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10美元邮费的信,引爆了华人亿万富豪的5亿美元遗产大战
去年三月,一封看似普通的邮件寄到了内华达州里诺市的一家律师事务所,邮费10.10美元。但它很快引发了一场价值数百万美元、堪比龙卷风席卷城镇般的灾难。邮件里装着一份许多人坚称并不存在的文件:谢家华的遗嘱。
传奇人生
谢家华是一位带有传奇色彩的华人企业家。
他1973年12月12日出生于伊利诺伊州。父亲谢传刚和母亲李小林都是来自中国台湾的移民。
1995年,谢家华从哈佛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毕业,在甲骨文公司(Oracle)短暂工作后,与朋友共同创办了LinkExchange。
1998年,他以2.65亿美元的价格把自己的第一家公司——在线广告网络LinkExchange——卖给微软。随后他转型成为风险投资家,投资了一家总部位于旧金山的鞋类零售初创公司,当时名为ShoeSite.com。
不久,他出任这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全力将其打造成互联网巨头。(据公司网站介绍,公司后来更名为Zappos.com,名字来自西班牙语“zapatos”的变体,意为“鞋子”。)
谢家华把公司从旧金山迁往拉斯维加斯郊区,这一决定曾让硅谷大为惊讶。在那里,他营造了一种“有趣又有点古怪”的企业文化,公司也随之高速成长。
Zappos的销售额在2000年只有160万美元,到2009年已经突破10亿美元。2009年7月,谢家华以12亿美元的价格将公司卖给亚马逊。
谢家华花了大量时间思考一个问题:人怎样才能获得幸福。他相信金钱买不到幸福,于是投身于“幸福科学”的研究——这一理念早已在哈佛大学心理学系扎根——并试图寻找一种“设计幸福”的方法。讽刺的是,他最终阴差阳错地选择了一条“捷径”:上瘾。
无论晚餐还是聚会,谢家华几乎总是一轮接一轮地喝酒。
除了酒精,还有毒品。它们频繁出现在谢家华举办的各种会议、活动和庆典中。
谢家华拒绝在公开场合谈论药物滥用。他的理由是:无论他说什么,人们都早已形成两极化的看法。私下里,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成瘾:“我的理疗师说我一切正常。我不可能对任何药物上瘾,因为我不具备瘾君子的人格。”
到2020年,他每天吸食3到5克氯胺酮。他刻意断食,体重降到不足100磅;几乎不睡觉;故意憋尿;甚至刻意减少身体吸入氧气的量,还吸食会导致缺氧的一氧化二氮(笑气)。
生命最后几个月,他的行为愈发偏执和怪异。他要求把水龙头一直打开,只为听水流的声音;在墙上写字;在房间里点燃几十支蜡烛。他雇来一名法庭书记员站在一旁,记录室友们的谈话。
在致幻剂的影响下,他宣称自己将创立一个新的宗教:突破由人工智能控制的世界,破解通往宇宙的逃生密码,成为新的宇宙主宰者,并治愈所有人的身心疾病。
2020年11月18日,谢家华在康涅狄格州新伦敦女友的家中遭遇火灾。他被锁在泳池旁的小棚屋里,因吸入浓烟受伤,九天后去世,年仅46岁。法医认定这是一起意外。
当时,他未婚无子,也没有留下任何遗嘱。他约5亿美元的遗产原本应由父母继承,兄弟安德鲁和戴维也可能分得一部分。
诡异遗嘱
一切似乎就要平静结束。但2025年3月,一封来自未知地点的邮件改变了局面。
神秘遗嘱
邮件寄到里诺的McDonald Carano律师事务所。信封里是一份七页遗嘱,日期为2015年3月13日。
这份遗嘱将谢家华的遗产分配给多名受益人:哈佛大学(他的母校)获得300万美元;一个名为“Tony Hsieh Lit Wow Irrevocable Trust”的信托获得5000万美元以及四处房地产;其他受益人还包括红十字会和盖茨基金会。
问题是,这个信托似乎从未存在过,目前找不到任何成立记录。
遗嘱的来源更加离奇。随信附带的一封说明称,这份文件是在一位91岁的巴基斯坦老人皮尔·穆罕默德(Pir Muhammad)的遗物中发现的。老人去年2月因阿尔茨海默病去世。
寄信人是他的孙子卡希夫·辛格。但谢家华的家人和朋友都表示,他与巴基斯坦毫无联系,也从未听说过穆罕默德。
遗嘱上有五个签名:谢家华本人,以及四名证人——Meer Gohram、William Khatt、Ishrat Daud和Nayab Shah。信件称签署发生在拉斯维加斯谢家华的家中。但这些证人至今毫无踪迹。
在外行看来,这份文件显得古怪。但它同时充满了专业法律术语,并包含大量看似准确的细节。
文件中甚至出现诸如“我希望我的受益人‘住在Wow里’”这样的句子——这要么出自谢家华之手,要么有人模仿得惟妙惟肖。
遗嘱还指定两名内华达州律师为执行人:罗伯特·阿姆斯特朗(Robert Armstrong)和马克·E·费拉里奥(Mark E. Ferrario)。两人都表示从未见过谢家华。
他们称,自己得知被指定为遗嘱执行人时“非常惊讶”。但他们也指出,这份遗嘱在形式上确实符合内华达州法律的最低标准。
这一标准其实很简单:
遗嘱必须由立遗嘱人签名,并至少有两名证人签字——无论证人是否在场。
拉斯维加斯第八司法区法院法官格洛丽亚·斯特曼形容这份遗嘱“只是有点奇怪”。但她补充说:“奇怪,并不等于无效。”
2026年1月底,她宣布解决争议的唯一办法,是进行全面的遗嘱诉讼。
这场风波由此正式拉开帷幕,而它很可能成为自1976年霍华德·休斯去世以来最离奇的遗嘱认证案。
休斯同样是拉斯维加斯的商业巨头,性格怪异。他去世时既没有遗嘱,也没有配偶或子女。最终,法院收到了40份所谓的“遗嘱”,相关诉讼持续了34年之久。至少在那个案件里,人们最终弄清了是谁提交了这些遗嘱。
谢家华的遗嘱中还有一条严厉的“无争议条款”:如果谢氏家族任何成员挑战遗嘱,父母和兄弟将一分钱也得不到。
这似乎是对家族的威慑,但并没有奏效。
官司
父亲谢传刚迅速展开反击。
2025年12月,他的律师在法院文件中将这份遗嘱称为“骗局”,并聘请专家进行分析。
剑桥大学一位语言学教授指出,遗嘱的语言风格更接近南亚英语——例如印度或巴基斯坦英语。文中还出现语法错误,例如“significant bequeaths”和“money owed be paid”。
此外,谢家华的中间名也被拼错(写成Chia-Hua,而非Chia Hua)。手写专家则认定,遗嘱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拉斯维加斯评论报》(Las Vegas Review-Journal)记者伊莱·塞加尔(Eli Segall)花了几个月寻找相关人物。他查阅了房产记录、执照数据库、选民档案以及社交媒体,希望找到那四名证人,但一无所获。
“我一开始并没多想,但这渐渐变成了一个无解的谜题。”他说。
他还发现,美国确实有几位名叫卡希夫·辛格的人,但没有任何人与谢家华有关。
于是只剩下两种可能。
立遗嘱的人、见证遗嘱的人,以及寄出遗嘱的人或许确实存在,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们极力隐藏自己。
或者,他们根本不存在。
如果是后者,那么是谁创造了这些人物和这份遗嘱?塞加尔说他确实有一些猜想,但他表示:“我不会公开说,甚至私下里也不会。”这些猜测听起来太荒谬了。
谢的一些朋友认为,这份遗嘱或许真的出自他本人之手。他的生活方式本就特立独行,因此把财产秘密留给一位来自巴基斯坦的老人,也许并不违背他的性格。
但朋友们同时指出,他从未特别关心哈佛大学或遗嘱中的其他受益机构,比如红十字会和盖茨基金会。
他投资过几十家企业和慈善组织,但从未指定任何一家为遗嘱受益人,甚至没有象征性的一美元。
拉斯维加市中心的谢家华壁画保留至今
因此,这份遗嘱也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洛杉矶基石律师事务所的遗产律师罗伊·考夫曼(Roee Kaufman)研究过这一案件。她表示,伪造遗产文件并不罕见。遗嘱中提到的那个信托,也许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并把幕后策划者列为受益人。
目前,谢父要求进行陪审团审判。但遗产法专家警告说,陪审团有时会根据谁“更值得”得到钱来判断,而不是依据事实。
与此同时,阿姆斯特朗和费拉里奥被任命为遗产特别管理员,他们的费用可以从遗产中支付。
这场法律战,很可能会慢慢耗尽谢家华留下的全部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