟究竟流向了哪里,谁在消费,如何运输,仍然隐藏在灰色地带,等待着案件的进一步调查。

根据以往经验判断,这样数量级的毒鸟,不太可能只在本地消化。志愿者推测,其中相当一部分,很可能会被运往南方一些地区,比如广东等地。但在证据浮出水面之前,这些流向,仍然只是悬而未决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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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吃了毒鸟之后会不会有问题?

呋喃丹对人类造成的主要是神经性损伤。少量摄入可能短期内不一定会出现明显症状,但长期风险不可忽视。毒鸟人在捡鸟时,会随身携带阿托品注射液,遇到中毒还不是特别深的活鸟,就会为其注射阿托品解毒,这并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因为活鸟能卖到更好的价格,其实死鸟也会流入市场,只是卖的价格会低一些。他们把头、内脏去掉,觉得对人体就没多少影响了,但一个事实暴露了真相:这些下毒者自己,并不敢吃。

也就是说,这条链条的最前端,对风险心知肚明;承担后果的,除了无辜的野生生物,还有迷恋野味的食客,以为野生的更补、更鲜?却不知端上桌的,可能是一只刚被剧毒农药杀死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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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哪些部门或单位已介入?

多个部门已经积极介入调查,包括国家林草局、中动协、省林业局、省公安厅的食药环侦大队等。目前已抓获五名犯罪嫌疑人,案件还在持续调查中。

此次毒鸟规模比之前相对大,上一次案件中的毒饵量非常大,但是查到的鸟数量不多,没有引起很大的舆情。鸟数量不多也是因为那边盗猎者捡鸟捡得比较勤,白天都有人敢去捡,所以现场留下的毒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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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处理毒鸟事件,

对志愿者来说是否有风险?

参与毒鸟事件处理,对相关机关单位人员和志愿者而言并不只是心理压力。还有意外风险,湿地地形复杂,看似干裂的湖滩,底下可能是深深的淤泥,很容易陷住,所以参与人员一般会被要求结对,如果有人意外被困,至少还有同伴能帮忙求救,这次的志愿者,加上渔猎齐哥共有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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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还在调查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

除了意外风险,在处理毒鸟案件的过程中,参与人员时常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挫败感。一桩案件要真正查清,需要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现场取证、物证保存、线索追溯、部门协作……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有时候,好不容易锁定了盗猎人员,却因为证据不足、程序问题等,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取保候审。这不仅意味着一次行动的失败,也可能让盗猎者更加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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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如果在野外发现疑似毒鸟,

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首先,应尽量记录现场情况,并保留准确定位信息。由于毒鸟事件多发生在较为偏僻的区域,这些信息有助于报警后执法人员快速、准确地找到事发地点。其次,在缺乏专业防护的情况下,切勿用手触碰、搬动或处理疑似中毒的鸟类。一方面,毒饵或残留毒物可能对人体造成直接伤害;另一方面,也不能排除禽流感等人畜共患病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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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本该如此自由

从最近的洞庭湖镜面装置和鄱阳湖毒鸟事件来看,野保事业仍任重而道远。但至少,这些事情正在被关注。也正是这些目光,让那些原本想在黑暗里完成的事,没那么容易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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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文 | 未末

受采访志愿者 | 凌云狂鹰

摄影 | 方元林

部分图片 | 图虫创意

微信编辑 | 未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