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回 傲雪凌云(上)
“裸子植物(Gymnosperms)”,给我的感觉,就和“爬行动物”一样,是个常见常用,但并没有什么严格定义的分类单元。每次写到它,都会联想起一个已经落伍的演化阶段,一些正在消逝的孑遗物种,或者一段早已尘封的地质年代。
现存的裸子植物三大(或四大)类群:银杏纲(Ginkgopsida)只剩唯一一种。苏铁纲(Cycadopsida)大约300种。松柏纲(Coniferopsida)大约630种。此外还有一个买麻藤纲(Gnetopsida)大约80种,现在根据分子生物学证据,基本可以确定是松柏纲下的一个演化分支。
现代裸子植物谱系和演化时间。右侧照片为:A-银杏Ginkgo biloba;B-面包非洲铁Encephalartos altensteinii;C-欧洲落叶松Larix decidua;D-金松Sciadopitys verticillata;E-百岁兰Welwitschia mirabilis;F-凤尾杉Wollemia nobilis;G-智利南洋杉Araucaria araucana。图片来源自[1]。
除了买麻藤目之外,现存的裸子植物都是高大的树木,引人注目。其中又以松柏类种类最多、分布最广、和人类关系最密切,也最被人熟知。除了拥有巨大的经济价值,松柏在中国文化中也一直占据着特殊的地位。古拙、苍翠、挺拔、常绿、高寿,这些自然特征和人文精神融合,甚至赋予松柏超凡脱俗的气质,甚至是仙风道骨。正所谓“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换成任何其他植物的名字,都没有这个个味道。
松柏类的起源可以追溯到3.5亿年前的石炭纪,种子植物刚刚出现的时代。根据化石记录,松柏类的演化历程可以粗略地分成三个阶段:晚古生代(石炭纪-二叠纪)的科达目(Cordaitales),晚古生代到中生代早期(二叠纪-三叠纪)的伏脂杉目(Voltziales),和中生代延续至今的松柏纲(Coniferopsida或Pinopsida)。
种子植物主要类群演化示意图。【绿之巨人传】系列介绍过一些,上回介绍了本内苏铁,本回聚焦科达目-伏脂杉目-松柏纲这条线的前半段,其他的类群会在后面慢慢写到。图片来源见水印。
科达Cordaites——这个简洁的译名总让我想起曾经遍布大街小巷的胶卷品牌。其实按中文习惯,翻译成“科达木”或者“科达杉”会更上口一些,就像“本内苏铁”那样。但不知为什么文献里就叫科达,井蛙也不妄改了。
古生代植物研究有一个共同的痛点:化石资料太“碎”。各种叶片化石、孢粉化石、种子化石、枝干化石、繁殖器官化石,东一片西一片像拼图似的,还是丢了一多半的拼图。你也不知道哪个和哪个其实是同一种植物的不同部分(参见第二百三十四回绿之巨人传8:珠胚)。
科达当然也不例外。研究者们用一百多年慢慢拼凑出关于科达的基本特征。首先是大小。大多数科达是树高10米以上的高大乔木,一些巨型科达甚至超过40米,树干直径1米以上,绝对是那个时代的参天巨木了。
爱荷华州发现的石炭纪巨型科达树化石,感受一下它的压迫力吧。图片来源自[2]。
2020年报道,山西阳泉地区发现早二叠世巨型科达化石。B图中的树干基部直径达到1.36米,推测树高43米左右。图片来源自[HTFS],地质锤长度28厘米。
当然,科达目是个大家族,其中也有一些比较小巧的种类,适应各种生境。在石炭纪,无论雨林、沼泽、旱地、山地和海滩,都可以找到科达的身影。
加拿大发现的一种晚石炭世科达化石。这种科达算是小个子(株高5米左右),具有发达的板状根。在同一化石群还伴生有鱼类、鲎、双壳类等海洋动物,以及四足动物的足迹。这类科达很可能在沿海滩涂茂密生长,支撑起类似今天红树林的生态系统。图片来源自[3],地质锤长38厘米。
石炭纪河口三角洲生态复原图。科达是最靠近海岸生长的树种。它们拥有当时最强的耐受咸水和潮汐变化的能力。图片来源自[3]。
进入二叠纪,科达依然在华夏植物区的岛屿上生生不息(参见第二百三十二回 绿之巨人传6:孤岛)。山西就发现过许多巨型科达化石。
去年的新闻,还是山西阳泉发现的巨型科达。巨树之乡了属于是。图片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几种科达目植物的复原图。1-巨型乔木,和鳞木、封印木这样的巨型石松争夺林冠层的阳光。2-中等树木,和木本芦木等一起组成亚冠层。3-长有柱状根,类似现代红树的类型。4-在树顶聚生叶片,类似棕榈的类型;5-低矮灌木,挤在楔叶、真蕨和种子蕨中,分享林下的空间。图片来源自[4]。
不知你看到上面的复原图时有没有这种感觉:科达好像比同时代的其他木本植物更“像”一棵树。科达的主茎顶芽持续向上生长,形成一根笔直的主干,这种单轴分枝(Monopodial branching)是一种比较进步的模式,在今天的松柏类中仍然常见。
捷克拉德尼采盆地(Radnice Basin)发现的晚石炭世Cordaites borassifolius枝干化石。图片来源自[5]。
植物主要生长方式。从左到右:单轴分枝,合轴分枝,二歧分枝。前两种被今天的各种乔木灌木广泛采用,二歧分枝就非常少见了。图片来源自网络。
和科达同时代的巨型石松仍然沿用原始的二歧分枝(Dichotomous branching),茎的尖端不断延伸出对称的次级枝条,最后分出一堆触手似的小枝,画风就比较异次元了。图片来源自网络。
科达不但外表长得像“正常”的树,内在也像。或者说,现代“树”的基本构型正是源自科达的演化探索。科达的树干已经有了韧皮部(phloem)、形成层(cambium)和木质部(xylem)的分化。
加拿大新斯科舍省(Nova Scotia)发现的晚石炭世科达Mesoxylon cf. sutcliffii树干横截面(A)和纵截面(B)。图中的字母代表:p-髓(pith),x-次生木质部(secondary xylem),gi-生长间断(growth interruption),e-维管束外组织(extraxylary tissue),vp-纵向的树脂管道(vertical, resin-filled parenchyma),s-横隔(horizontal septa)。图片来源自[6]。
树干最中心的疏松组织称为“髓”,是幼苗时期茎的遗存。科达的髓比较粗,而且被横向的膜分隔。当科达树干被埋入地下后,脆弱的髓会先腐烂分解,留下的空腔如果被矿物填充铸型,就会形成一类独特的化石:Artisia,可以叫“科达髓”或者“科达芯”。
俄克拉荷马州发现的晚石炭世科达髓标本,上面可以看到横隔的痕迹。图片来源自[7]。
形成层的细胞不断分裂,向外构建韧皮部阻隔外界侵染,向内修造强韧的次生木质部(secondary xylem),层层加粗树干。细胞生长速度受环境温湿度影响,在气候有季节性变化的地区,科达树干会发育出明显的生长轮。有些化石科达的生长轮显示它至少有80岁了。远远超过时代的其他巨树,比如巨型石松只有十年左右的寿命,一次性散播孢子之后就会枯萎,速生速死。
科达的叶子像细长的带子,叶脉平行且密集,可以参考今天的箬竹叶或者棕榈叶。有些种类叶片在枝条上分散生长,也有些种类叶片聚生在枝条顶端,组成蒲扇的样子。很容易和石松的鳞片状小型叶、以及蕨类和种子蕨的羽状复叶(第一百八十六回 绿之巨人传3:羽叶)区分开来。实际上,科达属Cordaites原本就是这类叶片的学名。
波兰发现的石炭纪科达Cordaites palmaeformis叶片化石。1,2,3展示带状的叶片,标尺长度2厘米。1a,2a,3a为放大图,可以看到密集的平行叶脉,标尺长度1毫米。图片来源自[8]。
德国发现的两种石炭纪科达Cordaites principalis(1,1a,叶子组成一个蒲扇)和Cordaites principaloides(2,2a,3,3a)叶片化石。图片来源自[8],1标尺长度10厘米,2,3标尺长度5厘米,1a,2a,3a标尺长度2毫米。
科达叶片和枝条连接的夹角(叶腋)会长出细长穗状的小枝,那是它的繁殖器官”,负责生产花粉和种子。这类化石一般被称为科达穗Cordaianthus。
俄克拉荷马州发现的晚石炭世科达穗标本,就这么一根碎片,没法确定是哪种科达的。图片来源自[7]。
捷克拉德尼采盆地(Radnice Basin)发现的石炭纪雄性科达穗(B图),最初被命名为Florinanthus volkamannii,后来发现它和科达叶片Cordaites borrassifolius一起形成的化石(A图,C为B图放大),这才确认它们是同一种植物的不同部分。图片来源自[5]。
Florinanthus volkamannii结构复原图。它是科达Cordaites borrassifolius的“雄性花”,负责生产和播撒花粉(小孢子),由一串轻薄的小孢子叶球组成。图片来源自[5]。
Cordaites barassifolius的雌性科达穗(A-E),之前被命名为Cordaitanthus ovatus,比雄性的Florinanthus volkamannii更加圆润饱满,授粉后会结出一种叫Cardiocarpus annulatus的种子(F-K)。图片来源自[5]。
俄克拉荷马州发现的另一种晚石炭世科达种子。科达的种子Cardiocarpus大多长成心形,周围环绕一圈薄膜(翅)。可以想见,成熟的种子会从树上轻轻飘落,借着风力,传播出去。图片来源自[7]。
科达的复原结构。包括树形,茎和科达髓,叶片,科达穗,和种子。图片来源自网络。
唉,关于科达的资料就是这么又碎又乱,好多还没有中文名,我也快绕晕了。不过科达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从上文的介绍不难想到:宽大的叶片容易流失水分,原始版本的周皮防护作用有限,树干还不够坚实,传粉和受精仍然需要潮湿环境(这个后面会解释)。凡此种种,让原始的科达在和石炭纪的沼泽雨林同步衰落,最终消失在二叠纪末大灭绝的岩浆洪流中。
但与此同时,新的植物类群正在异军突起。它们像是科达在各个方面的改良加强版。我们看看在意大利多洛米蒂山脉(Dolomites)发现的二叠纪Ortiseia leonardii:
Ortiseia leonardii的枝条和叶片。相比高大的科达,它的身材娇小,叶片也变得袖珍,细密的平行脉仍然清晰可见,更像是竹叶或者草叶了。图片来源自[9]。
Ortiseia leonardii的雄性(上图组)和雌性(下图组)孢子叶球。相比疏松轻柔的科达穗,它的孢子叶更加紧凑,也更加厚实,开始具备“松塔”的雏形。图片来源自[9]。
Ortiseia leonardii复原图。看上去就像竹子和松柏的奇怪混合体。图片来源自[9]。
从石炭纪晚期到三叠纪末,像这样的植物还有很多。它们普遍是比较矮小的乔木或灌木,叶片缩小直到变成针状或鳞片状,表面覆盖增厚的角质层(cuticle),以应对干旱的环境。
堪萨斯州发现的晚石炭世瓦契杉类(Walchian):Hanskerpia hamiltonensis。叶片呈细针状。图片来源自[10],A-D标尺长度1厘米,E标尺长度5毫米。
墨西哥发现的二叠纪Calnalia hidalguensis化石,它的叶片更接近鳞片状,像今天的柏树一样紧贴在枝条上。图片来源自[11],标尺长度2毫米。
这些中生代松柏类大多被归入伏脂杉目(Voltziales,也有译为沃尔茨杉目)。文献也大大方方地把它们称为“针叶树(conifer)”。
伏脂杉的树干有更发达的次生木质部,保存和传递水的能力更强,脆弱的髓则被压缩。这让它们抵御恶劣环境的能力更强,在大灭绝后的废土上繁衍生息。
巴西发现的晚三叠世松柏类树干化石截面。黄色箭头标示的生长纹说明,这棵树承受了十几轮明显的气候变化。此外它还要忍受昆虫的蛀食(白色箭头标示的蛀孔)。图片来源自[12],标尺长度2厘米。
最迟到二叠纪,昆虫和真菌已经开始联手分解树木(参见第二百七回朽木可雕)。大灭绝和随后的生态系统萧条重创了昆虫的多样性,蛀木行为暂时陷入低谷。卡尼期洪积事件让昆虫卷土重来,湿热的气候更利于真菌生长,它们又开始重操旧业啃木头了。为了抵御这些小出生的破坏,伏脂杉的一部分细胞发生分化,分泌粘稠刺激的化学物质,驱赶蛀虫、封堵蛀孔、抑制真菌。于是我们看到晚三叠世地层中开始大量出现琥珀。
多洛米蒂山脉发现的三叠纪琥珀。A-分散在砂岩中的琥珀颗粒,及在UV灯照射图像,标尺长度2厘米。B-分离的琥珀颗粒,标尺长度5毫米。C-琥珀中的花粉颗粒,标尺长度10微米。D,E-琥珀中的螨虫,标尺长度10微米。图片来源自[13]。
伏脂杉的繁殖器官也更接近松柏类典型的球果。生长孢子和胚珠的柔软小枝数量缩减,同时变成硬化的鳞片,外形更加圆润,结构更加紧凑。
一种松柏类球果结构演化的假说。A为科达的松散种穗;B、C为伏脂杉的过渡形态;D、E、F为现代松柏类的球果结构。看上去有种化繁就简的爽感。图片来源自[14]。
松柏类雄球花(上图)和雌球花(下图)形态演化示意。伏脂杉目完美衔接起科达到现代松柏类的空缺。图片来源自[15]。
相比科达,伏脂杉的种子数量少,但个头更大,储备充足的营养,外层覆盖更加厚实的种皮。环境不利时可以长期休眠,等到风调雨顺再生根发芽。
德克萨斯州发现的早二叠世伏脂杉Manifera talaris的种子上生有一片或者两片“翅”。相比科达种子,它的气动外形显然更高级,可以随风漂泊更远的距离。图片来源自[16]。
伏脂杉很可能还实现了一个微小但至关重要的进步:从游动精子(motile sperm或spermatozoid)到不动精子(immotile sperm或spermatium)的转变。
种子植物的先祖演化出不需要水来传递的花粉,从而摆脱了对水的依赖。但这种摆脱并不彻底。当花粉落到雌性孕育器官后,会萌发出一根长长的花粉管(pollen tube),把精子向胚珠输送。但是,原始的种子植物并不是一步到位,它们的胚珠前端有一个空腔(pollen chamber),花粉管生长到这里就会破裂,释放出里面的精子。精子要自己游到卵子身边实现结合,所以这个空腔里必须充满水(虽然不多),仍然要依赖潮湿的环境。今天的银杏和苏铁仍然采用这种受精方式,这也让它们被局限在降水充足的热带和温带地区。
A-银杏的精子,C-佛罗里达泽米Zamia integrifolia(苏铁纲)的精子,标尺长度40微米。可以看到它们的表面长有螺旋排布的细密纤毛,精子就摆动这些纤毛游向卵细胞,因而得名“游动精子”。B-花粉管内的银杏精子,标尺长度40微米。D、E放大展示佛罗里达泽米精子细胞上的纤毛结构,标尺长度10微米。图片来源自[17]。
银杏的受精过程。注意右下图花粉管破裂和游动精子。图片来源自网络。
可以想象,松柏类的祖先,比如科达,也采用这种受精方式。但现代松柏类的精子已经没有纤毛,失去运动能力,因此得名“不动精子”。它们的花粉管会直接穿透珠孔,把精子一路护送直到接触卵细胞。
现代松科花粉颗粒、花粉管和里面的不动精子,400倍放大。图片来源自网络。
现代松柏类的受精过程。注意图3、4,花粉管在抵达卵细胞前都不会破裂。图片来源见水印。
实际上,由于完全不需要自主运动,现代松柏类的精子结构已经非常简化,体积很小,本质上就是包裹着少量细胞质的细胞核。它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与卵核融合。
这种转变当然不会一蹴而就。而伏脂杉就是改变最有可能发生和完成的阶段。新的受精方式让松柏类完全摆脱了对水的依赖,挺过历次大小灭绝事件,生存疆域一直拓展到高山、荒漠和雪原等严酷生境。
事实证明,这条由科达开创、伏脂杉继承并发展的演化路线已经大获成功,当卡尼期洪积事件重新激活地球生态后,松柏类迅速辐射演化,遍布全球,成为陆地植被的主体。在即将到来的恐龙时代大放异彩,直到今天依然在续写不朽的传奇。
地球名片
生物分类:植物界-维管植物-裸子植物-松柏门-伏脂杉目
存在时间:石炭纪晚期 至 三叠纪末
现存种类:无
化石种类:未找到完整统计
生活环境:陆地(对干旱环境适应力较强)
代表特征:介于科达与现代松柏类之间,叶片针形或鳞片状,孢子叶开始硬化并聚拢
代表属种:瓦契杉属Walchia、伏脂杉属Voltzia、乌曼杉属Ullmannia、耳羽杉属Otovium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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